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哥儿是来给顾南风送东西的, 正好碰上梅大河在设陷阱捉野雀，也跟着玩儿了一会儿，但他到底是没吃上抓到的野雀, 因为惦记着他娘的嘱咐，他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梅大河从入冬开始，就没闲下来过一天。

前阵子, 他代替梅青山去外面干了活儿回来, 便忙着给家里挖红薯, 之后又要天天上街去卖东西，今日便躲懒, 休息了大半日，地里的红薯都是梅青山去挖的。

顾南风坐在家里的屋檐下, 眼睛却一直看向了灶房里, 他心里藏不住事，犹豫了半晌之后，还是准备往地里去一趟。

“婶子, 我出去一下。”顾南风站起身, 朝着灶房里喊了一声之后，正准备走，梅阿娘就赶紧出来了，“去哪儿啊？”

“我也要去。”可能是久没有抓到野雀, 梅小妹觉得烦了, 见顾南风要出门, 也赶紧的跑了他身边，抱着人腿不撒手。

梅阿娘面上有些担心, 但很快的又放松了，之后又同顾南风说了几句话, 嘱咐人不要待太久又回灶房里去了，她在炖东西，得要一直看着火。

顾南风带着梅小妹出去之后，便直接朝着家里的红薯地走，梅小妹走到一半就不想跟着他了，因为路边的田埂上有人捉黄鳝，她想去看。

“看一会儿就回家，自己不准下水田知道吗？”顾南风见田边那里有梅家的亲戚，也就放心的让梅小妹去了。

他原本想着梅小妹还小不懂事，他说的话小孩子应该是听不懂的，但转念又想，小孩子听不懂但是会传话，且正因为不懂才会更麻烦，小妹要是将他的话到处传，那就完了。

梅家的红薯地基本都是自己开垦出来的生地，生地大多都在山上，村子里可没有什么还能开垦土地的地方。生地不需要交税，因此便是开垦不易，也有不少有人在山里开垦了土地。

顾南风往上山去的时候，沿路还遇上了不少人，大家几乎都背着红薯或是红薯藤，这几天也就只有这一个活儿了。到了林子里之后，他还在路边的水沟旁看到一些小菌子，但这个时候菌子太少了，忙个半天也捡不到多少，几朵也没啥意思。

到了梅家地边的时候，顾南风看着正挖红薯的梅青山，慢慢走了过去，他都走近了梅青山才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阿娘咋让你上山来了？”立马的停了手上的活儿，梅青山朝着山下的家看了一眼之后，就示意顾南风赶紧回去。

顾南风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之后见梅青山又一次喊他回家，他便干脆说道：“二哥，我听得见，我听见了。”

“你听得见也得回家，身体还没好呢来地里干嘛？赶紧回去。”梅青山把地上的锄头捡了起来，继续催促顾南风回去。顾南风见人还没反应过来，语气加重再次说道：“二哥，我说我听见了。”

“你听见，你......你知道了啊？”手上的锄头都直接掉在了地上，梅青山这会儿才开始无措起来，但他很快的就正了脸色，干脆的几步到了顾南风身前。

“南风，我是认真的，我想娶你，你做我的夫郎好不好。”梅青山双手交握在一起，十指都不安的暗暗搅动，可面上却是认真无比，眼神直直的落在了顾南风的脸上。

顾南风过来是想和人把话说开的，但他没想到这人竟然直白成这样，往日里不是一点迹象都不露给他吗？这会儿是怎么了？直白的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南风，做我的夫郎好不好。”梅青山觉得可能被揍了的人是他，他现在觉得脸颊发烫，耳朵脑子都嗡嗡响，除了他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

“我成过亲了，旁人会笑话你的。”和离或是被夫家休弃的妇人哥儿，确实可以再嫁，可哪个日子过得好的人家，会娶再嫁身的人啊，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用了全部家底去换一个能过日子的人罢了。

