第59章 家 在哪里我才不是多余的人呢
没有什么比阿蔓就是紫烟斋先生这件事更令季璘震撼了。
见面会结束, 季璘送徐蔓回家,踩着杂草丛生的青石板小路,还感觉像在梦里一样。
偶像是兄弟的妹妹, 妹妹还欣赏他的画作,点名让自己为她的新书供图!
一下太多馅饼砸到季璘头上,整得他晕晕乎乎的, 很有点消化不良。
跨过溪上小桥,前方便是那间灰瓦白墙的两进小院。紫楹花开得如火如荼, 徐稚还在树下练武, 几月过去,他的刀法已经愈加精进了。
“玉蛟记写到第六十二册, 我有些犹豫到底是让玉蛟同月狐重归旧好, 还是自此斩断情根,净修大道。”
季璘道:“当然是斩断孽缘啊!直接来一个杀夫证道,保管读客嚎得要死要活,一发售就万人空巷抢破头!”
徐蔓兴奋:“啊啊啊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季璘激动:“啊啊啊啊知音啊!!”
紫楹树下, 练刀练得气喘吁吁的徐稚看着面前两个手拉手原地乱蹦的活宝, 无语得满头黑线。
“你俩干嘛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什么。”季璘回过神来, 两步越过小桥跨到徐稚面前。
“只是从此以后你妹妹就是我妹妹。”重重一拍徐稚肩膀, “你们徐家兄妹, 都归我季璘罩了!”
…
无论后来经历过多少人, 多少事,季璘始终觉得, 那是他两世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徐稚给他单独辟了一间小院,从此三个人便亲亲热热地住在了一起。他白日里指导徐稚修炼刀法,空了便同徐蔓一起讨论新书剧情。无论画出什么样惊世骇俗的丹青徐蔓都能一眼看懂他想表达的深意!让季璘每次都要张嘴感叹。
知音啊!知音!得此知音, 让我季璘现在嘎巴一下撞死都值了!
某个绿荫连浓的午后,小姑娘揣着两个跟紫楹花蜜一样甜的小酒窝,同季璘双手叉腰信誓旦旦道:“以后我写故事,你画画,咱们合伙开家书画茶坊,定能客似云来,名满天下!”
季璘双目熊熊燃起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过了一会儿又疑惑:“聚墨轩不是你的啊?”
“当然不是啦!我能靠自己买得下聚墨轩,还用得着写话本吗!那只是临时赁的场地,赁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季璘说,“这么穷?”
徐蔓“呀”的一声柳眉倒竖,作势要打他,季璘嘻嘻哈哈的旋身躲闪,一不小心撞上进门来人,回头一看。
“徐夫人?”
徐夫人拿着烟杆,眼神儿瞟了季璘,又瞟向徐蔓,意味深长。
她伸出涂了鲜红蔻丹手向徐蔓轻招:“蔓儿,来。”
徐蔓眼中露出喜色,扑过去偎在徐夫人怀里撒娇:“娘~”嘤嘤完又有些嗔怪,“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最近楼里事务忙。”徐嫃慈爱地摸了摸女儿头发,语气温柔,“娘这不是一有空就来寻咱们心肝宝贝儿了吗?你哥哥呢?”
徐稚去集市上采买,徐嫃问起他时,正好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跨过落满紫楹花瓣的院门。
“蔓儿,你上回说的桂花青鱼羹……”步子微顿,眉梢眼尾瞬间迸发出光彩,“娘!你怎么来了!”他着急忙慌看手中的菜蔬,神情激动,“也不事先说一声,你爱吃蜜枣,我该在王婆那买些回来的,哎呀——”
徐稚快步奔到徐嫃面前,和徐蔓一左一右挽住徐嫃臂弯:“你坐你坐,我和蔓儿去给你弄吃的!”
“弄什么吃的?”徐嫃一把拉住徐稚,仔仔细细打量已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长子,眉眼间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疼惜,“让娘先好好看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母子三人多日未见,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季璘靠在门边看徐稚徐蔓依偎在徐嫃身旁,熙熙融融轻诉思念,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此时此刻,也无人有暇注意到他。季璘挑了下眉,旋身离开了这充斥着脉脉温情的小屋。
母爱,亲情,对他来讲好陌生的词语。
季璘翻身跃上紫楹花树,随手扯了朵紫楹花揉碎了塞进口中。紫楹花蜜是他尝过最甜的东西,但此刻不知为何,味道却比以前淡了许多。
清风微拂,季璘双手枕在脑后,漫无目的看着如碧的晴空。
天生地养的血沼大妖啊,自出生起便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季璘从前并不觉得这有哪里不好,可在这煦风舒适的午后,却突然感觉到了一点点的寂寞。
有家,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季璘嚼着嘴里的花瓣,禁不住在脑海中设想。如果我也有一个妻子,有一个,或者几个孩子,在这广袤天地里,是不是才算真正有一处独属于我季璘的栖身之所?
