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 百家楼已陷入寂静。
林亭松屏息靠在三楼廊柱,指尖捻灭香炉里的灰,闻了几下就有些想打瞌睡。
难怪这两日都睡得那么沉, 原来这楼中的香炉里都有迷药。
轻手轻脚地顺着扶梯往下潜去,比想象中容易些,只有零星几个巡视的伙计。
来到白日和隋寒约定的地点, 往远处瞧,果然人都聚集在这了。
之前倒是也想到了,那戏台肯定是连夜搭建的。
不过搭戏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把所有人都迷倒做什么?
总不会是觉得噪声太大,怕影响客人休息吧?
正想着,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肩膀。
不用回头,光凭感觉, 就知道是谁。
两人目光一扫,瞄准了戏台外围角落的两个守护, 跟白日里阻止他们私斗的人是相同装扮。
借着夜色的遮掩,两人分头行动,干脆利落地将守卫打晕拖走,又迅速剥掉衣服。
贴身是件白色里衣, 外面罩着金色劲装,白色衣领从金色劲装领口处翻出,十分显眼。
可林亭松今日偏偏穿了件黑色里衣。若只套上外衣,必然会被一眼看穿。
他微微蹙起眉头, 拎起那件散发着汗味的发黄里衣。
“怎么了?”隋寒察觉到他的迟疑。
“没。”林亭松伸手便要脱去自己的里衣。
隋寒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褪下自己的白色里衣,递了过去。
“快点。”
见他怔在那里毫无反应,隋寒直接把衣服扔进他怀里, 自己拎起守卫的里衣套上了。
林亭松低头换上衣服,布料柔软,有股淡淡的皂荚香气,还带着点余温。
就是稍微有些宽大了。
两人戴上面具,回到守卫原本的位置,等着找机会混到戏台附近。
夜风渐起。
昨日见过的那位黑袍祭司,朝着林亭松缓步过来。
林亭松屏住呼吸。
“去搭把手,把祭天石搬到戏台上。”黑袍祭司指了指百家楼的方向。
林亭松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楼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丈高的漆黑石碑。
林亭松压着嗓子含糊应了一声,往祭天石方向走去。
身后,黑袍祭司也把其他守卫都叫了过去。
几人用粗麻绳捆住石碑,垫上滚木,合力将其推向戏台。
送到戏台附近,林亭松借着调整位置的间隙,飞快往台上扫了一眼。
戏台下面竟是个黑沉沉的洞口。
几名幻师正奋力往上拽着绳索,吊上来一尊布满绿锈的青铜鸟。
鸟首高昂,双目镶嵌着蓝色的宝石,在火光下看着竟有些幽怨。
林亭松立刻上前,假意伸手帮忙。
洞口下方光影跳动,还有人声,显然别有洞天,而且规模不小。
各式各样的器物被下面的人用绳索吊送上来。
原来每天搭戏台用的东西都藏在这下面了。
众人正忙乎着,忽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跑到了黑袍祭司身边,惊慌道:“祭司,库房后面发现两个晕倒的人……”
现场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报信的小厮身上。
黑袍祭司转身问道:“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看清倒是看清了……”小厮嗫喏道,“但大家每天都戴着面具,很多人都面生 ……”
林亭松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这面具倒是帮了个大忙。
黑袍祭司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几名守卫身上,沉声道:“你们几个,随我去看看。“
看来这黑袍祭司身份不低,守卫们闻言都跟着他往库房走去。
林亭松和隋寒混在人群最后面,低头跟着。
拐过一处堆满杂物的拐角,火光暗了下来。
林亭松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微微趔趄撞向隋寒。
两人身影短暂重合,滑进旁边的幽暗小巷,扔掉面具,朝百家楼疾掠而去。
……
次日醒来倒是早些,众人收拾利索准备去看最后一场幻戏。
这场戏结束后,今年的幻戏大典也就落幕了,百家楼子时也会正式打烊。
今日的戏台布置极为庄重,像是还原了某个祭坛。
中央立着漆黑石碑,虽然上面空无一物,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站在台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黑袍祭司率先登上祭坛,对着太阳的方向吟唱起来。
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着,分别立于石碑四面,微微垂着头。
