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走出赤松山脉, 在燕原浮云城的据点落脚,你要去东郁灵华宗找你的父母。”
江鹳——也就是卫拂点了点头,想起玉宫照夜看不清, 又“嗯”了一声:“家父年少时离家出走, 取先祖母姓氏,化名‘宁钧’, 拜入灵华宗学艺;家慈姓江,我乳名鹳郎, ‘江鹳’就是这么来的。”
“大约在我三岁那年, 父母回到风都买下这座宅院, 在此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将我托付给外祖后便匆匆离去, 从此再没回来过。”
“既然拿不准他们在哪儿, 为什么还非要去灵华宗?”
“殿下那时不是说我好像能出一点点声音了嘛, 我就想找到我的父母, 问清楚我究竟是怎么受伤变成哑巴的,再找找根治的方法。”卫拂自知理亏, 心虚地放软了声音,“我从前一直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但是很多年都没等到。祖父说我父亲是个没规没矩的浪荡子,我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我想父亲可能是担心家里不会承认母亲,所以多年来与母亲在外生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灵华宗打听一下吧。”
玉宫照夜冷哼一声:“胆大包天。”
示弱果然有用,他除了这句评价就没有别的责备了。卫拂于是又顺杆爬上去一点:“殿下派去护送我的那位金寒金大哥陪我到了灵华宗, 亲自将我送进山门, 殿下怎么会误以为我死了的?”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 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你自己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父亲的师叔俞鹤云俞长老,他告诉我家父十多年前就离开师门没再回去过,家母的身份他们并不清楚,两人好像得罪了东郁北烛宫,曾遭到大举追杀,不过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传闻了。”卫拂讪讪道,“没找到人,我打算请灵华宗送我回夕陵。但不巧的是灵华宗内有北烛宫安插的眼线,听说仇人的儿子主动上门,不惜暴露身份,连夜把我抓走带回去请赏了。”
“……”玉宫照夜累得闭上了眼,“你那年是把太岁的祖坟刨了吗,怎么那么倒霉?”
卫拂心虚地微笑:“还、还好吧……”
他求饶地晃了晃玉宫照夜的手,那做派还跟年少时一模一样。玉宫照夜想骂他“自作主张”都没找到气口,一想到自己来夕陵后跟他打过那么多次照面、被暗示得那么明显都没认出他,还几次三番用匕首威胁人家,心中总觉亏欠,只好照单全收了他的卖乖,将一大笔旧账轻轻放下:“当年我就觉得你那个去灵华宗的计划不靠谱,我嘱咐过金寒,将你送到灵华宗后别急着走,多观察两天,确定你安全了再回来复命。”
卫拂没想到他的心思和关切藏得这样深,笑容没挂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喃喃道,“就是简单地送一程……你都不嫌麻烦吗?我惹了那么多事。”
玉宫照夜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时,语气永远淡得像没加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是因为知道你运气邪门,所以才要想在前头、加倍谨慎——再说那么谨慎最后不也还是出问题了吗。”
卫拂眼睛和鼻尖酸得要命,有点想哭,自他离开玉宫照夜身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
“憋回去。”玉宫照夜极有先见之明地说,“你都长成一堵墙了,不许哭哭啼啼的,哭塌了怎么办。”
卫拂:“……”
很好,现在眼泪水位降下去了,血气冲到天灵盖了。
当年他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对彼此身份过往一无所知,但恰恰是极端恶劣的条件,反而催生出了最纯粹的感情。玉宫照夜先前不愿意拿这段关系说事,一来是没想好怎么不尴尬的相认,总不好见面上去搂着人家叫兄弟,二来也是因为如今他和卫拂身份立场有别,唯恐把旧日情谊变成挟恩图报。
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尴尬是一时的,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落了地。不着调的你来我往飞快地冲淡了相认之后那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拘谨。卫拂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的江鹳,玉宫照夜也依然是那个举重若轻的谢萤。
怕他哭起来没完,玉宫照夜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继续下去:“金寒在灵华宗外等了三天,听说你被劫走、凶手可能是北烛宫奸细,于是一路追向东郁万墟山,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帮众,混进北烛宫试图救援你。”
卫拂目瞪口呆:“你们碧华不愧是天下顶尖的刺客组织,金大哥他好厉害啊……”
玉宫照夜斜了他一眼:“是厉害。救你比杀贺兰真珈难多了——杀贺兰真珈才用了两个人。”
卫拂:“……”
他小动作很多,捏捏玉宫照夜掌心,像听故事一样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北烛宫内并没有关于你的传闻,劫走你的人,以及关于你的消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卫拂:“呃……”
玉宫照夜凉凉地问:“卫公子,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确实是被北烛宫奸细劫走了,也确实是被好心人中途截下,还很贴心地直接将我送回夕陵了。”他心里没底,下意识摆弄手边东西缓解紧张,差点把玉宫照夜手指扭成麻花,“所以我就说也没有那么倒霉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好心人?”
