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在永恒寂寞的宇宙深空中, 一艘巨大的星舰正穿梭前行。
在星舰内,透明的观景台上,金发少女趴在透明的罩子上, 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光景。
在她的身后, 是捂着胸口不住祈祷的一位中年女人。
正是依萝和她的母亲。
在依萝询问母亲是否和自己一起远离家乡, 去新的世界生活,母亲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之后, 在褚泽大人说启程之后, 只是一眨眼,他们就出现在了这座星舰之上。
而褚泽和韩亭熙, 留下了两句话,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我的部下,他们会带你们去基地,也会在星舰上的这段时间里给你们普及宇宙的常识, 好好相处。”这是褚泽阁下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的好多天, 依萝和她母亲都是这幅样子。
“他们还要这样持续多久?”夏玲小声问百安。
“正常正常,当初曜日文明的土著接触宇宙之后,也要适应好长时间,因人而异。”
百安刚说完, 星舰的前方就出现了一颗中年恒星, 而依萝的母亲, 也随之跪地拜伏:“太阳之神啊!我等愚钝之人竟能目睹您的真神……请宽恕我等……”
百安咳了一声, 对夏玲说:“我们的常识课程要赶紧提上日程,争取在下一次超远距离跃迁之前让他们先粗略了解宇宙的构成……”
“对了。”
夏玲忽然说:“依萝应该是来自三级文明的土著吧?是自然觉醒的异能者?为什么我在她的身上能感受不到如异能者一样的能量流动?但明明她给我的感觉并不是普通人……”
百安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他小声说:“我们只要做好老大吩咐的事情就好了, 其他的不用多想。”
百安拍了拍夏玲的肩膀:“如果需要我们知道,日后团长就会向我们解释了。”
夏玲看着依萝若有所思。
也许是从幼时就在宇宙中流浪的经历, 让她对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有着无比敏锐的嗅觉和目光。
她总觉得……依萝很像她曾经见过的一些贵重的宝物。
反正不像人。
“行吧。”夏玲嘀咕一声,转而问道:“那老大现在到底去哪了?他没和我说,总该告诉你了吧?”
“和那位——”百安在嘴边挑挑拣拣出一个合适的称呼:“——韩亭熙上校,回了耀银帝国。”
“那前线——?”
“耀银帝国和兵团负责的安全线上,有耀银帝国……”百安皱了一下眉,想不起来到嘴边的那个名字,然后转头便忘了。
接着说:“……和我方数个s级兵团在,短时间出不了大问题,老大他们在耀银帝国有需要第一时间解决的事情。”
百安说着耸了一下肩膀,说:“毕竟,你也知道耀银帝国那群高层……韩上校身上现在都是脏水。”
“那倒也是。”
夏玲想起了前段时间接连不断的宇宙大新闻,其中关于耀银帝国军方主帅的军事审判,以及其麾下韩亭熙等人的黑新闻占据了头条。
其中几条新闻的标题,夏玲记得格外清楚。
——【耸人听闻——韩亭熙通敌!昔日英雄今日狗熊!】
这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标题。
还有言辞极端,不乏更深入恶意揣测的——【文明将亡!当前宇宙是否不战而屈,泽塔尔及其下军团是否已早投敌?】
此时是4466年7月23日,正值耀星的夏日。
也就在夏玲回忆着曾看过的新闻标题的时候,距离她数百亿光年之外,遥远的耀银帝国耀星之上,褚泽和韩亭熙也同时看到了这些新闻。
刺目的阳光穿过最上方错落的浮空轨道,穿过街巷和路边的绿化,星星点点照在林荫下的二人身上。
“哇哦。”
褚泽垂眸意味不明地说:“这些标题……倒是让人分不清这次的事情是娱乐新闻和政·治新闻。”
“一些蠢货,自以为是的‘主流媒体’罢了。”
韩亭熙讽刺地说,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忍不住道:“他们自己也知道,已经到了文明存亡之际,所以为什么还有心思博人眼球换取关注?”
他不能明白。
褚泽闻言抬头看向四周。
路旁是培养和修剪美观的花圃和木植,此时仍有机器人和工人在认真维护。
不远处就是最近的权贵常去的红灯区,即使正值中午,但空中的信息告诉褚泽,其中仍有种种醉生梦死和不堪入目的事情发生。
再远处,满是小吃和餐饮娱乐的区域……依次以空间范围辐射过去,穿行的人群、学校、场馆、行政楼、工厂……
无论是丑恶还是寻常。
是文明存在的景象。
“是你、我,和无数投身战场者……”
褚泽轻轻道:“……所共同守护而成的。”
所以他们言谈提及存亡,但却不知对此的敬畏为何物。
韩亭熙听着褚泽继续道:“话虽如此。”
褚泽似是轻讽般:“但平民百姓不懂,权贵却不会不懂。那些媒体背后,是某些人的声音罢了。”
韩亭熙捏了捏手中的报纸,其上的还带着油墨味,上面标红的标题十分安静,红色刺目,恍若鲜血。
他感受着指腹下柔软的质感,这种复古的材质是当今人们奉为享受物品的东西,所以曾在一段时间被淘汰的纸质品,又在耀银帝国内平稳、安定、繁华的时代风行。
良久,韩亭熙声音低低的:“军事审判尚未开始,帝国官方对外也仍是指控,在此时掀起舆论,是因为他们认为泽塔尔主帅,以及被污蔑的我们……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吗?”
