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很久之前听过一句话,问他:生命和爱情,你更看重哪一个?
路思澄说什么脑残问题,显然是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没命了还谈什么狗屁爱情?要去做一把随风飘荡的浪漫骨灰吗?墓碑前放再多玫瑰那也只是堆没用的有机物,又不是复活甲,也没法让罗密欧起死回生。
而此时此刻,周三早上八点半,一个寻常的工作日。路思澄正陪着自己刚认识的小男孩坐在教室,抬头看见门口进来的那个男人时,脑子宕机三秒,鬼使神差又冒出来此问题。
生命和爱情,你更看重哪一个?
管弦系的平台大教室,这男人走上讲台,显然他是这节课的教授。
这人相貌相当出众,长眉冷目,高鼻薄唇,脸骨走势流畅深刻,垂首时唇角平整,显得人有些冷峻的禁欲。
他穿黑色西装裤配灰针织衫,个高肩宽,坐下时两条长腿支在琴旁,线条锋利,还能叫路思澄立刻回忆起他曾经有多少次在观众席盯着这双腿,回去后又是怎么日思夜想,荒淫无度的。
路思澄心里重重一声我操。
他想妈的,见鬼了。
林崇聿。
“思澄哥?”路思澄旁边的大眼睛小男孩靠过来,轻轻凑近他耳朵,着急地说:“对不起啊,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偷偷溜走,哎呀,我看错课表了,我以为今天来上课的是苏教授。”
他有点想哭:“这个不行,这个教授人称绩点杀手,他很没良心的,不给旁听,要被他逮着我绝对完蛋。对不起啊思澄哥,我下回补偿你……”
路思澄飘在九霄云外的神识咣当落地。
生命和爱情选哪一个?我选生命。
距离上回见到林崇聿已经过了七年。七年,当时路思澄还是个天真且脑残的高中生,暑假应邀去看望他嫁给英籍华裔的亲妈,仗着人生地不熟放飞自我,机缘巧合跟着朋友去剧院看了场音乐会,对当时的大提琴首席一见钟情。
彼时此首席二十五岁,乃当时炙手可热的大提琴演奏家,头顶的各项光环多得能砸死人,是朵孤傲的高岭之花,冷淡拒绝了路思澄的示好。路思澄不依不饶,死缠烂打……于是在某日,被林首席下了最后通令,勒令路思澄不准再接近他。
不要痴心妄想,死缠烂打的也最惹人厌烦。
你很讨厌。
路思澄把这话听进去了,识趣放弃。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把这事跟任何人提过,只在心底挖了个坑潦草掩埋,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必要念念不忘。
结果今天就又看到了林崇聿。
他怎么回国了?还当了教授?
上一回分别时林崇聿言之凿凿,路思澄想起他的话,他说路思澄,不要再缠着我,否则我会告诉你家长,或者请你学校的负责人来管教你。
路思澄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压根没听着大眼睛小男生说的话,仓促拍拍他肩,“我得先走了,下回再陪你上课,抱歉啊宝贝,回头补偿你。”
大眼睛男生:“……啊?”
路思澄匆忙地把连帽卫衣的帽子带上,做贼似的弓腰低头,盘算着从哪个路线逃出去最安全。他谨慎往外挪,趁林崇聿正忙着调音没注意他,飞快要跑。
结果人刚走到墙角,就听有个声音叫他:“站住。”
路思澄脊背一僵。
流年不利。
林崇聿的声音很沉,音色像他手里的大提琴,所以当他这么严肃又冷淡的出声命令时,基本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站住脚步。路思澄没转身,缓缓把自己脑袋上的帽绳拉紧,有意压着声说:“对不起老师,我好像走错教室了。”
“请你转身面向我,这位同学。”
路思澄:“……”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了手中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他。那大眼睛小男生欲哭无泪,苦着脸盯着路思澄。人群目光焦点中的路思澄心底“操”一声,想着是现在拔腿就往外跑还是听话转身比较好。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已经过去七年,林崇聿当年又没正眼看过他,也说不定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跑了肯定得连带大眼睛男生,也会引起骚动。路思澄心一狠,慢吞吞转过身,语气乖巧:“对不起老师,我这就走。”
他没抬头,卫衣帽子遮着脸,应当是没人能看清楚他长什么样。讲台上的林崇聿冷淡地打量他,搭着琴弦的手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响。
路思澄果然条件反射地抬头。
两双眼睛,台上台下,时隔七年时光,又一次对视了。
林崇聿的眼睛很黑沉,常年没什么情绪波动,像潭静水。
路思澄有那么片刻怔愣,随后连忙低头,欲盖弥彰地将卫衣帽子扯得更下些。林崇聿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他收回目光,冷淡地说:“走吧。”
路思澄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临出教室门,听林崇聿在身后不咸不淡补言:“今后禁止带闲杂人等来上我的课,再犯扣五分。”
路思澄:“……操。”
中午十二点,路思澄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一看,发信人备注写着夏小桥,正是诓他去上林崇聿课的大眼睛男生。
夏小桥:对不起啊(哭哭),我现在下课了,你在哪里,我还可以去找你吗?
