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旁边多了张露营用的小桌子,钟衍去后院草坪上休息时才发现。
一开始不知道桌子摆在这里有什么用处,直到佣人端了暖胃的红茶、擦手巾和一些点心上来,他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这些个布置,全是为自己准备的。
盘子里的核桃酥和芙蓉切都是钟衍从小爱吃的,以前在丘山,钟衍和钟淇就经常缠着父亲去镇上给他们买。
贺泊尧知道以后还调侃过,说吃甜食长蛀牙,将来人还没老,牙齿可能就掉光了。
“掉光就掉光。”钟衍不以为然,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大不了就是丑一点,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嘴受委屈。”
贺泊尧莞尔一笑,看过来的眼神愈发认真:“阿衍生得好看,就算老了牙齿掉光,也是葡萄园里最俊的老爷爷。”
钟衍怀疑贺泊尧这话在唬他,为此晚上洗漱前还专门照了镜子。
左瞧右瞧,愣是没瞧出来自己哪里好看。
明明就是长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个beta……
“想吃吗?”
梧桐树后的小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钟衍自来的那一刻起就发现了他。
人朝盘子里的核桃酥看了眼,抿着唇走过来,没有动吃的,一开口却是问钟衍:“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钟衍拽着胳膊让他走近,愧疚在眼中一闪而过:“抱歉,待在这里很无聊吧?”
二楼书房里没有儿童文学,不然自己还能给他读读书之类的。
“你平常和伙伴们都玩些什么游戏?我可以陪你。”
钟衍说完,小孩转着眼珠子想了想:“抓兔子吧。”
钟衍一开始费解:兔子?后院哪来的兔子?
后来人一解释才知道,原来就是用布条蒙上眼睛玩抓人的游戏。
“陪你玩游戏可以。”钟衍蹲下来问他:“但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天天。”
“天天……”钟衍重复一遍,微笑望向他:“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天天点头“嗯”了一声,结果真从兜里抽了块布出来递给钟衍,叫他系到后脑勺蒙住眼睛。
视觉被遮挡,钟衍的听觉变得十分灵敏。
“快点躲起来,我要抓到你喽。”
“天天,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依稀判断出天天在哪棵树后面躲着,钟衍凭着感觉上前,躬着身子一通摸索。
尽管行进的速度很慢,却还是猝不及防与迎面一具硬实的躯体撞上。
钟衍脑子懵着,下意识以为是天天。
遂一把将人抱住,得意地说:“抓到你了,你输了。”
话音刚落,耳边却是响起低低的一声:“跟你在一起,我从来就没赢过。”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钟衍脑中霎时警铃大作。
他松了手后退,欲在此时扯下布条,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
漆黑中,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上,将他往前一揽。
钟衍刚准备反抗,夹杂着温热气息的吻,正对着落了下来。
脖子本能后缩,对方唇舌却深深探了进来,强势又带着些许温柔的流连。
钟衍整个人硬得像块木头,丝毫不予回应,直到对方主动松开了他。
扯下眼睛上的布条,钟衍视线很快澄明。
看清面前的人,不由分说,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彼时贺泊尧身后还站着忠叔和几名随从,众人看到这一幕皆是倒吸口冷气,纷纷屏住了呼吸。
贺泊尧神色如常,看上去并未生气,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衍,我说过不疼的。”
说罢越过他两步走到了秋千旁,挽了衬衫袖子坐下来,低低荡着。
贺泊尧的出现意味着游戏结束,天天从树林钻出来走到钟衍身边,同他一起站在露营桌旁看着秋千上的人。
院子里此刻气氛安静,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打下斑驳的阴影。
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贺泊尧,或许真会被钟衍当作一个惬意的中午来享受。
钟衍思索片刻,抿抿唇决心开口:“贺泊尧,我有事求你。”
贺泊尧抬眸,目光中透着点玩味:“你刚刚打了我一巴掌,这可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样子。”
“那你想怎么样?”
贺泊尧把住秋千的绳索,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抬手在自己脸颊一侧点了点,笑道:“亲我一下。”
就这么简单?
