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去接待室领走了诸葛七, 直接带他回了家。
诸葛七看出他心情不好,于是在进家门后,伸手从身后将他抱住:
“医生不是说了, 我很健康,扶桑,你不要太担心了。”
“是挺健康。”扶桑挣开他:
“也就能再活个一年吧。”
见他又发脾气,诸葛七无奈笑笑:
“无论怎样, 我会努力活下去。”
“这种事是你说努力就能努力的?”
扶桑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嘲讽,自己把包扔到沙发上,窝到自己习惯的位置里开了电脑改论文。
诸葛七见状,没再打扰他,只贴到他身边坐着,拿了桌上的水果,默默剥起了橘子。
橘子皮被剥下,酸甜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扰得扶桑心烦。
他皱皱眉,从包里摸出烟点着,两指夹着烟沉默地吸着。
于是烟草味和橘子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不分你我。
“……”当扶桑抽到第二根烟时,诸葛七那漫长的剥皮工程才总算是结束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送到扶桑面前。
橘子还是完整的, 不仅被剥了皮,连表面上的橘络都被摘干净。
扶桑看着那颗橘子, 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盯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手指间夹的烟也缓缓燃烧到了尽头。
偶然间,扶桑想, 戚长缨就像是这颗橘子。
明明是他不想要也不需要的,却被人如此用心真诚地送到了他面前,用自己的气味沾染他,让他习惯、让他无法拒绝,只好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
扶桑会将他全部吃进肚子里,这样,他就是自己的了。
从此,他和他的橘子,都只能奉于他面前,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只要给了他,就只能是他的了。
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每次都是。
扶桑把烟叼进齿间,抬手拿过橘子,掰下来一瓣,喂到戚长缨嘴里。
然后重新取下香烟,倾身吻了上去。
他缓慢地、细致地将那瓣橘子与诸葛七分着吃净。
味道很甜。
“……我倒是有办法。”
吻够了,扶桑低声靠近诸葛七耳边,忽然没头没尾地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诸葛七还沉溺在橘子的甜味里,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只要你肯‘努力’。”
“好啊。听你的。”诸葛七笑笑,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腰。
“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你的。”
稍作停顿后,诸葛七又温声补充道:
“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什么都听你的。”
“……”
这个前提令扶桑微一挑眉。
他抬手推开诸葛七,凉凉地盯着他的眼睛: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诸葛七握住他的手:
“只是,我在灵监局接受审问的时候,那些警官有提到,诸葛家本家每隔二十多年就会死去一些年轻的女孩,那些女孩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死于非命,但实际上都是为了给我续命。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有没有选择,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如果我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活下去,我想,还是不要了吧。”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样说会惹扶桑生气,他安抚一般,用指腹轻轻蹭着扶桑的手腕内侧,偶尔还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
“这样的生命,并没有意义。这样活下去的代价,也有些太过沉重了。”
听见这话,扶桑只想冷笑:
“就你这态度,还天天说爱我,嘴巴里说得多诚恳真挚,结果,我只是要求你活下来,你也要跟我讲点条件?”
“我很爱你,扶桑,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七靠过去,想吻扶桑,却被扶桑偏过脸躲开。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也可以为了你尽我所能地活下去。但我不能为了这份爱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如果一份爱要建立在其他人的鲜血和痛苦之上……这是不对的。就算活下来,我也会为此自责痛苦。”
“你自责痛苦关我什么事?”
“如果你爱我,我自责痛苦,你也会难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爱你。”
听见这话,诸葛七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只点点头:
“那好吧。”
“……”
又来了,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扶桑冷笑:
“让我听听,除了这些,你还能用什么话来威胁我?”
