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城的三月，傍晚还很冷，天空飘下三两滴小雨，随后细细密密地下落。

顾嘉柔比约定好的时间晚到餐厅，服务员将她引进包厢，关上了门。

“不好意思，临时有个线上会议，结束了才发现地铁坐过站了……”顾嘉柔一边说着，一边展露出笑容，张开双臂上前拥抱：“小斐哥，恭喜你获奖。”

“谢谢。”徐入斐同样笑着回应。

尽管在颁奖典礼上获得许多人的祝贺，徐入斐依旧没什么实感，况且电影能拿奖，功劳是一整个团队的，他个人只是拿了个新人鼓励奖，连奖杯都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即便如此，顾顷还是很隆重地请大家吃饭，这已经是第二轮。

徐入斐有点无奈。

这就好像家里孩子在班级里拿了小红花，家长兴师动众地请吃席一样，多少有点溺爱。

“外面下雨了？”见妹妹的头发有些湿，顾顷问。

“嗯，是。”顾嘉柔松开手臂，自觉在二人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兄妹俩互动好冷漠。”徐入斐评价道。

顾嘉柔耸了耸肩，“那怎么办，不然我跟我哥也抱一个？”

话说完，兄妹俩一齐沉默。

只有徐入斐乐呵呵，说：“好啊。”

“不。”

顾顷和顾嘉柔同时开口。

萧筝和尚臣都还有事先行离开。

得知徐入斐获奖，范晴第一时间发来一长串的贺喜，末了补一句，我嘴拙，上网抄的。

徐入斐拍下桌上的菜色，发送出去，范晴眼尖，看到了其中一角露出的半截带着腕表的手腕。

【哥，你和老公又幸福了/星星眼】

范晴现在说“老公”都不加主语，一定是故意的。

徐入斐没搭她的茬，免得小姑娘变本加厉。

【你什么时候来曙城，我请你吃饭】

范晴：【我是想来呢，但乐队这几天排练，走不开呜呜呜】

范晴现在不在华都发展了，小姑娘胆子大，独自一人去了个四线小县城，当上了酒吧驻唱，后来遇到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组了个乐队。

范晴一开始都没敢跟家里说，人都不在华都了，才敢把事情透露给徐入斐。

徐入斐没责备说什么，只告诉对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他把范晴的手机号设置成了特殊关心，顾顷装作不经意走过时瞥见一眼。

下一秒，徐入斐的电话响起来。

是很普通的手机自带铃声。

徐入斐看到联系人，立刻抬头看顾顷，刚想问对方什么毛病。

顾顷的脸好看，即使没有表情，眼神略带深意，也像无声控诉。

“哥哥，我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电话联系吗？”

徐入斐赶紧哄人。

顾顷点头，“也对，我现在没有工作，足不出户，只能靠你养着，不打电话又怎样呢？小斐你如果需要，我自然是随叫随到。”

徐入斐：“……”

事情在去年年底便尘埃落地。

如今想来还像一场梦。

舆论发酵后，顾顷便停止了一切商业活动。

没有人强迫，是他自愿的。

合同到期后，他与公司不再续约，一时间又掀起了新一轮热议。

有人说他被封杀了，也有人说他去国外发展。

当初顾顷投资这部文艺片，没多少人看好，大多是奔着他的名气去的，片场代拍也多是想要拍他。

但他后来神隐，能挖得到料的地方，便只有这部影片，和主创团队几人。

徐入斐的名字出现在人们视野，是有人怀疑他就是绯闻中的另一个人。

但没有实际的证据。

就算身材、发型都能对得上又如何？

记者会直接怼着话筒在电影的放映现场，直接提问“你是不是和顾顷有一腿”吗？

不可能的。

中国人讲究含蓄、体面，喜欢同性这件事，显然不能放在公开场合提及。

却可以在网络上肆无忌惮地造谣。

人们越往深扒越有料，发现徐入斐不止是这部电影的编剧，曾经还和顾顷一起出现在《潮涌》的片场。

六年前海边的烧烤摊、三年前顾顷住所楼下，一年前剧组探班，两个人的身影再次出现于同一画面。

当天，某娱乐小组。

标题：【那年今日，你究竟爱的是谁？】

当年对着两个糊逼嗑生嗑死，对着几张糊到爹妈不认的照片分析来分析去，敢情人都tm认错了啊。

到底是谁斩钉截铁说那人是乔溥心的？给我滚出来偿命啊！！

好在我只嗑了半年，就因为‘一见顷心’的‘心’业务能力太拉，捏着鼻子跑了。

这么多年这b是一点都没变啊，还是原来那个调调，要不要看看你相方呢，比你会演戏还比你努力，甚至比你更会搞gay，人家在拍摄期间就找到男朋友了，好家伙，暗度陈仓、暗通款曲……一见顷心原地改名，一键侵入！