季璘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羡慕徐家母子这样平凡的幸福。
独来独往行于六界太久。
他也想要万家灯火,有一盏是为他而候。
下方飘来饭菜的香味,引得人肚里馋虫大动。季璘在紫楹树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再回过神来时,徐稚徐蔓已经在厨下忙碌得不亦乐乎。
兄妹俩都有一手好厨艺,从前季璘总是在他们做饭时守在旁边,名义上是捣乱,实际上是偷吃。
但今天季璘却没有去添乱,只是翻了个身,趴在枝干上看他俩在灶间穿梭的身影。
人家特意为娘亲准备的饭菜,是俩人的孝心,他要还像之前一样捣乱,那也太没眼力见儿了。
唉。
季璘砸吧砸吧嘴,小爷我怎么在哪都是多余的人!
他向后一仰翻身落地,打算出去找几个妖怪揍两拳打发打发时间!摩拳擦掌的刚准备出发,徐嫃端着一碟子香气扑鼻的炒青蟹站在门边儿:“你干嘛去?哪有主人干活你偷懒的道理?!”
侧身进门,扬眉娇叱:“还不快去布筷添碗,动作慢了,一口也别想有得吃!”
季璘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硬生生止住,挠了挠头:“啊,我……”
徐嫃已经头也不回走了,丝毫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啊啊啊啊烫烫烫!哥你一个人不行,季二哥!”旁边传来惊叫,徐蔓在灶边扭过头高喊,“快来帮帮忙啊!”
灶上摆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铜吊锅,锅中红汤沸腾,一阵阵鲜辣香气直叫人垂涎三尺。
徐稚试图独自一人将吊锅抬进正屋,结果因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差点失手将锅弄翻,现在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拭溅出来的红油。
季璘:……怎么好像觉得自己突然又没有那么多余了。
他手指轻动,三足铜吊锅立马从地面抬起稳稳当当地飞进了正屋,落到桌面上,连汤汁都没晃一晃。
“啊!”徐稚瘫坐在地上,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还好有你啊阿璘。”
他五指被烫红了,季璘走过去蹲下身,轻轻一搓,皮肤立刻恢复如常。
练了这么久连最简单的移物之术都不会。季璘别开脸叹口气,怪不得徐嫃不敢公开他鬼镜楼少主的身份啊。
“行了行了你俩都歇着吧。”季璘开始赶人,“剩下的都我来。”
野山笋片得薄如蝉翼,鹿脯切做胭脂色,另还有嫩玉似的豆腐,白雪般的茭白,并四盏琥珀色的菌菇高汤一一摆上饭桌。季璘打个响指点燃锅下炭火,再执壶倾汤入锅,霎时白雾氤氲,鲜香漫溢。
窗外天色虽已逐渐黯淡,但锅底“咕嘟咕嘟”泛起的红泡,将每个人脸上都晕出了一分暖色。
徐蔓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馋得急不可耐了,但杏眼忽地一转,季璘刚放下铜壶掀袍入座,她便一把抓住季璘的手,兴致勃勃提议:“季二哥,你想喝酒吗!”
两道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徐嫃徐稚目光微妙。徐稚轻咳一声,看破不说破,拿起
筷子欲盖弥彰的烫笋片:“娘,吃笋,吃笋。”
季璘神经大条,浑然不觉:“喝啊,打吊炉火锅怎么能不喝酒?”
平日里徐嫃管教徐蔓甚严,一滴酒都不许她沾,否则今天徐蔓也不会拿季璘当挡箭牌了。
一时间桌上四人神色各不相同。徐嫃垂下鸦睫,手腕翻转在桌上轻叩了下烟灰,难得松口:“既然如此,那蔓儿,就去将紫楹树下的合欢酿挖出来吧。”
“啊啊啊啊好诶!”徐蔓登时两眼冒光拍掌欢呼!徐稚正埋头烫菜,徐嫃忽然又道,“稚儿,你也去。”
“呃?”徐稚从弥漫的热气中抬起眼,看了看神色不明的徐嫃,又看了看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的季璘,下意识想替好兄弟说话,“娘……”
刚说一个字就被徐嫃扫过来的眼神打断。
徐稚立马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乖巧起身:“儿子这就去。”
兄妹俩一个激动不已一个忧心忡忡的前后脚离开,临走之前,徐稚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眼季璘。
……可惜季璘只忙着给自己扒拉青蟹。
“你喜欢蔓儿吗?”蟹肉入口即化回味无穷,季璘闭上眼,正狠狠感叹徐稚手艺真是感天动地惊鬼泣神!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猛地一咳,差点被呛得直接死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手忙脚乱灌了一大口茶水才缓过来,季璘双眼瞪得像铜铃,“啥??”
