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醉酒
此时,他们安静跟着,没有打扰江峡。
沙滩上留下江峡的一串串脚印。
他离水边很远,海浪涌不上来,淹不掉脚印,脚印跟着江峡蔓延到远处。
吴周看着那串脚印,很多人在海边喜欢沿着水走路,更有意思,感受着水不规律靠近的刺激感。
可对于江峡而言,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停泊的港口,偏偏吴鸣是不喜靠岸的船,无论江峡多么痛苦渴望吴鸣,两个人真在一起,吴鸣始终会让江峡害怕,害怕他会离港,一辈子不能安心。
吴周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帮吴鸣。
其实如果吴鸣能处理好谢行章的事情,吴周还能高看他一眼。
可如果吴鸣能处理好谢行章怀孕的事情,那谢行章就不会怀孕,这是无法解开的死结。
可是吴鸣也不甘心。
吴鸣没把握在下半辈子遇到一个堪比江峡的人,最难得可贵的是那一颗真心。
吴二少被娇惯长大,江峡是人,不是死物,不想给他,他就得不到。
远处,江峡轻声咳嗽,咳嗽声顺着风飞到了他们耳中。
吴周紧张,大步走上前,詹临天跟了上去。
今日天气不好,海边风大,海边没有人,实在是太冷了。
远处乌云压着海面,是大风雨前的讯号。
围巾捂住了江峡大半张脸,他有点闷,探出头呛了一声。
身上的围巾围得太厚了,热气顺着脸颊攀爬,熏湿了他的双眸。
他听到背后的动静,回过头,两道朦胧的身影映入了自己的眼中。
江峡眨眨眼,詹临天摸了摸鼻尖,率先开口:“出来散散步。”
吴周嗯了一声,江峡循声看向吴周。
吴周嘴角上扬,好不掩盖地撒谎:“我也是。”
江峡眺望远处广阔无垠的海面,调侃他们:“今天,真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吴周轻笑:“什么时候都是好天气。”
江峡眨了眨眼,往手心哈气,搓了搓手。
自己和吴鸣第一次看海,没看天气,挑中了阴雨天,刚到海边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四周昏暗,江峡却觉得那天的海格外好看。
“是啊……”江峡语气柔和,和喜欢的人一起散步,什么时候都是好天气。
不过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江峡对于这种画面真的没有记忆力。
别人一次见面就能记住的人,自己却要数次之后才有所印象。
吴鸣出国短短时间,自己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脑海中空荡荡,像一片白雾。
江峡看到吴周,他和吴鸣神态上有三分相似。
但江峡无法通过看吴周而想起吴鸣。
江峡听说一大家子之所以长得相似,除开血缘关系,还有平时的各种生活习惯,比如说饮食……
巧了,吴周早早就出国留学了。
吴周见他面上通红,说:“太冷了,回去吧。”
海边太冷了,他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
江峡低声说:“先回别墅吧,太冷了。”
詹临天应声,从背后抱住江峡,半推半抱着往前走:“是很冷,等天气好点了,再出来看看。”
江峡回去时,看着地上一排排脚印,突然心血来潮,分辨出自己留下的足迹,沿着足迹回去。
总是要在生活中给自己找一些乐子。
他做得很隐秘,但吴周和詹临天在背后看得清清楚楚。
詹临天看到后,轻笑一声,克制着音量,还是被江峡听到了。
江峡停下来,回过头,安静地看向他,轻声问:“怎么了?”
詹临天嘴角上扬:“没什么,走吧。”
詹临天小声催促他。
江峡惊呼一声,哎了一声,被背后的男人推着往前走。
吴周看着江峡的背影,好奇地低下头,学着江峡方才的举动,皮鞋踩进了江峡的脚印里……
他想,真可爱。
回去后,江峡刚刚站定,吴周便帮他把围巾取下来挂好,说:“要下雪了。”
江峡说:“我自己来。”
“没事,头发乱了。”吴周又帮他摘下帽子。
吴周双手帮他捋了捋头发,海边湿度大,一进到家里,吴周便觉得他的头发略带湿润,便用毛巾帮他擦拭。
江峡想拒绝,但吴周态度坚决,似乎要拒绝就只能强行躲开或者用力呵斥。
江峡抿了抿唇,心道吴总的掌控欲是有点强……
最后,吴周见江峡不反抗,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他的发丝。
江峡头被他拍得轻轻点了点,小声问:“什么时候下雪?”
