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外流动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江橙用手撑着墙，死死咬住下唇。外套被人扒了半拉搓在肘间，里面的衬衣被推至胸前，露出来半截腰。

“宝宝, 还好吗。”

江橙低低说了声闭嘴, 但他正忙着听不见, 还是时不时问他一句废话, 惹人心烦。

“宝宝，每次问你都嘴硬，身体却很诚实呢。”

“……”

“看来下次我就不该问你, 应该直接行动。”

……再说一句给你一拳揍成猪头。

“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韩限不以为然，“我在跟兄弟一起尿尿, 有什么丢人的, 难道厕所不是用来上厕所的？”

“………”呸。

等厕所人走得差不多了，保洁阿姨拿着一堆清洁工具推他们门。

江橙魂都快吓飞了, 直起腰想阻止他。韩限却没觉得有什么, 他后退两步用背抵住门板，侧过脸，还是自顾自忙着眼前的工作，“阿姨，不好意思啊，我这泡尿有点多, 要不您先打扫别的。”

阿姨果然拿着清洁工具走开了。

这厕所她已经来好几趟了，每次都只剩下这间没打扫。

她想不通，这男的到底是喝了多少水才会上到现在。

“哎呦喂小伙子, 你小心点别尿脱水咯。”她善意提醒。

“我没事，谢谢阿姨关心。”韩限说, “我就是太久没喝水，太渴了，马上就尿完了。”

……好一个一语双关。

不佩服都不行。

“对了阿姨，这里卫生纸用完了，能麻烦您再给我一些吗？”

“好嘞，你等一下哈。”

江橙：！！！！！

疯子！！！！！！！

她从洗手台旁边抽了老厚一沓，回到隔间门口，“这，那阿姨怎么给你？”

一丝凉风拂过背部，江橙打了个寒战。

韩限旋开门，只露出一丁点缝隙，再用宽厚的肩膀严严实实地挡住，保证阿姨视野内没有江橙的半根毛。

“喏，不知道够不够。”

他好不容易腾出手来，“谢谢阿姨。”

离开厕所时，阿姨愈渐纳闷了。

她记得这间原本的纸明明还剩不少啊……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整理好着装从厕所出来。

和进厕所前一样，到处走走，到处瞎逛。

唯一的区别就是江橙不挽他的手了。

不仅不挽他的手，还刻意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越刻意，韩限越变本加厉要抱他。

因为韩限这厮，只吃软不吃硬。

“宝宝，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还敢。”

江橙：“……”

江橙：“滚。”

刚刚在卫生间，他居然真信了这人不进去的鬼话，直到他听见包装袋撕开的声音，才意识到他被欺骗得有多么彻底。

经过一番奋力挣扎，他把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丢进马桶，将他的邪念斩草除根。

还说什么保证只有一次，根本就是个大骗子。

他大腿根到现在都是疼的。

江橙越想越气，甩开他的手作势要走，狗皮膏药随后跟上，“宝宝，先别走啊，我想玩那个。”

江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一排娃娃机。

于是睨他一眼，“你多大了？”

他还没睨完，人已经强行挪到了娃娃机前。

……

就。

嗯。

他男朋友是从来没听过人话。

一排的娃娃机，每个柜子娃娃的色系都不同。

“喜欢什么颜色的，我给你抓。”韩限胸有成竹道，“或者每种颜色都给你抓一遍？”

江橙早就看透这种娃娃机的套路，“你能抓到一个就不错了。”

“？挑衅我？”

男人嘛，最抵抗不了激将法。

韩限说来就来，上来先冲了一千个游戏币。

“你这些钱够把这一柜子买下来了。”江橙嗤笑。

“意义不一样好吗，这是要送给我男朋友当礼物的，多有成就感。”说着手已经握住遥控杆，左右摇了摇。

早就能料到结局，江橙还是很给面子地在旁边观赏。

娃娃机里贴着一面镜子，他就从镜子里观察他傻不愣登的表情。

韩限没抓过娃娃，每次路过商场都想进去试试，一直没付诸实践，现在机会摆在这儿了，他想着怎么也不能在男朋友面前掉链子。

在他的英明带领之下，连续七个娃娃都违背了他的命令，狡猾地逃离了他的铁爪。

……这些娃娃果然很有自己的想法。

没关系，连江橙都被他拐到手了，他的人生还能有什么烦恼。

区区娃娃。

他必拿下。

“娃娃机都是事先设置好抓手松紧的，不会让你轻易抓到的，你放弃吧。”

韩限不信邪，即使失败无数次，却颇有一种打不死的小强精神。

教人成长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南墙。

但有人像他一样，宁愿撞这么多次南墙，也不愿意相信道理。

或许这也是韩限最吸引他的特质之一。

第二十次失败时，江橙摸摸他的狗头，“我来吧。”

