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恶化 我是不是又流血了?
69.
第九星区这段时间被包围得密不透风, 就连物资的发放也管控得十分严格。街边的大雪无人清扫,在地面结成了一层坚实的冰。
闻泊彻拿着一个油纸袋,里面装着这两天的食物和水, 是他在白天去帮人搬货换来的。第九星区这片区域太贫瘠了,他原本想给季临韫再买一块蛋糕,但附近连勉强干净卖相正常的奶油小面包都没有。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 满脑子都是临韫的病怎么样了。
季临韫的病情在前几天忽然恶化。
地下室中没有窗户,受不到风雪的侵袭,但却尤为阴冷潮湿。闻泊彻买到的是第九星区目前针对基因病最好的特效药,但季临韫却又断续发起了烧, 直到增加了两倍的药量, 病情才稍微好转一点。
季临韫原本还想出去探查军部在第九星区的情况。但连续几天的高热让他几乎站不起身, 褪去厚重外衣, 薄薄衬衫下的身躯尤为单薄消瘦。
“吃过药已经好多了。”
季临韫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指还蜷着闻泊彻的衬衣, 脸颊贴在他滚热的胸膛上。他一双漆亮的眼眸看向闻泊彻,说:“抱着闻元帅就不痛了。”
闻泊彻摸了摸季临韫总算褪下温度的额头, 揽在他腰间的掌不由收紧, 这里一点肉都没有了。他抱紧季临韫,去吻他发汗潮湿的额头,唇间是一股发涩的苦味儿, 和药一样。
闻泊彻原本以为季临韫的病情反复, 但烧褪了总归是要好一些的。但湿冷的深夜里,他心神不宁间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立即转过头问:“临韫,晚上还不舒服吗?”
季临韫背对着自己,声音一如往常, 只是有些闷:“嗓子有些难受,没关系,睡觉吧。”
闻泊彻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因为季临韫的衣襟和乌发全都湿掉了。他开灯掀了被子探身一看,才发现季临韫已经痛得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眸紧紧闭着发颤,嘴唇都被他咬出了淋漓鲜血,身上却动都没有动一下,估计是怕吵醒他。
“季临韫!”闻泊彻心中猛然一跳,给他披上外衣坐起来,“临韫,难受怎么不说?”
季临韫没说话,缓过了那阵疼痛,才睁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去看他。
“不是很难受。”季临韫说,“没事的,泊……”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闻泊彻强势而不容抗拒地握住,他紧攥的指节被大掌拖起来:“临韫,手怎么抓这么紧?别掐着自己。”
季临韫被他一捏,指尖顿时无力地垂下,掌心竟赫然是一大滩鲜血!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了,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泊彻才将季临韫身上的外衣拢紧,不让冷风灌进来。他拿了条帕子,给季临韫手上的血迹都一点点擦了干净。这样的腕细得好像一握就能断了,他终于问:“多久了,临韫?”
“没有多久,”季临韫即使端正地坐起来,身形却依旧显得摇摇欲坠。他连开口的声都是哑的,半晌才说,“泊彻,我可能……”
闻泊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闻泊彻从背后抱住他,怀里却被季临韫突出的脊骨硌得生疼,“我已经找到了消息递出去的方式,首都星只要收到……”
他看着季临韫略显悲戚的眸光,颤抖得几乎有些说不下去。上一次季临韫开始流血,情况已经很不好了,用紧急医疗舱才勉强吊住一条命。而紧急医疗舱带来的副作用,使季临韫的身体机能急速下降,即使每天什么都不做,却依旧感到疲惫。
他们必须回到首都星。
首都星的两个家族都十分慎重,如果闻泊彻没有死,那么他们一旦朝第九星区出兵,就是公然挑战议会和联邦的权威,而议会身后还有其他庞大的家族盘根错节。闻泊彻现在已经被打上叛党的标签了,让他成为弃子固然可惜,但家族荣誉永远才是第一位。
首都星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已经足以让人寒心了。
闻泊彻在这一瞬间,甚至想,奥利西斯想要自己的命,那就让他拿去吧,至少让他治好季临韫。他不舍得杀季临韫,他要让季临韫活下去……
“你不要想,闻泊彻。”季临韫低低咳嗽了几声,说,“我爱你,不要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知道吗,我深爱你。”
清晨闻泊彻离开的时候,季临韫还没有醒。他一向是睡眠较浅的,但此刻清隽的眉眼微蹙着,大半脸颊都埋在了枕头里,收紧的手掌放在蜷缩的小腹上。
闻泊彻几乎立即明白,半夜季临韫肯定又发病了,阵痛让他的眼睫都有些湿润。他几乎能想到他发着痛咽下血腥味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只有眼眸和捂在痛处的手指在发着细微的颤抖。
闻泊彻一点点掰开他过分用力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去吻他的指尖和额头,宽大温热的手掌揉开他紧绷的小腹。
有一瞬间,他希望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他也愿意日日供奉长叩堂前,只希望让他的临韫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闻泊彻有些走神,抱着东西走到拐角的时候,巷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小女孩,“啪”一下就撞到了他的大腿上。
“对不起,先生……”小女孩手上紧紧攥着一个面包,摔在地上沾了雪也没松手。他只穿了薄薄的棉服外套,麻溜地爬起来怕了怕雪,急急忙忙地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闻泊彻看见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也有些惊讶。他把扎羊角辫的女孩扶起来,随即朝巷子里一看,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面色不善地往这边看。
“那边是干什么的?”