“可能是今晚。”吴周轻声说。
恰好他们现在住的院子可以看雪,一大面落地窗,雪落在了庭院里,茶室隔音一般,方便听窗外的自然声响。
江峡坐在茶桌前,双手捧着热茶,看着窗外簌簌鹅毛大雪。
桌子上摆放着柑橘,江峡看着窗外。
詹临天抱着他,小声说:“蒙城比都梁还要偏南方一点,蒙城附近的怀海都下了这么大的雪,恐怕都梁那边可能是冰冻了。”
江峡抬头看向他,等着他的后话。
詹临天说:“今年别回都梁了,路不好,太危险了。”
江峡垂眸,最后说了好字。
下雪的夜晚,江峡蜗居在沙发上,面对着落地窗外的院景。
詹临天见江峡双眼明亮,俨然很喜欢当前的景色。
这栋别墅是吴周某位朋友的资产,买来就闲置,最近想出售。
听闻吴周要在怀海找住处,便主动推荐。
两人想着江峡应该很喜欢这种中西风结合的装修风格,如今果不其然。
詹临天心道买下来送给他。
江峡还在感叹好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陆陆续续下着雪。
这十几年,南方几乎就没有下过大雪,江峡指的是那种鹅毛大雪,可以簌簌下上一两天,一脚踩上去深及脚踝。
上一次还是零八年时,他坐在爷爷家的烧火房里,窗外黑漆漆一片。
打开门,雪花落在门外的地上,等到第二天起来,四周亮得刺眼。
雪,是他为数不多的新奇玩具。
那时候的他不懂得二十多年后,自己会躺在别墅里,窝在温暖的茶室里看下雪。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没有真实感。
不只是今天,江峡自从毕业后,这种虚幻感就越来越严重。
他每次坐在家里飘窗往外看的时候,都在想是真是假,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他也知道原因,读书的时候身处热闹的大环境,身边有同学们,还有老师布置的任务。
引导着他怎么活下去,可毕业后,没有再给他颁布任务,只能依靠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他是自己人生的规划师。
我……真的可以规划好自己的人生吗?江峡时常问自己。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薪酬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江峡捧着茶没喝,他眼皮打盹,心道还是年纪大了,精力没那么充足了。
迷糊睡过去时,江峡心道,或许自己只是想要幸福。
从父母离开自己后,他想要的只是幸福和快乐。
努力读书、努力赚钱、努力把生活处理得体面,也只是更加地追求幸福。
詹临天低头打量,低声和吴周说:“他犯困了,我抱着他在这里休息。”
吴周看詹临天把人箍住,今晚是不打算放手了,也没多说,看了看手机:“我去书房忙点工作。”
詹临天看着他的背影,重新看向江峡。
他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
吴周没有和自己抢,害怕惊醒了江峡,从始至终,吴周都很在意江峡的感受,生怕太过于强迫会让江峡烦恼。
詹临天眯起眼睛。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妥协。
茶室里,詹临天身体向后倾斜,调整姿势,力求让江峡睡得更加舒服。
江峡趴在他怀里。
詹临天轻轻地拍着江峡肩膀,哄着他入睡。
两个人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安逸又自在。
江峡半梦半醒,将手轻轻地放在詹临天的掌心里。
詹临天突然笑出来,攥紧了他的指尖,亲了亲:“没睡吗?”
