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开始上学,住校,见到那人的时间就更少了。
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他当然想要知道,再长大一点之后他也通过各种方法打探过,包括但不限于趁那人不在的时候翻看他的书房、在那人发信息时路过周围后面偷看、讲电话时竖起耳朵偷听……当然很快就被抓住了,那人很轻易地搞清了原委,然后告诉他:“我可以随便编个名字来糊弄你,但我不想这样。”
他脱口而出:“那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那人挑起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说:“为了你好,你最好不要。”
他低下头,迟疑着:“那、那我们一起出去时,我应该叫你什么?”
那人说:“我们不会一起出去。”
他心脏一沉,说不出的难过。的确,这个人从收养他以来一直行踪成谜,经常消失,他被送进学校住校,再小一点的时候由那人的不同的同事上下学接送,这学期开始已经自己上学放学,一个月最多在周末回家时见那人一两面,几乎也没有什么交谈。
他告诉自己那人大概是因为工作忙,可他又清醒地知道绝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忙。
是了,那人是在那片黑暗森林里救自己于水火的月亮,可自己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小猫小狗,说不定……就是捡回来接替密斯的。
那人看他低落,可有可无地摸了摸他的头,道:“那你叫我叔叔吧。”
他点点头,就此作罢。
他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块生日蛋糕。
那一天几乎都要过去了,刚好是个周五,他放学回家,自己给自己做了晚饭,洗了碗,洗了澡,玩了一会儿电脑,关机准备睡觉,并没有任何期待。
而且这个生日也只是他的身份证上的日期,只有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几率是他真正的生日。
总之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点开锁的动静,他第一反应是有点害怕,他怀疑不是那个人回来了,那人开门从来都没有声音。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爬起来查看。
那人的家是很普通的三室一厅,从他的房间直接就可以看到客厅的大门。
然后他发现,回来的的确是那个人,只不过那人的身影有些狼狈,进屋之后直接就坐在了玄关。
然后他闻见了血味。
他跑过去,看到那人靠在门上,蜷缩在门和鞋柜中间,两条长腿委屈地弯折着,听到动静,抬起脸看他,一张脸在他留着的西图澜娅餐厅的微弱灯光下浑白无瑕。
他躬下/身去扶,心头非常焦虑,但声音还是习惯性地冷淡:“你怎么了?”
那人拨开了他的手,道:“先别动我,我歇一下。”
他便站在旁边看,问道:“怎么不去医院?”
血腥味越发浓郁,但那人穿着一身黑,他看不出来是哪里伤了。
那人没有回答,歇了一阵,撑着门和墙壁站起来,又稳了两秒,往卧室走,走到餐桌边,忽然回过身,从胸口摸出个粉白色的小盒子,他一下子又闻到了奶油的气味。
那人倒是很懊恼的样子:“啧,还说小孩过生给买个蛋糕,这也不能吃了……明天补你一个。”说完作势要把那东西往垃圾桶扔,被他拦住了。
“给我。”他看着那人的眼睛,说,“把它给我。”
那人似乎有点吃惊,但还是无可无不可地把那个小盒子递给了他:“随便你吧。”然后进了卧室。
他坐到西图澜娅餐厅暖色的灯光下,打开了那个被挤扁的、染着血的盒子,里面的蛋糕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块,也被挤扁了,一大半都沾着红色的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暖洋洋的春日和黏腻温热的潮水,和反复出现的,那人如月亮般皎洁的脸。
蛋糕一次就吃完了,但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
总之,他就在这种探求欲、仰慕感和痴心妄想之中长大了。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那人带他去度假,那是他第一次和那人一起出远门。
目的地是一座南方的小城,半晴半雨,晴时橘黄色日光笼罩一切,雨时整座小城烟雨朦胧,处处都是蛙声。城很小,依山傍水,大概几万人口,多是老弱。城市还保持着古早时候的面貌——石板路、小水渠、起伏的小阶梯、狭长的巷道。
那人带着他住进了一间当地的小楼里,小楼陈设简朴,摆放整齐,但各处都均匀地裹着一层灰,想是许久都没人来过了。
他们收拾了一天才勉强打扫干净,之后在这里住了一整个夏天。
那人带着他穿蓑衣打鱼,穿汗衫玩水,带他去竹林拔竹笋,捧着栀子花去上坟。
墓是土墓,在后山的林子里,圆圆的坟包前插着一块青石板。
那人蹲下/身清理石板下面的青苔,他站在后面,仔细辨认着石板上的字迹。
那人忽然说:“我姓闫。”
他愣了一下,笑道:“我就知道不姓钟。”那人给他办的身份证上面,姓氏是钟。
那人也轻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一直小心隐藏着的毒蛇冒出了头,在他的心脏上吐了一口灼热的蛇毒,隐秘地烧灼起来。
他似乎……终于离那人,近一点了。
那人带着他回家乡,带着他给先人扫墓,告诉了他真正的姓氏。
那别的呢?别的呢?