“笑话也好，羡慕也罢，和我没关系，我就想娶你。”娶个人人羡慕自己却不喜的人，难受的可是自己！梅青山想着，他又不傻，凭啥因为别人的态度为难自己。

顾南风小心的看了就离着他一个错身距离的人一眼，他还没能适应眼下的情况，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事儿就这么直白的被说了出来，他来的时候琢磨了半天的措辞，是一点也没有用上。

许是两人实在离得太近，顾南风突然将头撇开，然后朝着梅青山扔掉的锄头那里走去，梅青山见了自然赶紧的跟了过去。

顾南风走到梅青山挖的那堆红薯那里就停了下来，他蹲下去之后，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脸，便又有了理由。

“我破了相，同我成亲坏了你的运道怎么办。”顾南风也曾用手指遮住自己脸上的疤，然后细细的看他的脸，他不是睁眼说瞎话的话，他自认自己长得不丑，遮上了脸上的疤甚至是张很好看的脸，可他疤就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不能永远放在脸上遮住那道疤，别人总归是会看见的。

泄气般的叹了口气，顾南风这会儿突然有些打退堂鼓了，也有会后悔他的冲动了。

他不想一个人生活，想要和梅家人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他就急急地来找人同人商量他们的事了，倒是忘了他上的疤不只是难堪，还会坏运道。

“快点干活吧，不然回家要晚了。”心里有了后悔，顾南风便不想再提这事儿，只想赶紧的把话头岔过去。

他让梅青山接着挖红薯，他自己也蹲下了开始帮忙。红薯挖出来之后，会裹着不少的泥巴和各种红薯须，得要摘干净了才背回去。

顾青山这回没有听话，他跟着蹲到了顾南风的身边，一边摘红薯一边给了人回答。

“你脸上的疤又不是突然跑出来的，我早都知道了，我就是喜欢你，你有没有疤我都喜欢，都觉得好看。至于什么坏了运道那就胡说八道！若是你真的有碍我们梅家，那为什么你走了阿爹就出事了，你回来了阿爹就好了？你分明是我们梅家的福星才是。”

福星......顾南风埋头，眼睛热热的，鼻子也酸涩难当。

自从他伤了脸，还从没有哪个人说过他是福星，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是嫌弃或者施舍，或是直白的厌恶他，或是对他好一点，就一副他得感恩戴德的姿态。

从没有人不嫌弃他，还觉得他是福星。

心酸过后，顾南风一直低着头干活儿，可时不时射到身上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灼人，他也不知道是受不了，还是害怕路过的人察觉他们不对劲儿，便小声对人说道：“你先别说出去，等大哥成亲了再说吧。”

嘴角有了笑，顾南风这会儿总算是安心了，他知道他来对了。

可他们的亲事还是不能现在提起。

顾南风知道，如今梅家最惦记的就是梅大河的亲事，只要梅大河娶亲了，他们的事应该能简单一些。

想到先前还准备给人存娶亲的银子，顾南风突然有些脸红，他没想到，他准备要要存的银子，竟会花到他自己身上。

“二哥，等大哥娶亲了你再说。”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梅家，但顾南风在冷静和仔细的分析过之后，心里其实已经有底了。

他想着，便是心头有些不愿，他婶子和叔那么疼他，只要他和他二哥都愿意，他们肯定是不会反对的。

他没有没良心到那种地步，将梅家人对他的好都忽视，他心里很明白，若是这亲事他愿意，便是旁人会笑话梅家，梅家人也肯定会同意。

即便知道梅家肯定会同意，但顾南风还是有些害怕和紧张，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还在想着梅家人知道了这事儿，他该怎么面对，那边的梅青山却终于反应过来，他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南风，你是......同意了？”直接跪在地了地上，梅青山身子前倾，他原本想要去抓顾南风的双肩，可双手都伸出去了，又赶紧的锁了回来，他手上有泥巴。

身边慌慌张张的人让顾南风脸上多了丝丝笑意，但他还是整了整脸色，嘱咐道：“你先不要和爹娘说，我们等大哥......”