江峡抬眸看向他,想把手抽回来。
詹临天索性把他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拽,江峡整个人都靠了过去,下一刻,天旋地转,跌躺在沙发里。
詹临天半压着他,低头啄着他的唇瓣,偶尔含弄。
他技巧很好,半强硬地掰着江峡下颌,引导着大脑还不太清醒的江峡张开嘴。
舌尖时碰时分,詹临天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
此时,书房里,吴周关上门后,才接了电话。
一接通,吴鸣声音里的委屈飞过万水千山,越过大洋,传到了大哥耳中。
“哥,你答应我的,江峡生日那天让我回国给他庆生。”
吴鸣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看向布满阴霾的天空。
他全身冰冷,大哥的声音也冰冷:“我没答应。”
吴鸣猛地站起来:“你说过,说我只要老实就让我……等等……”
吴鸣声音猛地停下来,大哥好像是没有答应,是自己自以为是。
吴周问:“谢行章还在雾国,你应该好好陪着她。”
吴鸣呢喃:“她每天就是买买买,她那群小姐妹陪着她就行了,和我没有关系。”
他声音很小,生怕被大哥看出自己的心虚。
吴鸣转移话题:“我是真的喜欢江峡,我无法接受没有江峡的余生,之前是我太放荡了。”
吴周冰冷冷开口:“你回国之后,还是会让他失望。”
“我不会!”吴鸣带着哭声大喊。
“你凭什么定义我对江峡的爱!”
吴周一字一句地说:“你或许喜欢江峡,吴鸣,你不觉得你的喜好除开恶心江峡,没有别的作用吗?”
吴鸣抽泣:“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所以我现在要尽力弥补他,大哥,求求你给我机会,我不能没有江峡!”
他跪地痛哭,不顾会不会被其他人瞧见。
吴周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你,就像当年的吴成连。”
这句话宛若惊雷砸在吴鸣耳边。
吴成连,他们的父亲。
当初他第一次出轨时,也是这样求母亲原谅,甚至一度要跪下来。
可后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出轨,一开始的跪地求情也归咎成趋于母亲的强势,害他颜面扫地。
千错万错,其他人也有错。
他或许对母亲有过感情,可后来没了。
大哥的名字是特地取夫妻二人姓合并,是他们感情的见证,后来就成了眼中钉。
自己的名字,他绞尽脑汁给吴鸣二字取了所谓的良好寓意,其实就是希望小儿子碌碌无为。
吴鸣自认只是风流了一些,没想到大哥居然用父亲的名字来评价自己。
“大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父亲那样子。”
“你胡说,我一定要回国,我怕再不回国他都把我忘记了。”
吴鸣哽咽说:“他都不怎么认人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次过暑假回去,如果在马路上故意偶遇他,江峡总会一脸狐疑地越过他。
江峡怀疑是他,但不敢肯定。
吴周蹙眉,这个自己也知道。
吴周身边的人总是能自然而然地认出自己,就算自己对他们毫无印象。
但是江峡……
第一次在吴家吃饭,自己盯了他许久,江峡也站在吴鸣背后环顾四周,看了自己好几眼。
结果过了一段时间,江峡要去某个地方,吴鸣便央求自己顺路接他一下。
江峡站在车门处,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张开嘴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句:“您好。”
此刻,吴鸣还在挣扎。
吴周点评:“现在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更像了。”
吴周果断挂断电话,不想听吴鸣更大的哀嚎声。
他冻结了吴鸣所有卡,吩咐助理盯紧。
同时,吴周准备明日让詹临天安排搬家公司的人连夜干活,就把东西搬到……自己名下的一栋半山别墅。
那儿风景好,距离市区也没有多远。
蒙城很大,但人的生活轨迹都是固定的,吴鸣在家里等不到江峡,总能在公司,在他常去的餐厅蹲到他。
吴周处理好一切,出了书房到茶室,看到詹临天正在偷亲睡下的江峡。
……
算了。
*
詹临天投资产业多,旗下有一家搬家公司,第二天就打了电话帮江峡搬家。
当然,他搬家之前特地询问了江峡的意见,得了首肯的。
外头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松柏落了雪花,有人送东西过来。
詹临天选了几瓶酒,这些酒在不同的地方,他不好喝酒,所以别人送酒,他都是就近放着。
如今要一口气开封,还需要让助理来回跑了几个地方,帮忙取来。
江峡的生日是明日,詹临天打算帮他庆生,自然要卡十二点这个时间。
他今日还是出去了一趟,甲方那边的收尾工作,送国外客户上飞机。
回家时,甲方又给他准备了伴手礼,最近的两位甲方的确是客气又大气,这也是江峡这么多年持续合作的原因。
江峡拿着东西回来,拆开一看,发现是一瓶茅台,以及一些茶叶。
“白酒。”詹临天凑过来,“你喝过吗?”