报纸被韩亭熙团成团握在手心。
他眉眼掺着几分冷色,嘴唇抿紧,显得人格外冷厉。
陪审团的决定是会被干涉的。
“据我所知。”
褚泽伸出手,将韩亭熙攥紧的拳轻轻摊开,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那几页报纸也“簌”的一下,散做了空气中最基本的组成元素,消失的无影无踪。
褚泽道:“在上次大战结束后,泽塔尔被关押看守,临时统帅及第二作战军全员留守安全线边境,抵御不死者,无令不得返回。”
“而宇宙中,各个文明之间星网并不联通,除星际雇佣兵团之外,消息具有一定滞后性。”
“所以对于耀星之上发生的一切,泽塔尔元帅的亲信及部下,对此做不到最迅速的反应,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也鞭长莫及。”
正午放学的学生,踩着迷你飞行器倏的从二人身边飞过。
年轻的生命带着不顾一切似的朝气和活力,热热闹闹地边飞边笑。
褚泽略侧过身站在路边,耳边还残留着学生们的余音。
“你们看没看新闻?那个泽塔尔……”
“说实话我是真没想……不过这么多新闻……应该也是真的……”
韩亭熙看着他们远去在街头的身影,轻轻蹙了一下眉。
“很多人并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褚泽拉着韩亭熙,踩在林荫下慢慢向前走。
他轻哂道:“他们只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新鲜感。”
“然后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看着韩亭熙还拧着的眉,褚泽食指压上去,在眉心点了点。
故意用和小孩说话一样的语气,笑道:“这么大人了,又气呼呼咯?”
韩亭熙头向后仰了一下,想躲开褚泽的手指。
但褚泽随即用牵着的那只手一拉,再抬起来,顺着韩亭熙的力,搂住了韩亭熙的腰,将人抱在了怀里。
“你好烦。”韩亭熙嘟囔一句,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躲了,扬起脑袋枕在了褚泽的肩窝,侧过头看向褚泽。
正好能看见男人挺拔的鼻梁和形状完美的鼻尖。
韩亭熙说:“还是有一点气的。但我又清楚,这不关这些普通人的事。被舆论裹挟着,从而人云亦云随波追流,这是绝大部分人的常态。”
他低声说:“清醒的人才是少数。是政·治的博弈影响了他们。”
“但我还是不免有些低落。”
他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射下淡淡的铅影,衬在白皙的肌肤上,让人看不清眸中的神情,但莫名有一种沉沉的难过。
褚泽抬起手将韩亭熙的脑袋扣在肩颈的位置,从上至下,一下下从脑后抚摸至颈骨。
没有人能比他更能感受韩亭熙各种微小的情绪。
韩亭熙此刻的低落,他也完全清楚为什么。
至诚、至热,从年少时就以守护耀银帝国为理想的韩亭熙,他从未奢求过耀银帝国中的人的理解。
他与战友将血洒在边境,无数年轻炽热的灵魂魂归他乡,所为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拥护和赞美。
他们只为了理想,为了守护一个和平和美丽的文明。
就只是如此纯粹而已。
但——
他们不是被输入“理想”这个口令的机器,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在疲惫的身躯返程时,在将士们的衣冠冢魂归时。
韩亭熙也会有那么几瞬,得到那些被他们守护的人的几声宽慰和感谢。
也正是如此。
他才会失落、难过,将疲惫的自己摊开给褚泽看。
“要哭吗?”褚泽将下巴抵在韩亭熙脑袋上,声音是外人从没听过的温和,“不让别人看见韩上校哭鼻子。”
他这样一说,原本还有些低落的韩亭熙抬起头,有些好笑,眉目放松了下来,“我是小孩子吗?一点小事就哭鼻子。”
他扬了扬下巴尖,“上校只流血,不流泪。”
褚泽忍不住笑了。
伸手捏住韩亭熙的下颌晃了一下,面前的韩亭熙,在他眼中和十多年前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好好好,亲爱的上校。”
阳光晃了下,是头顶飞过一艘飞车,光滑度极高的表面反射了一下强光。
韩亭熙抬头眯了一下眼,也在这一刻整理好了心情。
“只是低落罢了。”韩亭熙一笑,脸上是久违的自信意气。
“如果我真的重伤失踪,死在了不知名的地方。那么,那些背后操手又可能真的得偿所愿。但我回来了……”
他字字句句顿挫坚定道:“那么这次军事审判,也只会有一个结局。”
韩亭熙目光明亮,眸底似乎燃烧着熊熊的烈焰,亮得烫人:“就算公开与帝国官方决裂——我依然要做。”
他仰头看向高空。
毕竟。
主帅及其支持者,在耀星并非没有。
——他们所缺少的,只不过是一个反击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以韩亭熙来提供,最好不过了。
只要一个噱头,一场表演。
那些虚伪政客所做的,他韩亭熙也可以。
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