“可是爹娘已经知道了。”

“啊？”已经知道了？顾南风这回是真的呆住了。

爹娘知道了？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他出门时候的画面......

他二哥说阿娘已经知道了，可方才阿娘对他还是很好，这是不是说明阿娘她一点都不介意，他们都是愿意他做梅家夫郎的？

顾南风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他最顾虑的事儿不再需要担心，他望着身边的人，心中庆幸不已！他庆幸他方才没说什么伤心人的话，没去妄加揣测梅家人的态度，他激动地心情都还没有过去，那边的梅青山又接着道：“阿爷他们也知道了，阿爹和阿娘今早去了大伯家，已经把我们的亲事定了。”

“啊？”亲事定了？顾南风眨了眨眼看了眼梅青山，手里动作几下之后，又抬头看了梅青山一下，之后又眨了几下眼睛，好不容易才换缓过劲儿，可这回的他却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在他还在担心和害怕，还在顾忌着梅家人知道了这事儿该怎么办的时候，这人已经和家里人都说了，就只等着他的一个回答了。

只等着他一个回答......想到这里，顾南风突然好奇，若是他不答应怎么办？

“怎么就定下了，若是我不答应呢。”他怎么就能笃定，他一定会答应，一定会嫁给他？竟然还偷偷地瞒着他，都和家里人商议好他们的亲事了。

“没事儿，你答应，我们就是两厢情愿，你不答应，我们就是父母之命，你不是我爹娘的哥儿吗？你的亲事得听他们的。”嘿嘿！梅青山多聪明的人啊，梅青山这态度这反应，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既知道了顾南风的心意，梅青山先前那些忐忑和担忧，便全都不见了，如今那脸上的笑收都收不起来，不管顾南风说什么，他都只是笑。

顾南风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回答，可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二哥说的对，在他心里他就是梅家的哥儿，梅家婶婶和叔的话，他会听。

“你同意，我就娶夫郎，你不同意我就让阿娘嫁哥儿，把你嫁给我！”这回梅青山不耽误活儿了，一边说话一边干活儿，可他正干的起劲儿了，就被人喊住了。

“二哥，你快去挖红薯吧，不然回家要晚了。”

梅青山听得这话，干脆扔了手里的红薯，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顾南风的脸。

“南风，别喊我二哥。”

或许是梅青山这话说的太过认真，顾南风突然就想到了之前那次。

那次这人也不让他喊他二哥，他当时只以为他是不想拿他当自家人，心里还很难过，可如今再听他说这话，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话，顾南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其实不是他二哥往常不给他反应，是他自己太笨了。

他不让小妹喊自己三哥，不让自己喊他二哥，更不让家里认自己做干儿子。

别别扭扭的拍了拍自己的手，顾南风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这声二哥他都喊习惯了，这一时让他怎么改啊。

顾南风不开开口，梅青山也不为难他，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先回去。

“你赶紧回去，今天虽然没风可也怪冷的，大夫也说了你得好好养着，你安心回去吧。对了，豆腐坊明日还是开起来吧，这几日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不过这事儿你不用管，我来磨豆子让阿娘点卤，村里若是卖不完我推去大桥村卖，你什么都不用管。还有你的耳朵，咱们养养再去医馆看看，没事儿了就能安心过年了。”梅青山说着话，已经将人拉了起来，让人赶紧回去。

顾南风身上没什么伤，主要就是耳朵，但他觉得今日耳朵已经好了很多了，痛感已经消了大半，现在只有微微的不舒服了。

不想再去医馆浪费银子，但顾南风知道他现在说再多都是白搭，反正再过四五日，他应该就完全好了，到时候也马上过年了，他不去医馆，他们也不能绑着他去。

往旁边的水沟那里洗了洗手，顾南风发现这个水沟里的水冰得很，一点也不暖和，他家门前的水就是暖的，冬日洗东西也一点不冷。

下了山之后，顾南风遇上了两拨人，其中有个婶子拉着他说了半天的话。因为和人不熟，他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可他总觉得那婶子在偷偷地打量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脸上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