评论：

【好难听的cp名字，建议别改】

回复：那怎么办，'心'都凉了

【嗯……就，谁能告诉我当初顾顷和乔溥心为啥在红毯后台打起来，我太好奇】

回复：正主都亲自辟谣了，能不能信点好的？

回复：对啊，我觉得不可信，因为顾顷身上一点伤没有，完全是乔溥心单方面挨揍

回复：大虐，这是能说的吗？

帖子讨论度很高，说着说着，话题就歪了。

【徐入斐是x大17级的啊，在学校成绩很好的，我们专业老师到现在还经常夸】

【所以当时徐入斐在《潮涌》剧组是干嘛的？】

【他现在干的是编剧，那以前应该也……？】

【我特意去找了资源，翻到片尾没他名字】

【我怎么记得那还是董兆卿的遗作，电影还没剪辑完成，人就没了，挺可惜的……】

【他儿子那个公司不行，最近又爆出好多瓜。】

【好巧，顾顷投资的那部电影，今天在我们学校放映了……有一说一，《潮涌》既视感贼强】

【楼上什么意思？】

【顾顷投资那部，编剧是徐入斐啊……答案很明显了】

【我去，真的假的啊？惊天大瓜】

能被娱乐小组发现，自然也逃不过媒体敏锐的嗅觉，再加上营销号的参与，得到迅速传播。

直播间内，又涌入一批新人。

女人眼眉一挑，看着众人的刷屏，也看到屏幕外的提示。

“那部电影我没看过，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那男孩……他不是董老师的徒弟吗？这事我怎么知道？圈内人肯定知道的啊，我好歹也在里面混过几年，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直播结束后，女人卸妆时问身边的运营，“顾顷那小男友真的是董兆卿的徒弟？”

“……应该是吧，既然那边都让这么说了。”

“算了，怎样我都不管，我只负责拿钱办事。”

方光阳亲自联系到她时，她还很惊讶。

这么多年做演员没熬出头，当主播一样人气寥寥，如今顾顷出了事，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热度。

但这么些年，她和顾顷再没有过联系，对方又变成炙手可热的演员。女人本来还心惊胆战，自己私下胡说，会不会被平台处理。

结果对方的团队主理人直接找上她，说希望达成合作。

她还是有点好奇。

顾顷就这样白白牺牲自己的名气，值得吗？

他摔这一跤，居然是心甘情愿的。

“这么看来，他是变了很多。”女人重新涂抹口红，在镜子前抿嘴唇，“是我没变，我也没想变。”

一个完美的唇形。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撩了撩头发，很是满意。

人都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负责。

分岔路口，各走两边，通往不同的未来。

##

按理说，一个小小编剧的署名权本不该引起这么大的关注，但谁让与其相关联的是影帝顾顷呢。

外加上方光阳那边专业团队的助力，和不少圈内人士爆料。

《潮涌》拍摄期间，的确是徐入斐一直跟在董兆卿身边修改剧本，包括围读都有他的身影。

【难怪开机仪式到最后都没公开……董氏不敢吧】

【能不能别欺负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这个大学生见不得这个】

【家里没后台是这样的，荣誉和钱都是别人的，你问我？我只是别人手底下一条吃剩饭的狗】

【董兆卿和他儿子好像一直不和，这是看董兆卿没了就立马欺负徒弟吗】

【所以他和顾顷什么关系？顾顷真是同性恋吗？其他我都不关心，我只关心这个。】

董景同的父母本就在闹离婚，现如今事业和家庭都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手底下给不出好的解决方案，只能等待舆论平息。

可惜他们想等，顾顷这边却一刻等不了。

“顾顷，你确定要这样吗？”

“当然了，这是我所希望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幕后，事情这么一闹，你今后能不能拍戏都是问题……”

“小斐，我这几年拍了旁人一辈子可能都拍不到的剧本，演了各种类型的电影、电视剧，达到很高的高度……可我还是病了。”顾顷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得到的足够多了。”

徐入斐说：“你会后悔的。”

“就像你一样？当初放弃署名权，你后悔了吗？”

“……那不一样。”

“是啊，那不一样，那是你被迫做出的选择，这次是我心甘情愿的。”

徐入斐气恼地看着对方，锤在对方胸口的拳头却很轻。

顾顷将人轻轻搂住，埋下头去，“小斐，以后你包养我。”

徐入斐声音闷闷的，“放心好了，我给你养老。”

顾顷：“……”

“我开玩笑……哎不是，我错了，唔，哥，轻一点，我错了，我说错话了……”

“小斐，我是谁？”

徐入斐含糊一声，咬住顾顷耳朵，“坏蛋。”

顾顷无声看着他。

“……老公。”

顾顷满意地笑了，摸摸他的脑袋瓜。

“乖。”

假使名气和爱，不能同时拥有，那么现在的生活，是他的选择。

之后徐入斐向董氏发起律师函。

诉讼过程中，律师拿出最强有力的证据，是那场开机仪式的记录。

董兆卿介绍他是剧本的创作者。

不知道顾顷从哪里得到的这盘录像。

画面里，有蛋糕和鲜花，彩带飞舞在空中。

顾顷笑着将红色丝绒盒递进他手里。

那是他的生日礼物。

场外，有人大着嗓门：“弟弟诶！生日快乐！”

人生跨越这六年，喜忧参半，河水流淌而过，周而复始，还好有彼此相伴。

最终，董兆卿的那封信没有公开。

它属于私人。

一个老人给自家孩子最简单的祝福。

徐入斐，祝你健康快乐。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