路思澄盯着微信上的字看了两秒,有心想让这小孩滚蛋算了。
路思澄今年二十四,隔壁大学机械工程系研二在读,是个典型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混账人物。他长得帅,出手大方,会说话,人体贴,基本上身边常年莺莺燕燕不断,招一招手就能引大堆蝴蝶扑面而来。
这么多年也就只在林崇聿身上栽过跟头,且还是个惨烈的大跟头,说记忆不深刻,也实在是自欺欺人。
他坐在咖啡厅里,想起林崇聿的眼睛,和他今天的态度,轻轻捏了把纸质的咖啡杯,捧着脸想:这事倒挺有意思。
林崇聿为什么会在这,他不是在英国的马尔格斯交响乐团吗?犯什么事被踢出来了,怎么就到这来当教授了?
他不是说最讨厌教人,这又算什么,算日子过得太痛快了要给自己找点罪受?
落地窗外银杏金黄,映着秋日洒下片片金辉。路思澄支着头对外面发了会呆,片刻后好笑地一低头,心想萍水相逢而已,大不了以后再也不来这学校串门了,有什么好为这烦心的?
于是他摁亮手机,给夏小桥发“我在你们学校的咖啡厅等你呢,来吧”。接着记得这人好像是爱吃甜食,于是又下单两份奶咖和布朗尼小蛋糕,等着夏小桥来找他。
在他低头下单的时候,他面前的玻璃窗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路思澄没注意到,但很快就听到耳旁有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音调:“热美式,谢谢。”
路思澄猛地抬头。
林崇聿站在收银台旁,身上多了件黑色的风衣,正垂首用手机付款。路思澄诧异地盯着他,直到林崇聿似乎有所察觉,转身看向他,路思澄这才猛地别开脸。
路思澄心想:流年不利。
多事之秋。
林崇聿没有开口,眼睛只扫他一眼便错开。路思澄点开夏小桥的聊天框,“到哪里了”四个字才敲了一半,忽听身旁有人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抬头。
林崇聿站在他身旁,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垂眼看着他,说:“你为什么在这?”
路思澄心底目瞪口呆半刻,主要是没想到林崇聿会主动跟他搭话,他还以为林崇聿没认出来他,或者认出来也当没认出来,像从前那样当他是空气。
不过目瞪口呆只是一刹那,路思澄很快反应过来,换上他平日对人时温良无害的皮,笑道:“林首席,好久不见。”
林崇聿的眉头似乎是轻轻一皱,说:“我已经不是首席,不用这么叫我。”
路思澄想起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林首席”三字,林崇聿估计是有阴影,也很不喜欢听到。于是他从善如流换了称呼:“林教授。”
“你并不是我的学生。”
“教授不是职称吗?我叫你教授有什么不对的。”路思澄说,“林教授,您找我有事?”
林崇聿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在这。”
路思澄含糊回答:“找人。”
林崇聿那双英俊的眉终于皱起来,他长得好看,皱眉也别有风味。从前他这样总会让路思澄觉得心潮澎湃。不过现下,真是半分波澜也无。
路思澄下意识摸了把胸膛,觉出他的心待得安安稳稳,真是万幸。
林崇聿说:“你又想干什么。”
“啊?”路思澄茫然,“我干嘛了?”
林崇聿沉沉打量他,眼底似乎有那么点微小的不耐,“有意无意都好,我希望今后不会再见到你。”
路思澄忽然反应过来,林崇聿这是误会他是有意跟过来的了。
他错愕道:“谁跟着你了?我又不是变态。”
林崇聿看着他,没有发表意见。
“跟踪”这种事,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哪怕路思澄以前追求他最猛烈的时候也没干过这么没下限的事。他在林崇聿眼里究竟是有多不堪?
“我……”路思澄气笑了,“我没有跟着你,咱俩今天碰着纯属偶遇,我都不知道你回国了,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了,这事我上哪知道去?”
路思澄与人相处奉行“好聚好散”,当年和林崇聿分别时没能有个好散,这会他也无意重蹈覆辙,端着自己的咖啡起身,“你不用担心,你们这学校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不用怕会天天见着我,我也挺忙的——七年不见,林首席的开场白倒是挺别具一格。”
路思澄搜肠刮肚,正想给这场莫名其妙的“叙旧”找个相对体面的结束语。这时候,忽听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夏小桥站在外面,欢天喜地朝他挥手。
路思澄于是不再搭理他,绕过林崇聿往外走,去拿他的餐点。林崇聿没动,看着路思澄头也不回地出门,他班上的那个学生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在他肩膀上蹭蹭。
路思澄脸上是带着笑的,腾出一只手摸他的脑袋。两个人走出几步,路思澄忽又回头,隔着咖啡厅的落地窗,和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对林崇聿做了个口型。
林崇聿看懂了,他说的是:放心,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林崇聿的眉头又是细微一皱,眼底那点不耐再度浮上来,冷着脸,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开文!说几句话
我可以理解读者有不喜欢的点,但千人千味,我不能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先在这里将可能出现的雷点标好,请点进来的朋友自行斟酌。
1.受是真浪荡,前期会到处勾搭人,但只做1;攻洁,两个人都只对彼此动过心。
2.不是ntr剧情,受后面不会再到处浪。
3.正如文案所说,本文非特攻向,箭头等粗
4.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谈的也不是什么正常恋爱
以上,我想应当就这么多。
愿大家看文愉快,祝生活顺利,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