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阁的玩家退开一步, 让方才开口的男子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极瘦，几可见骨, 一张捏脸也算白净英俊，但就是有种莫名别扭违和之感。那双眼滴溜溜乱转，更显出一点猥琐来。

男子叫绿松，进诛仙阁的时间不短。手法一般，喜欢拉帮结派，当初和缘如水是关系亲近的好友……自然么，就和霁摘星有些过节。

单方面的。

绿松见霁摘星不言, 更志满意得了些，眯着眼道：“要不是你做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样，会长怎么会将橙武给了你这个菜逼……缘如水、许小仙他们，哪个手法不比你好？这会倒大义凛然，拿着橙武跑了，去给别的公会当走狗。”

他说话刻薄, 混吃等死盟的人听得脸色都黑了。

几个高玩重点有些偏移, 心中道：要死啊, 说谁菜逼呢，你不是菜逼能在唐淮湖泊里打出名列前排的输出, 奶出那么高的治疗？

不眠直接抬手放了个攻击技能冲着绿松，被反应快些的诛仙阁玩家挡了下来, 不善地盯着不眠。眼中满是挑衅——怎么，要杀人灭口？

霁摘星平淡地望着绿松，最后笑了一下。

他倒没和绿松争辩，而是和薛问道：“你问我为什么离开，理由不就摆在眼前了吗？”

“诛仙阁里一些人，总觉得是我抢了他们的橙武, 要不是我，那橙武可能就落到他们手里了。”霁摘星叹息，“他们百般出言侮辱，不问，你解释过一次没有？”

薛问，你解释过一次没有？

眼前这幕，似乎和某次重叠了。

那次薛问带着霁摘星和朋友喝酒，回来的时候霁摘星似乎不大高兴，脸上都是郁气。

在车上的时候，霁摘星扭开脸看着窗外，声音饱含怒意地问他这句话。

霁摘星似乎和他朋友间有些矛盾。

当时薛问喝得半醉，头疼地躺在座椅上。不过他那些朋友薛问哪能不清楚，嘴上没个把门，说起话来难听是能很难听的。

可薛问当时没在意，他头疼，便烦躁地道：“他们说你，又不掉块肉，何必和别人争口舌？”

后面他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但霁摘星再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了。

薛问总是能抓住霁摘星的软肋，让他一次次退步，百试百灵。

只这次不怎么灵了。

薛问微微恍惚后，回过神来，看着绿松，忽然便生出难以抑止的厌恶之意来。

这人他早想清出诛仙阁，操作一般还爱生事，只是绿松抱团太多，背后关系盘根错节，要一并清出去不容易。他要处理的事又太多，这件事便暂且押后，没想到今天被猝不及防地恶心了一下。

薛问面无表情地问：“缘如水、许小仙是谁？”

绿松得意洋洋的神情僵了一下，愣在原地。

“那把橙武，本来就是我找来给霁摘星的，关他们什么事？”薛问说，“也是我上他号装备上的。”

绿松彻底懵了。薛问的说法，和他曾经听到的霁摘星用心计抢夺橙武归属权的说法完全不一样。何况他怎么也没想到，薛问为什么要帮霁摘星说话。

霁摘星也顿了一下，有些意外。

毕竟薛问在剧情当中，并不算多正人君子的设定，薄情倒是真的，也只对后期的花锦城有过用尽真心的时候。

另一边的雀翎噗嗤笑出声。绿松隐约听到有人嘲讽他“真他妈脸大”，一时脸色又红又白，微攥紧了手心，遮掩般地又将炮火转向霁摘星：“那么贵重的橙武，你倒好意思收。收也就算了，还拿来帮其他公会首通——会长！”

绿松声音骤然又高起来，情绪激动地道：“你不要被他外表蒙蔽了！”

薛问满脸不耐，刚想开口，便听霁摘星应道：“这倒说得没错。”

薛问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的时候，看见霁摘星微笑的模样，殷红的唇瓣微微翘起，无比随性地道：“要论亏欠，我从始至终……也只有在这点上亏欠过你。”

“一个月内，我还一把橙武给你。做不到的话，账号我删了，橙武折合的赔偿我打到你卡上。”霁摘星说得也无比痛快，他想了想道，“这段时间，就当做是你借给我用的。”

“多谢。”

薛问的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谁都能看得出他那瞬间按捺住爆发的怒意，可怕如同凶兽一般。连着他旁边的绿松，都忍不住微微打颤，退开了一步。

薛问原本想说不用，他这点气度还是有的，至少和前恋人交往的时候，不至于分手就把当初送的礼物要回来，太没气度。

何况薛问也隐约察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点与霁摘星非同一般的联系。要是这点也断了，两人和陌生人也无异了。

偏偏面对目光无比坦诚的霁摘星，他莫名生出被玩弄的恼恨来。

“那好，”薛问掀开衣摆转身，“我拭目以待。”

便是这个时候，一道极其凛冽的剑气袭来。

杀意浓烈，饱含千钧之势，薛问下意识回手抵御，却见自己身边站着的绿松喉间多了一条血线，血条瞬间见底，直接软倒下去。

而那攻势不停，又向薛问袭来，这次薛问极快地掏出武器反击，他是魑魅，本来是攻高血厚的职业，受这一击后，血条居然掉了1/3。

他心中惊骇，却也因为这一瞬间的停顿，看清了攻击他的人。

不禁诧异道：“鎏云？”