韩限把位置让给他，只郁闷了一小阵，很快聚精会神起来。

江橙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想主动输一次，让男朋友平衡一下。

他随意晃着遥控杆，等铁爪子移到出口的刹那，娃娃的脚卡在了玻璃板后方。

他平静道：“你看，这都是故意不让你抓到。”

话音刚落，娃娃表演了个后空翻，辗转几次掉进了出口。

……？

他愣了三秒钟，蹲下来取出娃娃。

——一个表情贱贱的海绵宝宝。

他看了看韩限，又看了看海绵宝宝。

看了看海绵宝宝，又看了看韩限。

这……居然还挺像？

看来他选娃娃是有一套的。

说不上来哪里像，整体气质就是像。

都有一种很欠揍的美感。

他把海绵宝宝递过去仔细比对，发现简直就是从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韩限接过海绵宝宝，“谢谢宝宝，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谁说要给你了。”

“？”

江橙揣进怀里，“我要自己留着。”

“？？”

那递给他的动作是在表达什么？？

“因为长得像你。”

言下之意……因为像他，所以把它当成他的替代品？

还搞替身文学那一套？

虽然很土，但很浪漫。

“我不在的时候，想让它代替我被你宠幸对不对？”他越想越兴奋，“你已经这么爱我了吗？”

“想多了。”江橙敲他脑门，“是你不在的时候，它会代替你被我揍。”

韩限：“………”

韩限：“宝宝，想让你说句好听的可真难。”

江橙：“好听的？在厕所干了什么好事心里没数？”

他倒是想说好听的，那也得看他的所作所为配不配。

就冲他在厕所那么随心所欲，他不配。

他只是喝个酸奶解解辣，想不通哪里触到他神经了，莫名其妙就给他定个“想要”的罪名。

狗眼看人皇。

有问题的绝对不是人，而是狗。

韩限觉得很对不起，公共场合随时随地对他发椿，可他从来不刻意控制，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都怪你总是光天化日勾引我，我把持不住啊。”

“？请问我做什么算勾引你？”

只要他说得出来，他就一条一条改掉。

这样还不行吗？

韩限：“呼吸。”

……

再见。

江橙：“我现在去死。”

韩限：“那我陪你。”

神经。

怼完两人相视一笑，江橙突然觉得，海绵宝宝才不配做替代品。

因为笑起来没韩限好看。

也没他有感染力。

-

回宿舍前，江橙想去超市买点东西，费了好大的口舌才把韩限说回去。

他说了不想一开始就把恋爱关系填得太满，这人是一点没听进去，反而延伸到了一些离谱的领域。

后来他破罐子破摔，直接跟他说想保持适当距离，他嘴上应允，实际上选择性耳聋。

炮友期间也是，他本以为糙几天他就会失去兴趣，事实是他反其道而行，越糙越来劲，越糙越上头，导致他那段时间已经是肛肠科的常客了。

综上所述，保持适当距离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他在超市挑了几瓶果汁，买了两条新毛巾，去收银台结账。

“哎橙，好巧啊，就你一个人？咋不和那谁一起来呀？”周筱寒跟他打招呼。

……嗓门大得和韩限不分伯仲。

他常常想，他是不是天生就有吸引社交达人的体质？

“…出去说。”他提着袋子出去，在门口等她。

周筱寒跟出来撞他一下，“咋得一个人来超市，老公不陪你？”

江橙瞥见她袋子里的酸奶，掏了一瓶拧开，趁周筱寒伸手抢之前迅速喝了一口。

周筱寒：“……”

周筱寒：“这是给萱竹买的，你赔我。”

江橙一边喝一边笑，“上次不是转你250吗，拿去买。”

“算了，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对你还没说呢，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吵架啦？”

“没吵架，是我没想让他跟来。”

照韩限那性格，想跟他吵起来也没门路。

因为每次在生气前，他都会首先被他逗笑。

和韩限认识以来，他的笑点直线下降，他也没办法。

就是喜欢他。

“为啥不和他一起？”

“我只是想维持更良性的情侣关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智了。”周筱寒质疑道，“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和他在一起的人吧。”

“才谈几天，再黏也得有个度。”

况且现在吃喝拉撒睡也基本上没分开过，要说他有多理智，也没多理智。

“我看你的意思……是不是不准备公开？”

江橙自嘲：“目前还在偷情的状态。”

周筱寒笑得肚子痛，“这话让你说的，怎么那么难听，你们是正常男男朋友，又不是背着谁做小三，会不会用词。”

“跟韩限学的。”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说的就是他俩吧。

“你也真是不会学点好的。”

