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寒的语气明明还是跟平常一样随和,苍行衣听完却浑身一抖。他直觉不妙,好像在这短短一瞬间里,不见寒身上,有什么一直在沉睡的东西被激活苏醒了。
但是他没有做出任何质疑。
他沿着床边下滑,双膝着地,跪在了不见寒脚边的地毯上。然后双手握着合同,仰起脸,睁大眼睛露出恭敬而无辜的表情,看着不见寒。
“既然你对调教类型和方式的选择没有任何异议,那我就默认全部都可以了。”不见寒坐在床沿,翘起二郎腿,羽毛笔在手中的合同上勾选,“我们的调教协议时间是24/7,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只要当我看向你,你就时刻都是我的奴隶。”
苍行衣说:“好的,我没问题。”
不见寒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苍行衣立刻会意,改口道:“是的,主人。”
“接下来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面对我,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不见寒冷淡地说,“你是我的所属物,我会支配你的一切,包括生命,感官,以及感情,你将没有任何自主选择的权利。有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尤其是高潮,必须先求我,经过我的批准之后才能执行;而我严令禁止的事情,你如果违反,就必须受到相应的惩罚。明白了吗?”
这种姿态的不见寒,苍行衣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是每次见到不见寒这幅模样,都无法抑制自己心惊肉跳的感觉。他甚至在听到不见寒关于支配他欲望的话语时,就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烫,某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已经在裤裆里微微一硬,蠢蠢欲动。
他立刻点头:“我明白了,主人。”
不见寒瞥了他一眼:“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提醒你了。注意你的自称。”
苍行衣立刻改口:“贱奴……”
“算了,这个称呼不好听。”不见寒打断了他的话,“我特许你在我面前自称我,。但是你要记住,这是因为我偏爱你,所以给你的恩赐,你不能因此恃宠而骄。再有下次失格,我会直接惩罚你。”
苍行衣朝不见寒乖巧地点头:“是,谢谢主人赏赐。您是最宽容温柔的主人。”
“继续说调教协议。与支配权相对的,我会非常珍惜地使用你,你毕竟是我宝贵的财产。在你将身体和心交付给我的同时,我会回馈给你快乐的身心体验。你必须要绝对地信任我,相信我会对你负责。我对你的所有惩戒和刑罚,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你享受快感;而我对你的所有制约,给你造成的所有痛苦,都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不见寒说,“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主人。”苍行衣顺从地回答,“我完全信任您,我的一切原本就是全部属于您的。”
“最后一点就是,在调教过程中,我们要设立一个安全词。当你说出安全词之后,我会立刻终止调教行为,以免对你的身体造成严重伤害。”不见寒将合同展示在苍行衣面前,“你想用什么作为安全词?”
“主人,我不需要安全词。”苍行衣说,“我完全相信您不会伤害我,而且我是您的所有物,无论您要对我做什么,无论是保养还是损坏,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知道你对我很信任,也自信自己不会主观地去伤害你,但安全词是另外一回事。”不见寒指着合同中的安全词相关条例说,“这里的道具很多,有的性能我并不熟悉,我不能确保这些客观存在是否会造成意外。而且,你以为我是在为你着想吗?我是要保护我的个人财产,只有你不在调教过程中受到意外伤害,才能更好地被我多次使用。”
听见“使用”这个词,苍行衣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说:“安全词由您来拟定就好,我完全服从您的安排。”
“那就……”不见寒思索了片刻,“就用‘复苏者’好了。”YUXI。
他说完,在合同上写下了约定的安全词,并没有注意到苍行衣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复苏者”,是他们第一次在复苏市正式见面时,苍行衣送给不见寒的,用来复活不见寒的故事的名字。
“另一份合同也给我。”不见寒写完,向苍行衣伸手,苍行衣立刻恭敬地双手将合同递上,不见寒接过,将补充的内容在这份合同上也写好,然后在两份合同上都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将合同和笔一起,扔在苍行衣面前:“签字吧。”
苍行衣立刻用左手捡起笔,准备在合同上签字。他刚伸出左手,一只鞋底忽然重重踏下来,将他的左手踩在地上。
不见寒用力没有保留,将苍行衣的手踩得很疼。但苍行衣没有喊痛,只是用湿漉漉的双眼疑惑地看着不见寒。
不见寒不为所动:“用右手签。”
苍行衣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不,我……”他嘴唇轻微颤抖,低声呜咽,“只有这个不行,我做不到的……求您,不要让我……”
“我说,用右手签。”不见寒鞋底又用力往下碾了碾,“这才刚开始,就不听我的话了吗?”
苍行衣只能将身体伏得更低,小声求饶:“您罚我吧!求求您了,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可以……”
“你说过,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到,原来是信口开河?”不见寒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这点决心都没有,你配自称是我的奴隶吗?”