“我没有在威胁你。”
“说。”
“……”诸葛七想了想:
“那我可能会没那么爱你了。”
这话刚说完,他又自己改了口:
“不,还会很爱你,但在爱之外,我会自责懊悔,是我让你做了错误的事情和选择,会想,如果我不在,事情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会不会变得好一点。”
说来说去,一切都和扶桑原本的猜测差不离。
戚长缨不会允许有无辜者为他受到残害,就算来硬的逼迫他接受了,他还是会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赎清这份罪孽,就算不死,也会永远活在自责的漩涡中。
道德感太强的人,就是这么麻烦。
扶桑越想越恼火,他一把甩开诸葛七的手:
“这话是谁说的,你不会离开我,会比戚长缨更爱我。诸葛七,到头来,除了会说话,你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别生气,扶桑,这都还是没有确定的事情对吗?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我这次不会死,然后,我会陪你很久很久,同时爱你很久很久。”
诸葛七不顾他的抗拒,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不要因为不确定的事情生我的气,好吗?”
诸葛七每次跟他说这种话时总有种哄着他的意思。
这显得扶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滚开。”
扶桑被他紧紧抱着,有点喘不过气,但他莫名很喜欢这种被拥抱到窒息的感觉,便显得这句骂也轻飘飘,没什么力道。
“我想抱你一会儿。”
“……”
真烦。
扶桑皱皱眉,闻着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心里始终堵着一把火无从发泄。
于是他张口,一点没留力气,狠狠咬在了诸葛七肩膀上。
-
研二下学期,扶桑的课表几乎空了,他的导师陈枢又是个只要学生把规定任务做完做好就爱干什么干什么的性子,不要求他每天去学校报道,他便有更多的时间回瞎猫子巷看店。
虽说他那小店平时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但守株待兔的前提是守,就算没钱赚,天天待在店里写写论文玩玩华容道也是好的。
再说,扶桑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
方岚时已经帮他确定了,买走骨锁的人就是大双喜的爷爷关田青。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扶桑这两天一直有想法去找大双喜聊聊这事,但大双喜似乎已经很久没在瞎猫子巷出现过了,她那些牌友都说她临时有事回家了,家里那群猫也是天天由大学生兼职上门照料。
扶桑给大双喜发的消息打的电话也石沉大海,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怎么也联系不到。
直到一周后,就在扶桑决定再找不到大双喜就直接跑一趟上沪的时候,大双喜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里面的人嗓音十分疲惫:
“喂?桑子,你找我啊?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回上沪了呀,这部手机落京城家里没拿,今天回来开了机才看到你找我。你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你现在在哪?”
“在家。”
“方便过去找你吗?”
“我过去找你吧,我家猫太多了,吵人。”
“好。”
大双喜家就在巷子口,走两步路就能到。
扶桑稍微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桌面,又吩咐诸葛七:“去泡杯茶。”
诸葛七应下,自己去到一旁的小茶桌烧水泡茶。
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技能,起因是扶桑发现他总在短视频平台看茶道博主泡茶,就从仓库里翻出不知谁送的全套茶具茶桌,又买了点茶叶给他玩。诸葛七很高兴,从看人泡茶变成了学人泡茶,潜心修习了好几天,最近也做得有模有样的了。
这个人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无论做人做鬼、无论哪方面都一样。
门口的铃铛随着开门而叮铃作响,扶桑收回思绪抬眼看去,是大双喜来了。
她还是以前那套装备,厚睡衣加大拖鞋,一头长发却是没心思上卷发夹了,顶在头上显得乱糟糟的,有些炸毛,素面朝天,满脸疲惫样:
“桑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她趿拉着拖鞋拉了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
走近了,她也看见了旁边认真泡茶的诸葛七:
“哟?这帅哥是谁啊?你朋友?以前怎么没见过。”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打量了她一眼,另问:
“你这是遇到什么了?挺憔悴。”
“嗐,还说呢。”大双喜的注意力就这样轻轻松松被扶桑转移:
“我爷爷病了,我这几天回上沪就是为着这事。”
“病了?怎么回事?”扶桑微一挑眉:
“好点了吗?”