“暂时还没准备公开。”

“你室友两个应该知道吧？”

江橙摇头。

“啊？原来他俩也不知道啊，那你们不是很容易露馅吗？”

“暂时，没露馅。”

许恒和张弛两个24k纯傻。

一个眼里只有游戏，另一个眼里只有游戏和女朋友，最多偶尔磕一口兄弟情，哪里会往更偏的地方想。

再说了，他是gay这件事，以及韩限自己把自己变成gay了这件事，他们都还蒙在鼓里。

一旦他们在一起的瓜爆出来，连锁反应就是一连串的瓜跟着爆。

…他没准备好。

他觉得需要缓冲的契机。

不能毫无征兆。

“瞒得过一时，你能瞒得过一世吗？”

“我没打算瞒一世，”江橙思索后说，“只是时机还没到。”

“好啦好啦，现在的主要任务不还是好好享受恋爱生活嘛，不赶紧去？我怀疑某人要急死了哦。”

他忍不住喜悦，“现在找他。”

-

回宿舍的时候，韩限好像不在。

许恒有事在校外，只有张弛一人在打游戏。

江橙掀开上下铺的床帘，去浴室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韩限回来了吗？”他问张弛。

张弛百忙之中抽空回他，“限哥啊？在楼下倒水，应该马上就上来了吧。”

“哦，好的。”

他想先坐着等会儿。

过了五分钟还没见到人影，终于坐不住了给他发微信。

[橙.]：你在哪？

[橙.]：我回来了

[橙.]：你不是倒水了吗？

又三分钟过去，还是没回。

他下楼去开水房看看，只有一个眼熟的水杯。

他拿起来看了眼，可以确定是韩限的。

水倒满了，但人不在。

他心脏突突跳。

[橙.]：你到底在哪？

脑子里闪过无数桩杀人碎尸投毒案，他顿时觉得呼吸困难，眼底不禁泛起了泪花。

韩限的电话拨过来，他逐渐睁大双眼，做好了绑票人索要几百万的心理准备，颤抖着接通电话，“…喂。”

“宝宝，你回宿舍了吗？对不起我才看到你微信。”

“我要去找你……你在哪。”

“嗯？等下，你声音怎么这么哑，你感冒了？”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男寝楼后面的树林。但是我马上就回去了，外面这么冷，你还是别出来了。”

江橙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

初冬宜城到处结冰，江橙连外套都没穿，穿着薄衬衫就出来找他了。

韩限怕他找不到自己，愣是站在原地没敢动。

他给江橙打了好几通电话，没一个打得通。

下一通拨出之前，他看见江橙从黑暗中跑过来，一把将他箍住。巨大的冲击力击得他连连后退，手机也摔在了草丛里。

“橙橙？”

空气禁止了好一阵，江橙慢慢松开他，头也没抬，“你刚刚干嘛了。”

“刚才导师非要找我谈话，我以为没多久，结果一直不让我走，我出来就给你打电话了。”

见江橙不说话，他感到他有些生气，继续认错道：“…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别生我气了。”

连路灯都没有的地方，他看不清江橙的脸，但能清晰听见他轻微抽泣的声音。

才意识到这点的韩限连忙抬起他的脸，隐约看到了他脸上的两道泪痕。

“你…你哭了？对不起宝宝，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江橙语气异常平静，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委屈。

他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很害怕。

他难以想象想如果失去韩限，他会怎么样。

他想都不敢想，也不想面对。

韩限没想到会让他误会到这种程度，于是在心里打了自己几巴掌。

他擅长逗人笑，但不擅长安慰人。

此时此刻的他手足无措，抓耳挠腮，左想右想都想不出好法子，干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捧着他的脸亲他。

江橙也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回吻。

现在对他来说，是不是在男寝后面和他接吻不重要，会不会被熟人看见不重要，重要的是韩限没事，还是他最喜欢的人，还是他讨人嫌又可爱的男朋友。

还是他的。

热烈地亲吻完，他们周遭的空气迅速升温，驱走了所有刺骨的寒气。

韩限用力裹住他，“穿成这样就出来，这么担心我啊。”

“嗯，担心。”

“公共场合和我亲嘴不丢人了？”

“不丢人。”

甚至还想再亲会儿。

原来硬骨头的人软下来，会软到人心融化。

“今天终于让我亲到你了。”

“以后你想什么时候亲都可以。”

“嗯？”

他是在天堂吗？

还是江橙喝酒了？

这么反常？

不管怎么样，不趁机谋福利太亏了。

“那我能再提个过分的要求吗？”

“嗯。”

“周六太远了，”他轻声问，“能不能预支一天？”

江橙的眼泪一下子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