闻泊彻把女孩挡在身后,绿色眼眸淡淡朝那边一抬,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几人为之一抖。
那些人明显是想抢她的食物,但现在看见闻泊彻这样一个健硕的成年男人在旁边,他们只得不甘而幽怨地瞪视片刻,随后悻悻离开。
“谢谢您。”女孩有些怯怯地说。
“你住在哪儿?”闻泊彻说,“这些乞丐还在附近,我直接把你送回去吧。”
“不……”女孩抱着面包,显然很警惕。但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乌黑的眼睛在闻泊彻的指尖一顿,整个人愣了两秒,忽然有些激动而小声地抓住闻泊彻的手。她本来有些迟疑,但又没忍住,问:“叔叔,你是不是认识季检察官?”
“你说的是谁?”闻泊彻也一顿,他看了女孩两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周围,“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
“你手上戴着季检察官以前戴过的戒指。”女孩看着闻泊彻,眼睛立即红了,说,“叔叔,我是悦康福利院的,叫尼娅。之前季检察官为了救下我们,被反叛军抓走了,这些日子我们都很想念他。叔叔,我昨天才在街上的横幅上看见他呢,他们都在抓他……但季检察官是好人呀!”
闻泊彻立即想起了季临韫出事后,第九星区关于他的报道。福利院的名字对得上,确实是季临韫当时为了调查基因病所去过的地方。
“他现在很好。”闻泊彻沉默了片刻,把油纸袋里的食物分了一半出来,塞到尼娅怀里,“拿回去吃吧。”
“我们有在福利院有食物。”尼娅不要他的东西,只是站在寒风里眼泪汪汪地说,“你骗人,这群坏人现在都在抓季检察官,他怎么会好呢?他有没有生病,最近好多人都生病了。”
“你不用担心他。”闻泊彻把食物重新塞回去,笑了笑说,“你们健康长大,多吃点东西,就是他希望看见的。”
“谢谢。”尼娅抹了抹眼泪,站在原地巴巴看着闻泊彻,瘪了下嘴巴不肯走,“叔叔,我们不能见季检察官是吗?之前他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大家给一人凑了一块,给他准备了一盒糖果呢,那你能帮我们带给他吗?”
“可以。”闻泊彻说。
“太好了。”尼娅说,“那我带你去我们的福利院,虽然今天院长伯伯不在。他把生病的小朋友都带走了,要好晚才回来。”
闻泊彻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把那些患病的孩子都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尼娅在旁边带着路,摇了摇头说,“但院长伯伯最近好奇怪。因为有很多人都生了那种基因病,我之前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他领到了政府发的药物。”
她越说越悲伤,有些呜咽地抱怨说:“那为什么他不给其他人治疗呢?上个月……好几个人都死了。”
“你知道那种药物在哪里吗,尼娅?”闻泊彻神色立即严肃起来,说,“季检察官……确实生病了,如果你能带我拿到那种药物,他或许就能好起来。”
闻泊彻当然知道,奥利西斯分发下去的药物不可能治好第九星区居民的基因疾病。但他既然利用这种药物为政府正名,美化明明有危害辐射的雕像。那么只要拿到这种管控严格的药物,就可以戳穿奥利西斯一切虚伪的谎言!
“真的吗?”尼娅闻言,连忙抓住闻泊彻的胳膊,坚定地说,“我上次偷看到了,就锁在院长伯伯的抽屉里。但是抽屉上锁了,我们拿不出来。”
闻泊彻轻哼一声,笑着说:“这世界上还没有我打不开的锁。”
尼娅对这一片都很熟悉,带着闻泊彻从福利院的荒芜的后院里翻了进去。这家福利院是政府公立的,但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翻修了,墙皮都脱落了大半,铁栏杆也爬满了锈痕。
“在这边。”尼娅虽然爱哭,但胆子却很大。她猫着腰带着闻泊彻进去,鬼鬼祟祟里还带着一种探险的兴奋感,“院长伯伯办公室的门锁了,我们可以翻窗户进去。他老忘记锁窗户,嘿嘿。”
闻泊彻被小姑娘逗得有点乐,看见尼娅要踩着窗台往上爬,急忙伸手把人拎了下来:“二楼你也爬?太高了,下来。”
尼娅被闻泊彻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带着自己直接绕到了办公室的大门口。
此刻办公楼的走廊空无一人,生病的孩子们都被带走了,同龄的其他伙伴也还在午睡。但尼娅的心脏还是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但“咔嚓”两声,她看见闻泊彻娴熟地撬开了门锁,惊喜地说:“叔叔,你从哪里来的铁丝?好酷噢!”
“翻过来在栅栏上顺手拆的。”闻泊彻朝两步一看,迅速把尼娅带进来,笑了一声说,“看着我干什么?”