钟衍皱眉,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贺泊尧在耍他。
可自己除了照办,并没有其它选择。
嘴唇蜻蜓点水、甚至是有几分嫌恶地在贺泊尧脸上快速沾了一下,钟衍直起身子立即站远,冷冷道:“送天天回去找他的父母。”
贺泊尧目光投向钟衍身旁,这才反应过来“天天”是这小孩的名字。
只顿了这么区区两秒,钟衍却以为他反悔了,着急瞪直了眼睛:“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贺泊尧回神,看人一本正经提醒自己的样子,叹口气,站了起来。
手掌盖在钟衍头顶为他遮住了阳光,贺泊尧拇指在人额前的发丝揉了揉,动作轻得就像是在摸一只柔软的小动物。
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说:“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天天说自己是在北部暴乱的时候和家人走散的,钟衍理所当然想到了当初答应带他们渡船的地头蛇。
据说那些人在下城区的关系网四通八达,说不定能从他们那打听到天天父母的下落。
姜泽奉命接天天离开,钟衍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原本这点小事也不必惊动贺泊尧,让姜泽帮着跟外面打个招呼就行。
姜泽跟在贺泊尧身边办事虽然稳妥,却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
听见钟衍提到下城区那帮地头蛇,表情微变,一看就是准备撒谎但还没想好说辞。
好事不说,钟衍的第六感在坏事上往往特别准。
意识到其中蹊跷,他皱了皱眉,目光试探着:“那些人……贺泊尧把他们怎么了?”
姜泽缄口不答,几乎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钟衍声音提高了些:“我问你话呢,贺泊尧把他们怎么了?”
忠叔正在楼梯口浇花,听见动静立马赶过来:“诶呦衍少爷,您可别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姜泽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已经开始组织语言,准备替自家老板解释。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钟衍早已转身,带着一身无以名状的低气压,缓步上了楼。
二楼书房门外响起一阵悠扬的小提琴的演奏声,钟衍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听过贺泊尧拉琴了。
自从接管家里的生意,他早出晚归,变得越来越忙。
钟衍一度爱极了贺泊尧拉小提琴时的样子。
少年偏爱酒红色西装,修长的手指压着琴弦站在窗边,低头敛着眸光,安静优雅。
将他身上不通人间烟火、气质阴郁贵公子的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
音乐大厅的小提琴演奏会结束,贺泊尧由台上缓步走下来,目光款款走向自己。
钟衍记得他说:“阿衍,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想一辈子只为你一人演奏。”
钟衍微笑,替他理了衣领抚上他的肩:“不,你要站在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你。”
自己那天坐在台下为他衷心鼓掌,却不知父母和小淇已然遭遇不测。
由于贺泊尧无耻的隐瞒,他终是连给家人奔丧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
那年的自己20岁,而贺泊尧,刚刚结束他一生只有一次、盛大的成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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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铺另一侧下陷,感知到身后贴上来的胸膛,钟衍闭眼,将肘臂从对方怀抱中抽了出来。
没一会儿便听见耳边的询问声响起:“听说你晚上没吃饭,是厨房做得不和胃口了?”
钟衍侧脸埋在枕头里,没有看他,语气沉得像结了冰:“恶心。”
由于音量过低,听着倒像在自言自语。
贺泊尧凝眉,手探到钟衍额上:“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
钟衍沉默,拒绝交流的态度过于明显,倒也正常。
贺泊尧却像是非要在床上折腾他一样,带着命令的口吻:“阿衍,转过身来。”
见人仍旧不答,捏着肩强行将他身子扳了过来。
钟衍神色平静望过来,像一潭死水引不起任何波澜。
贺泊尧跟他待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平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的,但直觉却在告诉他——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
“到底怎么了?”贺泊尧说着,手从人衣摆下方摸了进去。
钟衍果真如触电一般,蓦地从床上坐起来。
像是在极力隐忍,钟衍嘴唇发抖,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问:“贺泊尧,当初在下城区那些要帮我渡船的人,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alpha捋了把头发,缓缓起身,单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眉眼霎时冷却:“姜泽对你说什么了?”
