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约内心震动, 面上只是看了两眼，摇头说：“你修复过了还是没声音啊。”

从旗一直盯着他看，他不在意唐约的匹配，在意的是这个污染物的人类面孔。

E1不公开档案中人类时期的照片。

污染物拟态不可名状, 难以形容, 也超出了从家最开始研究的预估, 彻底成为无法控制的存在。

成为污染物之前，超S级污染物是个人类，他的真名叫闻雾源。

父母都是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作为他们的孩子, 闻雾源从小就有研究天分，中学便进入了高级研究班，也有了自己的研究项目。

这本该是高精专人才的人生趋向，直到他成为序幕计划的样本。

这些资料代代相传, 这些年也有继任者对污染物没有兴趣, 改了研究方向，但不影响从家的地位。

序幕计划一开始就是为了延长生命，从其他生命上夺取, 在本体上实现永生。

但也只成功了一半, 永生带来的代价是迭代的痛苦。

连改造过的污染物都很难撑过这种痛苦，他们依然是未完成品，只配投入前线, 成为耗材。

唯一趋向完美成功的就是不知所踪的序幕E1.

即便祂的大脑成为维持星系运转的终端, 对方依然有自主行为能力。

永生的诱惑无论时代，无论科技, 电子永生是荒谬的悖论，上级想要的是维持人类形貌的永生。

不是低等污染物控制不住拟态的肮脏误会, 他们要高洁，要造神，要永垂不朽。

从旗死死地盯着唐约：“他和你们说了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唐约心里全是对方那张和记忆深处的脸相似度近趋于百分百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年龄。

那年在他面前询问的少年十七八岁，这个人看上去也有二十多了。

他摇头：“我哪知道。”

他盯着从旗看，目光扫过对方天然的裂唇。

这明显是先天缺陷，对方却没有修复的意思，任其发展，生生破坏了面相的斯文，一激动就显得歇斯底里。

他露出一个微笑：“还是阿德里安最好看。”

这句话在眼神之后，是怎么得出的感想简直不用猜，从旗抽了抽嘴角，“你当时不是去抓那只掉出去的玩具狗了吗？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唐约不耐烦地抬眼：“你有完没完，当时我都急着救狗了哪有工夫管别的，没看我自己都要掉下去了吗？”

这么多天唐约已经消化了阿德里安那句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一二零四是他自己夺回来的，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失去了，更不放心其他人把这枚芯片送去9494星。

二婚板上钉钉，匹配的规则他也清楚，倒不如亲自监督褚医生制作，还能旁敲侧击点别的。

阿德里安的地下室那么多蝴蝶茧，搞不好他也运到其他星球等着孵化呢？

唐约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想象力，唯独在这件事上发挥了自己的乐观，即便心底的悲伤还要时不时摁回去。

他骂人还带拍桌子，桌上的鲱鱼牛奶撒了出来，在外面等着生怕从旗有什么过激行为的欧成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从旗！我都说了！你不能拿对待你的实验品那样对待我们局的重点关照对象吧？”

他实在太像个热情的邻居大叔了，就是被鲱鱼牛奶的臭味熏得当场干呕，毫无威严。

唐约给他递了张纸，他看向擦着衣领奶渍的研究院院长：“从先生，你不要把你对污染物的探究放到我身上，你一遍遍给我看录像，就是一遍遍提醒我失去了阿德里安。”

他们在唐约曾经和阿德里安来过的餐厅包厢，这是唐约提出来的要求。

餐厅人不多，但也在营业，有人偷偷录像，把这一幕上传了。

说完唐约就走了，餐厅的老板之前见他还觉得少年人活泼可爱，和金发的国王站在一起天作之合。

还不到半个月，物是人非具象化。

室内一片寂静，少年人推开门离开，骑士长来接新上司，在黄昏中把对方送回高耸入云的城堡。

这两天没有下雪，米切尔森送唐约开的普通车，唐约问：“我舅舅走了吗？”

袁雾陪了他很久，唐约也知道他忙，在对方提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挽留。

米切尔森嗯了一声，又说：“你可以拒绝从旗的要求。”

唐约反问：“阿德里安有弟弟吗？”

他问完换了个问法：“你们污染物会像人类那样有亲属的吗？”

开车的骑士长身材很好，面容也算俊朗，五官并不精致，瞳色是自然的绿色。

唐约和他说话总莫名想到那天自己昏沉中看到的红眸，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没有，”米切尔森摇头，“污染物没有这些关系，也默认不会和人类有牵扯。”

唐约：“这就是你不接受酒吧老板求婚的理由？”

米切尔森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个，摇头说：“我们很难有具体的感知。”

唐约不理解：“什么具体的感知，我看阿德里安也有味觉的。”

米切尔森摇头：“是对感情的理解。”

他没有看唐约，车往城堡开。9421星漫长的冬季即将收尾，如果不发生意外，在唐约勾勒的未来中，下周和阿德里安坐完海上列车就可以等这颗星球的春天到来了。

唐约想了想：“你不知道酒吧老板喜欢你？”

米切尔森：“是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也不会想要回应。”

唐约不以为然：“遇上喜欢的人之前，也不一定知道什么是喜欢吧。”

他之前也不懂，现在又羡慕不懂的自己，不会为了身体死去的那个人留下的话辗转反侧。

米切尔森叹了口气：“不是这个意思。”

污染物绞尽脑汁，也无法组织出准确的语言回复，唐约点开消息提醒越来越多的光脑，安慰他：“也没什么不同，有些人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唐约又和米切尔森聊了一会，他依然怀疑阿德里安的存在，问米切尔森：“污染物会死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米切尔森想了想：“我们会迭代。”

唐约：“像阿德里安的蝴蝶茧？”