玉宫照夜冷嗤,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明显的敌意:“是说那位北烛宫少主谢幽兰吗?”
卫拂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察言观色,立刻矢口否认:“谢幽兰当然不是好人!他可太坏了,世上的大恶人他称第二,除了他爹没人敢称第一。”
玉宫照夜:“……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啊?”
卫拂:“……”
简直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和你的救命恩人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卫拂心说怎么夸也不行骂也不行,鸡贼地选择了通过拍马屁逃避问题:“谢幽兰当年救过一命,纯粹是看在我母亲的情面上,他哪里比得上殿下那样大公无私、侠肝义胆呢?不过殿下刚才说北烛宫没有关于我的消息,又如何得知是谢幽兰半途救走了我呢?”
他前脚才说完他父母得罪了北烛宫,后脚就说谢幽兰救他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而且没有解释,显然是有意避开。以卫公子通常的水平来看,他犯傻归犯傻,还不至于编这种圆不上的瞎话,前言不搭后语必有隐情。
玉宫照夜只是闲聊时话赶话的一句随口调侃,没想到竟然意外逼出了这样一丝意想不到的端倪,心中暗暗记下,回答了卫拂的问题:“金寒私下排查那几天谁忽然离开了北烛宫,排除到最后只剩少主谢幽兰,那就是他了。”
卫拂心脏蹦到了喉咙口,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攥紧了玉宫照夜的手:“然后呢?”
“他已竭尽所能查清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却不好擅自决定,便先撤出北烛宫,设法传信给我,”玉宫照夜说,“我就去找谢幽兰了。”
没有心路历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任何修饰说辞、玩笑或者责备。
跋山涉水,千里奔波,他的决断尽数浓缩于这短短一句话八个字里。
卫拂嗓音发颤:“谢幽兰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北烛宫的仇人,没从你嘴里问出令尊令堂的下落,留着也没用,所以随手杀了。”玉宫照夜现在想起他那嚣张轻慢的做派都窝火,有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那个混账……”
“这件事我也有份。”卫拂的脊梁骨一寸寸矮下去,惭愧地向他坦诚道:“谢幽兰收到了内奸传来的消息,在半路拦下他,将他灭口了。”
“他说北烛宫宫主谢敬与我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一旦发现我的身份必定会痛下杀手。他要我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说是被他救下。随后将我送回了夕陵。”
“这就说得通了。”玉宫照夜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沉吟道,“他违抗父命保你一命,对外只能宣称你已经死了,倒也合理。”
“殿下,”卫拂好奇心发作,俯身凑近他,悄悄地问,“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吗?”
玉宫照夜:“……”
他伸手推开卫拂肩头:“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都快压我身上了,起来。”
卫拂:“你信了。”
玉宫照夜忍无可忍:“当然不能立刻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
卫拂“哟呵”一声,笑意甜得仿佛在蜜里滚过:“殿下连这件事都知道啦?”
那个倒霉解毒丸的副作用也包括脑子不清楚和嘴秃噜吗?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剖开深藏于心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艰难:“我本来是不信的,谢幽兰给我看了一件证据。”
“我想那东西你不会轻易遗落,或是随手送给别人,所以一定是他从……强行夺来的。”
卫拂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地问:“什么证据?我那时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他不会拿了一根手指给殿下看、还说是我的吧?”
玉宫照夜在他手背上轻掴一掌,发出不疼但很脆的一声响。他自己经常讲些让人笑不出来的破笑话,却听不得卫拂开这种轻佻的玩笑。
“他若真拿出根手指,我反倒不会认,我那时又没见过你手指头长什么样。”
卫拂像个小受气包坐在那悻悻地揉手背,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听他平静地说:“是一个装着龙胆干花的荷包。”
一个绣工和质地都平平无奇、像是从摊子上刚买来的新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把已经干枯褪色的龙胆花——像是被谁从枯萎的花环上一朵朵摘下,精细地保存起来,揣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珍惜地用荷包盛好戴在身边,试图长久地留住一段短暂如离枝花朵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