“蔓儿喜欢你,虽然那小丫头片子年纪尚幼,还未晓风月之事,但不管是作为玩伴,还是意中人,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徐嫃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绘了秾丽眼妆的凤目眼神犀利,直直射向季璘面皮。季璘被那眼神看得唾沫一咽,好像屁股下的板凳突然冒出了十万根针,把他扎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喜欢?
什么啊???
羽蛟也不过就是个半大少年,对男女之情一知半解,他自然是喜欢和徐蔓相处的,可是……
更多是当作妹妹和知己看待啊。
这可把季璘给愁住了,他屁股生疮似的在凳子上蛄蛹来蛄蛹去,两道长眉紧紧纠结在一起。
但徐嫃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或者说,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人人都要畏惧三分的鬼镜楼老板娘浑身散发出沉重的压迫感,字字清晰:“我要你娶蔓儿,然后,扶持稚儿,接任鬼镜楼。”
季璘惊住了:“为什么?”
徐嫃不是一直只求徐稚徐蔓平淡安稳度过一生吗?
徐嫃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吐了一口烟圈在季璘脸上。
老板娘缓缓勾唇轻笑:“我知道你的底细,你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鸟妖,而是八百年前在血沼诞生的,那位幽泽的小殿下。”
鬼镜楼乃世间最大的情报机构,身为鬼镜楼之主,徐嫃知道他的身份,季璘并不意外。
“以你的能力和地位,保护好他们兄妹二人,震慑八方神魔,并不难。”
这话倒是说得不假,幽泽妖魔对血沼有超乎寻常的信仰,又最为看重同族之情,所以少狰就算膈应他,一直以来也只不过放在心里罢了。
在众生眼中,季璘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幽泽二殿下。
但是。
季璘仍旧匪夷所思:“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来这儿只是一时兴起,不会一直甘心屈于徐稚之下。”
略停片刻,“你就不怕我有朝一日直接夺了他的鬼镜楼?”
“自然有这个顾虑。”徐嫃眼波如丝,笑得愈发妩媚,“所以刚刚你已经中了我下的剧毒,倘若胆敢生背叛之心,便会立即肠穿肚烂,变成一堆烂肉,就算是你那无所不能的兄长,也救不了你哟~”
“?!”季璘想起徐嫃方才冲他吐的烟圈,大惊失色,浑身上下顿时哪哪都不得劲起来!季璘活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你!我!”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徐嫃慢条斯理勾了下季璘的下巴,拖长调子,“我可是把我的心尖尖上的肉都许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别不识抬举!”
“什么不识抬举,娘,季二哥,你们在聊什么呀?”正说着,徐蔓和徐稚一人抱着一坛酒跨进正屋。
徐蔓酒窝深深,看看徐嫃,又歪头去瞅季璘,圆滚滚的杏仁眼忽闪忽闪。
季璘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挨个过了一遭,最后面对徐蔓单纯无邪的大眼睛,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没事,老板娘提携我呢!”
…
虽然徐嫃用了威胁的手段逼他就范,但季璘其实并不生气。
因为那是徐蔓啊!
不仅是他的偶像,还是他的知音!
而且倘若娶了徐蔓,不就可以永远和最懂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了吗?
从此以后,她写书来我作画,强强联手,名满天下……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那夜过后,季璘回去以后做了个美梦,梦到自己与徐蔓并称为书画双圣,而拥有自己所供丹青的《玉蛟记》,流传百世,成为了千古名著……
季璘醒过来的时候脸上都还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徐嫃过来看望一双儿女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卸下了鬼镜楼之主的身份,她就像千千万万宠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妥帖温柔。
徐稚高兴,徐蔓也很高兴,因为娘亲终于肯花时间多陪陪他们了。
可那天不周山初雪,季璘路过侧屋,却发现徐嫃望着紫楹树下练刀的徐稚,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留恋,和不舍。
“阿璘。”徐蔓小跑过来挽住他的手,脸蛋被雪白狐裘衬得如剥壳后的荔枝般水嫩。
“你来帮我看看嫁衣上绣的花纹选哪个样式比较好嘛,我都快愁死了。”
他们婚期将近,年后就要完婚了。
于是季璘收回目光,眉飞色舞:“好啊,拿来我看看!”
徐蔓转身回房拿绣样,季璘刚想跟上,眉心却狠狠一跳。
下一秒,他出现在小溪对面的桥头。
“二殿下。”不速之客略微屈膝,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幽泽之礼。
萧无霜眼眸弯弯:“怎么离家出走这么久都不传个消息回来。尊上他,很担心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