少年人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最不知何为克制,放纵的火苗难以轻易按下,要把出笼的毒蛇捉回去更是天方夜谭。
太年轻,太狂妄,也太贪婪。
那把毒火越烧越旺,丝毫没有熄灭的势头。
几天后,那人去城头的酒家打了一坛酒,回家还给他做了糖醋鱼。酒过三巡,那人皎月般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带着氤氲的酒气,与窗外的绵绵细雨相得益彰。
他也成年了,也被允许喝了不少,之前,他是真的没喝过——那人虽不曾苛待他,但气势实在是吓人,他总有要被抛弃的惶恐,如履薄冰地过了这么些年,依然觉得是寄人篱下,不敢不优秀、不敢犯一点错、不敢叫那人抓住一点把柄,嫌他是个麻烦,把他丢下。
那人有几十张皮几百个名字,丢下他的话他就永远也找不到了。
但今天,他得到了允许,实在高兴,男人也实在温和,那点不怒自威的锋芒都被消磨在了这南方的梅雨中,化为了生动的风和虚幻的灯花。
那一坛子酒,他至少喝了四分。
第一次喝酒,他感觉到了陌生的快乐,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
那人也喝得很开心,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醉态,慵懒地撑着下颚,隔着一桌子空盘斜睨着他,笑意融融:“听说你考得不错?”
那人指的应该是他的高考成绩,那是一个大概全天下的家长都会满意的分数,但他从没提过。那人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学业、生活,只是会定时打给他足够的钱。他理解,他知道那人有很多比他重要得多的事。
但既然那人问起,他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胸,露出一点小嘚瑟:“是非常好!”
那人柔和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目光似乎都有点涣散,不知道是陷入了回忆里还是酒里,最后,在他期待的眼神中,那人轻轻地笑了:“那就好。”
他的心短暂地刺痛了一下。
他以为……他以为……那人会多问点什么的。
要去哪个大学?以后什么打算?要不要建议或者帮助……或者随便什么都好。
他以为,那人在带他回来、带他扫了墓之后,他们的关系会有一些改善的。他可以……慢慢地、真正的进入那个人的生活,成为他真正的家人。
不问,意味着不关心。
意味着,不承担风险,随时可以离开。
他盯着自己攥得死白的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眼睛,慢慢地问:“那——可不可以奖励我一点东西?”
那人把玩着酒杯,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问:“你要什么?”
“比如……”他看着那人的嘴唇,很薄,颜色偏淡,轮廓锋利,总是未语先笑,似乎从不动怒……他被酒水蛊惑,往前一探身,“哗啦”一声拨乱了桌上的碗碟,吻住了那人的唇。
唇间的触感如同微凉的花瓣,带着米酒的甜香,近在咫尺的脸如同皓月,又像浓雾里的花。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那人没有动作,任他施为,可他也不敢再有别的行径。
他晕乎乎地想:那人很容易杀掉他吧,却没有把他推开,是答应了吗?
他微微离开了一点,仍旧盯着那两瓣唇,道:“比如……这个。”
沉默过去太久了,久到他的心一寸寸凉下去,脑子也越来越清醒。
在他几乎要跪地求饶的时候,那人倏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平日里春风般的假笑不一样,平白多了些锋利的味道,更深也更大,眼角都挤出了笑纹,如同瞬华无影的昙花。
接着,那人说:“有什么不可以?”