苍行衣浑身僵硬,难以动弹分毫。
如果说其他情侣之间的矛盾往往起源于彼此不够了解,那么苍行衣和不见寒的问题,就出在他们太过了解对方上。他们熟知彼此的弱点乃至死穴,假如终有一日,他们不得不刀戈相向,那么挥出的每一刀,都必将刺在对方最致命的逆鳞位置。
“你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没有关系。”不见寒见他久久没有动作,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说,“现在,立刻,撕了这份合同,我们退出这个剧本,就当这件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苍行衣浑身一颤,小声抗拒:“不要。”
不见寒:“说话大声点,我听不见。”
“……我写!”苍行衣咬牙,眼眶发红,提高了声音,“用右手!”
不见寒松开踩住他左手的脚,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苍行衣哆嗦着收回左手,按住合同,然后抬起右手,慢慢向掉在地上的羽毛笔伸去。
他的动作很慢,他眼神中的痛苦和挣扎肉眼清晰可见。不见寒也不催他,只是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他用右手抓起那支羽毛笔。
看得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右手写过东西了,握笔的姿势非常别扭。不像其他人用三根手指捏住笔杆,他用抓着棍子一样笨拙的姿势,五指紧紧握住笔身。看他握笔的动作,好像那根遍布绒毛的笔身上生满了刺,一根根扎进他手心里,疼得他整条右臂不断颤抖。
苍行衣抓着笔,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不见寒。不见寒毫不动摇,只是低声说:“写。”
苍行衣用力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右手将笔尖挪到纸面上,签名处空白的位置。笔尖悬在纸面上不断颤抖,滴答一下,在惨白的纸面上留下一点漆黑的墨渍。
剧烈的幻痛次第产生,被折断、被针刺、被火烧、被刀刃贯穿,曾经历过的所有疼痛,都接连在他的右手上重新涌现出来。他痛得抓不住笔,羽毛笔不断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又被他强迫自己再次抓起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抗拒和恐惧感,让他握笔的手无法落下去。
这一瞬间,他无法自控地想到了死亡。他近乎渴求地,期待着死亡立刻降临,让他可以摒弃思考,不必挣扎做出选择,更不用面对接下来将自灵魂深处产生的、难以忍受的绝望。
“苍行衣,如果我想要毁掉你,或者让你痛苦,有更加简单的办法。你我都很清楚,只要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丧失生志,满心只剩下求死的念头。”头顶上传来不见寒的声音,平稳而清澈,“但是我不会那么做。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证明给我看你的决心。”
“苍行衣,我要看到你想得救的欲望。让我知道,在我努力的同时,你也没有放弃,在走向我。”
啪嗒。
苍行衣眼眶发胀发酸,眼前骤然一片模糊,然后重新变得清晰。在这个过程中,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掉在合同上,晕开深深浅浅的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然后忍着幻觉中的剧痛,颤抖僵硬的右手向下一按,重重抵在纸面上,用力划出了一横。
他始终记得,不见寒就在自己面前。他深爱的、倾尽一切向往的人,被他视为神明的人,就在这里,正凝视着他。
被这个人注视的时候,他应该无所不能。
这股骤然升起的勇气,让他激烈地抵抗着自己的抗拒,恶狠狠地压下恐惧和战栗。
一个笔画接着一个笔画,他不是在执笔书写更像是握着一把刀,在镌刻,将自己的名字,竭力刻进这张宣誓臣服的合同中。
短短十余个笔画,苍行衣像是写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刻完最后一个笔画,他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脸色惨淡,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仰起头,朝不见寒露出一个苍白的、讨好的微笑:“主人,我写完了。”
“还有一份。”不见寒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另一份合同,“写。”
苍行衣受伤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已经写完了!即使只有一份也……”
“我说过,我的要求是绝对的。我不容忍任何的瑕疵,也不能接受任何妥协。”不见寒残忍地说,“继续写,两份都要签完。”
苍行衣浑身僵硬,良久,将另一份合同也拿到面前,在恐怖的自我挣扎和抵抗中,将剩下的这份合同也慢慢签完。
做完这一切,羽毛笔终于从他手中掉落。他全身脱力,身体一软,就摔倒在地毯上。强烈的恐惧感反扑上来,他在不见寒脚边蜷缩起身体,剧烈地颤抖,左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眼泪无声地从眼角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和脸颊上的冷汗一起,没入地毯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时隔多少年,他终于又鼓起勇气,能重新用右手执笔写字。
他竟然真的写完了。
“起来。”不见寒对苍行衣说,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苍行衣用尽剩余的力气,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撑起来,泪眼朦胧地仰头看向不见寒。不见寒朝他招了招手,他膝行着爬过去,在不见寒的默许下,狼狈地将脸埋进爱人的怀里,紧紧抱住不见寒的腰身,无声痛哭。
不见寒慢慢地抚摸着他头顶柔软的头发,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安慰道:“乖,我的宝贝,亲爱的,你做得很好。你看,只要我在,你就可以做到的。”
“是的,谢谢您。”苍行衣趴在他怀中,声音哽咽,“只要有您在……我什么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