“你能教我吗叔叔?”尼娅一边指着院长办公桌第二个抽屉,一边期待地看着闻泊彻,“我上次和小智扒在窗户上,看见院长伯伯在和人说话,说完就把药放在这里了。”
“好的不学学坏的。”闻泊彻弹了一下小孩脑门,手上动作利索,“我到时候告诉你们大检察官。”
“我不学了!”尼娅捂住脑袋立即说,“不要告诉季检察官啊!”
果然,下一刻,不负尼娅的期待,闻泊彻迅速也把抽屉老式的锁撬开了。
“哇哦!”尼娅非常配合地发出惊呼,说,“好厉害!”
闻泊彻迅速而有序地在里面翻找着药盒,抽屉并不算大,他很快就将一盒尚未拆封的药拿了出来。
而此时,走廊里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院长办公室的大门。
金属钥匙的“咔嚓”响起,院长在走进办公门时,不由发出一阵惊呼:“尼娅?你是怎么进来的,把这里弄得这么……”
下一刻,院长的话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把冰冷的枪,正从背后抵在了他的头上。
闻泊彻关闭面容屏蔽仪,带着微笑看老院长颤颤巍巍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说:“别叫。”
“孙院长,我想和你谈谈。”
*
闻泊彻带着小孩们给季临韫准备的巧克力糖果,回到了地下城。
那些被老院长带回来的孩子们都安然无恙,并不像闻泊彻一开始所想,成为了年幼的牺牲品。尼娅向伙伴们介绍闻泊彻是老院长的客人,孩子们很信任老院长和尼娅,于是也很欢迎闻泊彻,拉着他的手好奇地询问他各种问题。
闻泊彻停留了一段时间,帮孩子们修理了漏水的屋子,还拿废铁给他们组转了一辆小型玩具车,立即就收到了全体孩子的夸赞与欢迎。
福利院下午还有烘焙活动,闻泊彻在烘焙室做了一个小蛋糕。尼娅是唯一知道他认识季临韫的人,也知道他的蛋糕带回去是要给谁吃的。
小姑娘用娃娃跟小伙伴换了下午刚摘的野冬草莓,青绿色的一把,却尤为珍贵。她偷偷塞给闻泊彻,捧着脸说:“季检察官上次过来,就给我们带了好多草莓。第九星区草莓不多,好贵的,他给我们买了好多吃不到的东西。他说以后第九星区的教育水平会越来越好,城市和街道的环境都会慢慢改善。我们只要认真上学,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
闻泊彻看着小姑娘认真的神色,眼前立马浮现出了季临韫说出这些话的神情。他看向孩子们的眸光应该是温柔的,平常这样冷淡疏离的一个人,孩子们却没有一个人怕他,一坐下来就会被一群小糖豆一样的孩子围住,叽叽喳喳地缠着这位首都星来的大检察官讲话。而季临韫从未招架过这么多鲜活的小生命,生性冷然的眼会带上一点无措,但随后展露出来的,是更多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温柔与耐心。
闻泊彻有些恍惚,回神后看见烘焙纸上的小蛋糕,细腻洁白的奶油点缀在野草莓的间隙之间。他上辈子就开始给季临韫做早餐了,这会儿做出来的蛋糕卖相虽然不算漂亮,但看上去也让人食欲大增。
福利院应该是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闻泊彻离开的时候,老院长出来送他,孩子们也依依不舍地和闻泊彻告别。
“闻元帅。”老院长走到他的身旁,深深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执政官来到第九星区之后,一些事情有些漏洞……特别是和基因疾病相关的,其实很多人都隐约觉察到不对劲。但执政官宣称他会治好整个第九星区的居民,很多人于是都忽略了这一点。”
“您之后和我说的那些事情……”老院长叹息了一声,说,“我和孩子们都会配合您。大检察官为我们这个福利院做了很多事情,我们都很钦佩他。”
“谢谢您。”闻泊彻也珍重朝他道谢,说,“您给我们提供的药物很重要,会拯救全联邦很多生命。”
老院长在枪口下转头,看见闻泊彻的那一刻,惊惧与恐慌顿时都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种由衷的希望与激动。
雪又开始重新下了,奥利西斯设下的巡逻与搜查,在闻泊彻这种训练多年的经验下几乎不值一提。他穿着大衣,满怀希冀地拎着装着草莓蛋糕、带着孩子们攒下的糖果往回赶,想要让临韫快一点吃到。
终于,闻泊彻打开了地下城房间的门。
闷闷的、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咳嗽声首先落入了闻泊彻的耳朵里,随后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临韫!”
床褥间、地板缝隙,几乎全是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迹,闻泊彻心脏猛得一跳,立即朝床边跌坐着的人走去:“临韫!”
“泊彻。”季临韫有些怔怔的,抬头朝门边看过来。他蹙起了眉,黑眸有些聚不上焦,缓慢地问:“我是不是又流血了?手上好滑……”
闻泊彻站在他身前,看见季临韫下巴、双指间全部是流淌出来的鲜血。可他仿若未觉察,却还朝着门的方向,问。
“为什么不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