他整个人都是晕的,灵魂好像短暂地出去巡游了一圈,再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床上。那人躺在凉席上看着他,一双眼睛盛着冰蓝色的夜雨。
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那人又笑了一声,道:“小马儿,你想好了吗?”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驹字,是小马的意思。
他看着那人提起的嘴角,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点羞赧,但他的骨子里并不是一个温驯的人,还有酒精加持,那点羞赧很快化为了恼羞成怒,他爬到那人身上,压上去,又亲了一个。
那人终于不再像之前一样无动于衷,在热烈的回应后,几乎是手把手地教给他一切。
他全程如坠梦中,似喜似狂。
那人有纤瘦狭窄的腰肢却有很宽阔的肩膀,柔韧的身体就像一只温热颠簸的船,他在里面找到了他不曾到过的家园。
睁开眼,是被染成金色的窗纸,雨已经停了,外面蝉声轰鸣,阳光穿过窗外的竹林铺上竹编的凉席。他和那个人睡在一起,四腿交缠。
他正看着那四条腿出神,头顶却传来一个声音:“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那人被阳光笼罩的脸,如同目击神圣,一时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那人却道:“这些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一开始没明白,但感觉到大腿一痒,那人的手在上面轻抚,他顿了一下,说:“没什么。”
那人的声音沉下来:“说实话。”
他的大腿外侧有很多刀痕,是他自己割的,他从很小起就有这个习惯了,原因有很多,他也说不清楚,有时是因为梦,有时是因为无聊,有时是因为做错了不该错的题,有时是因为想念,有时是因为心中的焦灼,有时甚至是无意识的。
他从里面挑了能说的一个来说:“我会梦到……一片红色的花田,我在里面被烧死……”
那人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迟疑着问他:“……你,还记得一些什么?”
他垂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不记得。”
因为这事,他又得到了一次“安慰”,他觉得这波不亏。
日子依然这么过了下去,那人依然带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带他挖笋、帮领居家的老太太割猪草,带他爬到山顶上看星星。
只是时不时会在家中做/爱就是了。
有些时候,他经常会生出一种,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的愿望,当然,从未说出口过。
他们并没有完全与外界切断联系,那人时不时还是会通过手机和电脑处理公事,而他也在此期间填报了志愿。以他的分数,可以说是国内的院校闭着眼睛随便选,他选了他早就决定好的一所,那人依旧是,没有过问。
随着院中第一颗青苹果的坠落,那个夏天,终于是结束了。
在回程的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水,心脏还笼罩在快乐的余韵里,忘乎所以,轻巧地问驾驶座上的人:“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那人看也没看他,漫不经心地说:“你说呢?”
这么些年,他早已练就了通过那人平铺直叙的语气判断那人心情的能力,心脏一沉,现在他有点判断不准了。他试探着问:“还是叫……叔叔吗?”
那人瞥了他一眼:“那不然呢?”
“那私下里……我可以……”后来无数次再回忆起这一次对话,他都觉得,这句话不该说。他太年轻了,也太愚蠢了,“——是你的男朋友吗?”
那人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说:“也行。”
那个笑声,把他狠狠刺伤了。
那么轻蔑,那么无奈,他好像忽然变成了小小的一团,一个可笑的东西。
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瘙痒起来,大腿紧绷得像两块石头。他几乎压抑不住想往自己腿上下刀子的冲动了,他想要流血,他渴望疼痛。
他不知道他这种近乎偏执的自尊是从哪里来的,他妈是一个深陷在毒窝里埋头苦干的女人,他爹是一个为了活着可以杀妻杀女的孬种,他不觉得他们有任何所谓的尊严可言,他不知道自己这种仿佛一根钢筋戳在脊椎里的自尊是从哪里继承来的,仅仅是一个笑声,就让他对这个仰望了十多年的男人产生了一点尖锐的恨。
他从此以后再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两人一路沉默着,离开了年长者的故土、年少者的永无乡。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触碰到幸福的一个夏天。
而第一次的珍贵之处,大概就在于,它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