“关姜泽什么事?”钟衍神情严肃:“他听谁的话?你不下指令,姜泽自己怎么敢动手?”
不是不能容忍他的无理取闹,但一想到是因为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竟然用这种态度对自己说话,贺泊尧心头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你是在质问我吗?”
beta苦笑带着讥讽:“你杀了所有想要帮助我的人,就因为他们给了我离开澜城的船票,你就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处理他们。”
“他们做错了什么?”钟衍忍不住大吼起来:“他们只是想帮我而已,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落地,却是被面前一股力量推倒重新摁回到枕头上。
“全错了。”alpha目色冷凝,压着声音问他:“钟衍,你连那些人的底细都没有摸清,就敢轻易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托付给他们。宁愿相信那些跟你素不相识的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是吧?”
钟衍是不愿意相信。
由这个人口中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是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全部都是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贺泊尧。”对望间,钟衍眸底冰凉:“你真是,让人恶心透了。”
alpha捏着他的力道加重,神情苦涩又讥嘲:“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好人,只有我该死,只有我十恶不赦做什么都无法被原谅,对吗?”
“钟衍,我在问你话!”
钟衍用沉默回应了他,眼神已经诉说着答案。
alpha自嘲笑了,喉结一滑:“好,既然我十恶不赦。”
之后不再多解释,从枕头下面摸了把枪出来递到钟衍手里。
引着人握紧,对准自己胸口,平静道:“来,杀了我吧。”
“记得吗?我教过你怎么开枪的。”
钟衍两眼发直,手从触到面前冰冷器械的那一刻就开始发抖。
“开枪啊!”一个声音在耳边催促:“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父母,我现在来赎罪;你觉得我滥杀无辜,那我现在就把命还给他们。”
“钟衍,你开枪!”
怒吼声在整个房间里回响,钟衍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上,脑子里一阵嗡嗡,似乎已经停摆,根本处理不了现下的状况。
贺泊尧不依不饶,抓着枪往前更抵一步。
钟衍颤抖着不知所措,最后挣开alpha的手,大喊起来,崩溃捂上了耳朵。
被扑来的身躯推倒在床上,钟衍怔怔看人覆上来掐住自己的脖子:“阿衍,你下不去手的。”
贺泊尧笑了,目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你今天不杀了我,就注定要一辈子困在我身边。”
“快乐也好、痛苦也罢,哪怕是你的人生已经烂到极点了,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贺泊尧将他拥住,坚定中带着一丝慌乱,粗暴不带有任何怜惜,仿佛真的要将他骨血打碎,拆吃入腹:“阿衍,你是我的,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钟衍的胸口好闷,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身体剧痛却没了挣扎的力气。
仿佛承受力到了极限,最后只能发出一丝细微的求救,凝着眉:“贺泊尧,我好难受,我不舒服。”
贺泊尧才不信这个,更凶了,但还是哄着他:“阿衍,舒服的,说你舒服。”
“我不舒服。” 钟衍哭出声。
“不,你明明爽了!”
beta本应闻不到信息素,钟衍鼻息间此刻却萦绕着馥郁的铃兰花香,昭示着他疯狂想要标记自己的意愿。
即使不用问也知道——贺泊尧彻底上头了。
alpha过度频繁的标记,会使beta的身体产生一定反应,同时也不堪重负。
视线黑掉之前,钟衍撑着最后一口气,喃喃留下一句话:“贺泊尧,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直到不再感受身下人的反应,alpha转头,看见那副干涩的嘴唇以及白到血色尽失的脸庞,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中途刹车停下动作,贺泊尧拍打着钟衍企图将人唤醒:“阿衍,阿衍你怎么了?”
躺在枕头上的人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回应,alpha这下彻底慌了:“宝贝儿,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吓我!”
“阿衍!”
“阿衍你说话!”
说罢连忙下床套上裤子,两步冲出卧房打开门对着走廊喊道:“莘辰!去叫莘辰过来!马上!”
作者有话说:
莘辰:“我真服了!”
想要点海星~(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