“没呢,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安顿一下我的猫咪,尽快找个能天天上门的人帮我照看一下,之前本来找了个大学生,但她后面几周课忙,没办法继续了。对了你有时间吗,有时间就帮我这忙呗?这边弄完,我还得赶紧回去顾着家里,老爷子病倒,家里公司里都堆着一大堆事要处理,忙都忙死了呀。”
听见大双喜这话,扶桑思索片刻,微一挑眉:
“老爷子病倒前,是不是在拍卖会上买了把长命锁?”
“长命锁?”大双喜睁大眼睛:
“这我倒是不知道呀,我一会儿打电话回家问问,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是那锁有什么问题吗?”
大双喜和扶桑认识很多年了,她见识过他的本事,也对他非常信任,现在听他说起这话,她几乎立刻警惕起这事是不是和什么灵异鬼怪有关。
“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扶桑诚实道:
“除了这事……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上一次去帮你们家看风水的时候,你那个表弟也带了个小孩,叫诸葛不疑的,你有印象吧?”
大双喜回忆一番,然后猛猛点头。
“他当时告诉我,他怀疑你们家似乎被谁下了某种诅咒,诅咒覆盖你们整支血脉,他那次破例答应你表弟去你家看风水就是想帮你们查清这个问题。后来呢,他有帮你们家处理这事吗?”
大双喜又摇摇头:“这我没什么印象诶,那次你走后没多久我就也回来了,那小帅哥有没有再搞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扶桑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后就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多反而不妙,余下的,得让对方自己接。
“扶桑,茶。”
另一道声音响在身边,扶桑侧目看了一眼,见是诸葛七。
诸葛七把茶杯放到扶桑面前,又把另一杯推给大双喜,礼貌道:
“您的。”
“哎哟,谢谢你呀。”大双喜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认识桑子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他这店里喝到待客茶呢。”
“?”扶桑微一挑眉。
“所以说,你怀疑我爷爷这次突然病了,要么和锁有关,要么和那小帅哥说的什么诅咒有关,对吗?”
大双喜话归正题,帮他总结。
扶桑喝了口茶,点点头:“有可能。”
“那这样吧,别人我也不信任,明天或者后天,我要回上沪,你跟我一起回去怎么样?机酒我包,价格你开,你到实地帮我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脏东西缠上我爷爷,或者看看那什么诅咒到底是干嘛的、有没有被解决,如果事情真和这些有关,你帮我处理了,价钱另算。”
大双喜不差钱,接话和开价都十分爽快。
扶桑做考虑状,思索片刻后,才应下:
“价格不必了,看我可以帮你免费看,毕竟这一趟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只是,我要多带个人,你介意吗?”
“谁呀?”问出这话,大双喜又像猜到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七:“他吗?”
“嗯。”
“哟——”大双喜拖长了声调,双眼露出八卦的光芒:
“这是你第一次说要带人呀,以前你不是只跟那个一身黑的漂亮妹妹玩吗?这小帅哥是你谁啊?新交的好朋友?还是……男朋友?”
扶桑的余光注意到,诸葛七听到这话后抬眼看了看大双喜,又看向自己,像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于是面不改色道:
“不,”
他从容地将一杯茶喝净:
“炮友。”
“?”大双喜的笑容僵住了。
大概是被扶桑雷到了,大双喜很快就走了,随着门口的铃铛丁零当啷一通响,店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扶桑看向诸葛七。
这个人从刚才领取炮友身份后就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一动不动。
这人的网瘾是不是真的有点太大了?
被封闭了一千年的人第一次接触这样丰富多彩的信息世界被迷上也是人之常情,但作为他的监护人,扶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他过于沉迷、沉迷到忽略自己的时候出手干预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抱臂,散步似的慢悠悠走到了他面前。
诸葛七还没有反应。
他真的看手机看得很出神。
于是扶桑微一挑眉,弯下腰,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因为这个人停在某软件的搜索界面,搜索历史里齐刷刷排着——
“炮友是什么意思?”
“炮友和男朋友一样吗?”
“男朋友为什么介绍我为炮友?”
甚至还有个大大的关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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