台下,百家楼的伙计穿梭在人群中,给每个戏傀都发了一片刻着太阳纹的陶片,引导着众人举起陶片,跟随着祭司吟唱。
幻师们随着吟唱起舞,伴随着光影,展示出五谷丰登,市集喧嚣,商队络绎不绝的繁荣景象。
吟唱声由小变大,逐渐变得汹涌狂热,虚幻的繁
众人沉浸其中,仿佛已经成了这盛也的一部分。
吟唱达到高潮,黑袍祭司手持一柄白玉短刀,依次道。
四人身体一颤,随,最后软倒在台上。
同时,柔和的金光自石碑顶端亮起,比太阳还要夺目,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金光包了起来。
乐声忽然变得高亢,祭司的吟唱也跟着升高,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接下来的两幕越来越精彩,台上的繁荣景象从起初的风调雨顺,到巨大的金色麦浪翻滚涌动,最后甚至从那石碑顶端哗哗流下了各种奇珍异宝。
台下的戏傀们手舞足蹈接着,几近癫狂,许多人激动得满面红光。
林亭松也随手接住一颗宝石,盯了看了半晌,那宝石逐渐变成了普通石子。
这场戏实在太诡异了。
相同的场景开始反复上演,但那白衣幻师却来来回回换了十二人。
每个都是一脸麻木站在同样的位置,倒下便离场。
看起来像是发挥了某种作用后便走了,不过也很像是,死了……
时辰指向正午,台上又换了四个新的白衣幻师。
黑袍祭司依旧重复着之前的演绎,可当白玉短刀指向最后一人眉心时,那人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握住刀刃将刀夺了过来,深深扎进面前的漆黑石碑中。
随后翻身向后跃去,狠狠拍向那面巨大的鼓。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戏傀们终于回过神来,停止了吟唱。
石碑表面猛地迸发出无数道炽白的光芒!
“啊!我的眼睛!”
“好烫!”
“陶片好烫!”
……
台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陶片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白光不仅刺眼,还带着灼人的热浪,仿佛太阳在眼前炸开了似的。
地面开始摇晃,出现道道扭曲的裂痕,远处高耸的百家楼也开始摇摇欲坠。
混乱中,一只有力的手攥住林亭松的手腕。
“走!”
林亭松被隋寒拉着,顺着人群的推搡尽量往空地去。
两人跌跌撞撞,仔细避开地面上的裂缝。
不知谁推了林亭松一下,他猛地一个趔趄,袖中那颗“宝石”滚落在地。
低头的瞬间,林亭松发现,那“宝石”滚到了裂缝上,却没有掉下去。
林亭松猛地拉住隋寒,停下脚步,说道:“不对。我们应该还在戏中。”
隋寒闻言冷静下来,清晰感受到,四周热浪确实烧的身上阵阵发痛。
不过仔细看了看手背,却没有任何烫伤的痕迹。
“幻戏落幕时,真相便会显露出来,看公子能否抓得住了。”
黑袍祭司说过的话又在林亭松耳边回响起来。
福至心灵,林亭松拉着隋寒逆着人流,顶着热浪,回头往戏台方向走去。
戏台已经不见了,只剩地面上一个巨大的深坑,往下看是熊熊烈焰。
“跳下去!”
林亭松正要纵身,却觉得手腕一紧。
回头只见隋寒面色发白,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你怕火?”林亭松脱口问道。
隋寒别开脸,生硬说道:“没,跳吧。”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
林亭松抬手覆上隋寒的双眼。
“别看,我在。”
随即,林亭松揽住隋寒一跃而下。
并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只有呼呼的风声掠过耳际。
很快,双脚便触到了的坚实的地面。
光线昏暗,阴冷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灼热感。
隋寒睁开眼,对上林亭松近在咫尺的目光。
“你怕火。”林亭松肯定道。
“那在云州时,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敢往下跳的?”
“是有些怕。”隋寒这次没再隐瞒。
“小时候亲眼见过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没了很多东西。”
“别这样看我。”见林亭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隋寒抬手擦了两下林亭松脸上蹭的土,说道,“以后你都陪我一起跳,不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
老隋:我老婆香香的,不可以穿别人的臭衣服!
老隋也是有故事的男同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