江峡摇头。
詹临天说:“高度白酒没有喝过的话就算了,喝了会头晕。”
江峡思考如果自己不喝的话,自己二手出掉或者送给别人都行。
詹临天开始推销他的酒水:“我的酒送过来了,今晚你可以尝尝,想试试什么雨后清晨味吗?朋友说得神乎其神,我也还没试过。”
江峡点点头。
天色渐晚。
江峡忽然感叹,这十四年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吴鸣陪着自己庆生,没想到今年换了别人。
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正在慢慢与过去的自己告别,脱离那些记忆。
他没什么胃口,尽管桌子上安排了许多吃的,江峡也只偏好水果。
他原本只稍微品尝了几口葡萄酒,努力想尝出所谓的前中后调……
失败后,他选择放弃。
可能自己在品酒这块没天赋,凡事很难十全十美,他坦然接受。
不过詹临天又开了一瓶酒,蛊惑他:“这瓶酒,你肯定会喜欢,很甜。”
江峡看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又倒入了甘红的酒液。
吴周也尝了一口:“的确口感偏甜。”
江峡将信将疑,尝了一口,暗自咋舌,甜吗?
吴周提醒他:“每次只喝一点点,然后用舌尖感受。”
江峡认真学着,仰着头,眯起眸子,睫毛微颤,酒水浸湿了嘴唇。
江峡抿了抿酒,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甜?
比起酒水味道,身上逐渐变得温暖,还有大脑的愉悦感觉,才是江峡喝酒的最终目的。
江峡坐在沙发上,颔首阖眸看着手中的酒杯。
指尖捏着酒杯,轻轻转动,酒水折射的光彩在他眉眼间流转。
詹临天这次带了很多酒水,江峡一一品尝,喝到最后,还是挑出了最喜欢的一款。
詹临天一看,是一款小地方的葡萄酒饮料。
这是真的很甜了。
江峡仰头喝掉一大口,耳边听着手机闹钟提醒,午夜十二点过了。
他又年长了一岁。
耳边有人在说着生日快乐,声音重叠,他努力睁大双眼去看。
而后又轻声说:“谢谢……”
江峡看着酒杯,说:“如果明年也可以这样庆生,也不错,不过还是算了。”
身边有人说明年还可以办得更加隆重点,或者看他想法,也可以温馨一些。
江峡苦笑,如实告知,也算是坦白:“我要离开了,明年没机会了。”
江峡语气认真:“不能害你们……我可以偷偷走。”
詹临天循循善诱:“和我说说看,我帮你策划一下?”
他开始说自己的计划,说到最后还多了几分从容和骄傲。
“我想去彩南,那边四季如春,我可以买一个院子做民宿,自己住或者住一些旅人,听他们的故事……”
应该没那么孤单……
詹临天慢慢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停下,看着江峡微微仰头的模样,咬牙切齿地夸赞:“真是好周全的计划啊。”
既生气又开心。
因为太喜欢自己了,所以才想要离开。
是告别也是告白。
吴周语气坦然:“他走不了。”
说什么呢?
江峡努力想要听清,竖起耳朵,侧着身体靠近,耳朵几乎要挨着吴周的嘴唇。
吴周看着他都快要趴到自己怀里的样子,不禁笑出声,轻声打趣:“你这是在偷听吗?”
江峡抬眸看了一眼,被发现了吗?
吴周低头吻了吻江峡的耳垂。
江峡还是听不清楚,没反应过来是大脑乱了。
他觉得到处都冒着金光。
有人又给递来一杯酒,帮忙拿着,小心地喂着他。
“江峡……”
身体轻飘飘,下一刻,被人打横抱起来,江峡害怕摔下去抱住眼前男人的脖颈。
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詹临天还是吴周……
看不清,认不清……
江峡轻声问:“要……去哪里?”
抱着他的男人压低声音,声音从四周传来,隐约说:“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
吴鸣:大哥,你拦不住我的,我一定要给江峡庆生。[狗头](各种转机)
吴周:没事,回来了也行,跟你大嫂说声生日快乐。
*
江峡有些认不出人。
其实第一次在游轮上,他是隐约看到了应华旁边的詹临天,看到一个模糊的样子。
但在雾国时,再见詹总时。
江峡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喝醉之后,就算是认识的人,他也开始犯迷糊了。
江峡看着眼前的男人,好眼熟,但是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