上司的用意米切尔森很难揣测，阿德里安这具复制体从未离开过城堡，他也从未离开过9421星。

米切尔森：“我们的躯体老化后会自行迭代，但和物品一样，也有保质期。”

唐约：“也会报废的意思？”

他想到那些枯萎的蝴蝶茧，垂眼摸了摸挂在自己挂在手腕的滴胶蝴蝶。

那天他和阿德里安做了好几个滴胶工艺品，大小不一样，小的正好可以戴在身上，哪能想到这居然成了遗物。

米切尔森点头：“我目前还可以迭代多次。”

“阿德里安的躯体早就到极限了。”

唐约：“如果没有这场事故，有别的办法留下他吗？”

米切尔森：“不一定。”

他很想告诉唐约真相，也能感受到限制，就像这条信息被人竖起了防火墙。

如果序幕不解决，唐约会一直蒙在鼓里么。

唐约的光脑最前端的消息来自简连，对方对唐约十万倍关心，几乎时刻关注他的动态。

[简连]：大约，你看这个了吗？

[简连]：影片消息.

唐约这才发现是刚才他和从旗的画面，听不出具体的内容，能看到唐约起身打翻了鲱鱼牛奶，还有他明显的情绪激动。

读唇语的评论被点赞到了最前面：大约说这个人反复给他看事故的影像资料。

「这不是9090星的吗？我知道，研究院的院长，我爸老说他是精英，我看不就是研究院世袭的。」

「楼上IP是9090星我信了，这也太残忍了吧！！大约是受害者啊，让他一遍遍看丈夫最后的视频，太痛了吧。」

「现在看大约真的难过，他和我弟弟一样大，惨事一个没落下。」

「网上还有人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来的，咱们都星际了还封建迷信说他这人命硬。」

「赛博八字，我也看过……我还克夫呢。」

「这能怪大约吗？上次他还和阿德里安在这家餐厅吃饭呢，热恋画面历历在目，不是，太突然了，我看直播的人我都接受不了。」

「本来应该有一只小狗被他抱在怀里的，呜呜呜我的管家小狗。」

「人工智能小狗也会死吗？」

「如果芯片还是能数据恢复重新换个壳的，就是…… 我也不知道芯片还在不在啊。」

「所以那污染物为什么要攻击阿德里安啊？」

「污染物都是疯子，挑衅权威吧，这种东西就应该灭绝的。」

……

唐约看了一会，车也快到城堡了，城堡外的守卫骑士朝他行了骑士礼。

明天葬礼结束后会把阿德里安装进地下的蝴蝶茧里，葬礼对外公开的流程不会到这一步，只到合棺。

负责流程的都是骑士团的人，唐约对外宣称自己亲力亲为，也没有人反对。

一个从不出城堡的国王为了配偶走出城堡，没有人质疑唐约在阿德里安心中的分量。

回到城堡后，唐约和简连视讯。

9787星的小外星人似乎刚吃完饭，背景还能看到在厨房洗碗的丁先生。

唐约：“真的没关系的，这么多天我都习惯了。”

习惯阿德里安的离开，一二零四不在，他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简连还是很生气：“9090星来的人也太没礼貌了，是院长就可以用公务威胁你？”

他生气也柔柔的，唐约这才有种自己是穿越的感觉，如果不是穿越，或许这个世界的唐约也应该温温柔柔的。

“那是他的工作，”唐约摇了摇自己之前收起来的阿德里安的金粉，“不过我骂他了，没憋着，你不要生气。”

他冲简连笑了笑，“研究院的人为了污染物都很疯的，他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被攻击。”

简连：“污染物攻击人类是天性，教科书上说他们原本是末世时代的武器，后来病变，就成了……”

这个时候他的先生从厨房端过来一个果盘，“不是。”

说完他又走了，唐约咦了一声：“他什么意思？”

水果都是唐约打包寄过去的，全是阿德里安斥巨资让人从高等星球送的。

唐约都没怎么吃，也没心情吃。

这段婚姻以失去丈夫的代价让他跻身星系富豪排行榜，加上他做主播的声望，比阿德里安原本的排名还高了一些。

简连也不理解，问厨房里的男人：“你说什么不是？”

丁言理没有转头，他的声音带着克制：“我的意思是他们的天性不是攻击人类。”

简连愣了：“可是书上是这么写的。”

唐约：“你先生之前不是在9090星工作吗，或许他知道真相呢。”

这只是随口一说，话题转到明天的葬礼，9421星的主要媒体会直播，简连问：“你今晚……”

唐约：“我睡得着。”

简连：“真的？”

唐约点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去你那颗星球找人修好一二零四。”

他二婚也不是秘密，也有人大骂匹配中心残忍，简连之前还大力推荐褚医生，后来却没再提了。

“大约，你和褚医生……”

唐约：“他应该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简连欲言又止好半天，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登记？”

唐约：“葬礼后。”

简连：“后多久？”

唐约说了一个具体时间，算了算是9494星风俗的三七日，等于唐约明天就要收拾行李了。

简连问：“这是匹配中心要求的吗？”

“不是，”唐约摇头，他把玩着一二零四的芯片，还在回忆那张熟悉的面孔，“是褚医生要求的。”

9787星没有这样的习俗，简连是结婚后知道的。褚宁息和丁言理都是9494本星人，怎么会不清楚这样的忌讳。

大概是看简连脸色不好，唐约问：“有问题吗？”

简连心想：之前还觉得褚医生是个好人，现在看烂得很。

哪有人在老婆前夫头七的时候选择缔结新契约章纹的？

可这位玩偶医生前段时间出了意外，性情大变，他也不好判断是脑子坏了还是故意的。

“大约，”简连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告诉唐约：“褚先生前段时间受伤了，性格和我描述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