鎏云在其他游戏中，便很出名。在仙客行中，就更出名了。

至少连诛仙阁那边，都陆陆续续出现几声喊“云神”的。

“你……”薛问皱眉，因为鎏云那把橙武长剑压迫下来，更招架不住。

不过尤为奇怪的还是对方的目光，满是冷意，而薛问实在想不出什么时候和鎏云结下过深仇大恨。

玉想容原本还在一边梦游呢，心中一万次后悔为什么要过来，太丢脸了，面子丢透了。但见到薛问遇袭，还是下意识帮忙。

诛仙阁的人也不过呆了瞬间，上来加血的加血，开防的开防，也有对着鎏云开始放技能反击的。

霁摘星靠这群人最近，眼皮子一跳，见伤害落在鎏云身上，当然也是先帮忙奶人再说。

有霁摘星这么个神治疗在背后，鎏云更疯了，几乎是不要命般地打技能，让诛仙阁众人见识了一下当初被全服追杀还能打得其他玩家人见人怕、被称为“云神”的人是怎么个手法。

他顶着几乎半公会的玩家，开爆发强杀了薛问。

然后全身而退，一幅无所谓的模样道。

“见面礼。”

哪怕鎏云嚣张至此, 最后双方还是没打起来。

知道鎏云是混吃等死盟副会长的人不多，这遭下来倒是几百玩家都清楚了。大多以为鎏云是为公会报仇……毕竟看下来不占理那方是诛仙阁，都打到人城门口了。

偏偏薛问不如此想。

他觉得他和鎏云间……一定还有些别的仇怨。

鎏云又利落开了薛问和绿松的敌对, 大有下次见一次杀一次的意思。他近些年很少有这么主动生事的时候，回来时以为要被雀翎念两句, 却见雀翎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干得不错。”然后过去和其他副会商量事去了。

鎏云望了望天，心道果然是那群家伙做事天怒人怨啊, 雀翎都觉得他们活该。

混吃等死盟的人还想看热闹，被强行疏散了, 该打本去打本该pk去pk。霁摘星倒还没走, 去了驻地里的酒楼补充一□□力值。于是鎏云一挥衣摆跟上去，和霁摘星坐到一块，侧目望他。

霁摘星心情尚可, 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鎏云，声音也温和地似带着笑意：“怎么？”

他原以为鎏云要问他和诛仙阁那些恩怨, 没想到太阴在他身旁憋了半天，忽然道：“你早该和他们一刀两断。”

“也不该忍那么久。”

“后悔, 离开前应该先骂一顿。”鎏云喃喃自语。

霁摘星失笑。

鎏云说完这些，又凝眸望向霁摘星，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微浅了点。他皱着眉, 颇严肃的模样：“现在来商讨下正经事？”

“噢。”霁摘星还显得挺乖, “什么正经事？”

“怎么拿到一把非绑定橙武。”鎏云摸着下巴, 不是太痛快的模样。不过既然霁... ...摘星说了, 他也跟着想办法，“新资料片开了, 估计会放出一些获取非绑定橙武的途径。要么主线任务, 线索应该在刚开放的仙魔两界新地图里。要么快推出新职业, 竞技赛也会开放，前三奖励也很有可能是橙武……”

鎏云果然是高玩，一下便能理出几条线索来。

霁摘星手撑着脸颊，殷红唇瓣微弯，半阖着眼望他，神色柔和地应声，又说道：“悬医号用起来不方便，我去换号来调查。”

鎏云自然也点头。

霁摘星又道：“你也换么？我们还没试过上次任务的奖励技能。”

鎏云根本没反应过来，十分自然地答应：“好。”

……

答完之后，鎏云微僵住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霁摘星含笑看他。

“……”鎏云慢吞吞地道，“我可以解释。”

霁摘星好整以暇：“嗯，你说。”

但真要算起来，鎏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点，只好绞尽脑汁修饰言辞。

他并非有意隐瞒，最开始也是见霁摘星实在不像待见他大号的模样，才换着小号接近。原本只是想一起升级刷本、再确保霁摘星不受什么麻烦，哪能想到后面的发展出乎预料……至少鎏云不想离开了。

要和霁摘星变成萍水相逢的人，他做不到。

鎏云脸色略微泛白，耳垂又是鲜红：“我原本几次想坦白，只最后不了了之。”

“摘星，”他的声音微低下去，有些后悔，“对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的确没什么坏心，可这世上总不会有人喜欢欺骗。

霁摘星从他开始解释起，原本笑意微放下来，抿着唇，像是……不大开心的模样。但见鎏云低沉内疚的神情，却是下一瞬破了功。

少年的指节修长，白皙柔软。落在鎏云的发上，轻轻拍了一下，和摸小孩子似的揉着。

“你……”霁摘星有些无奈，“这么难过的模样做什么？我平时有那么小气吗，还是看上去脾气很不好？”

鎏云的头发很软，和他的性格相差还挺大。他依稀能察觉到那点柔软的触感，落在发顶，有些痒，于是怔愣地看向少年。

霁摘星眨了眨眼：“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挺有趣，原来云神还有这么一面，逗你玩。”

鎏云觉得牙齿有些痒。

不是生气之类情绪导致的，就是觉得霁摘星这个神情特别可爱，让他极其想扑上去咬一口。

从眼角，到脸颊、颈项、锁骨……都让他想咬一下。或者更珍惜一点，轻吻，吮吸，或是做些别的什么……

鎏云怔了好一会，被霁摘星喊过后才回神，强行将脑中那些奇怪念头压了一压，半晌应了一句。

霁摘星也注意到鎏云方才的目光，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要更显得“凶”一点。

不过霁摘星没察觉到对自己有什么威胁，至多是有些疑惑，“鎏云？”

鎏云含糊过去，脑中还循环刚才的奇怪画面，脸上却再正人君子衣冠禽兽不过，莫名仓促地压了压自己的衣摆。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发现的。是……不眠告诉的你？”

霁摘星失笑，心道怎么什么锅都是不眠的。调侃他：“你表现的那样明显，谁认不出来？”

鎏云心早便飞出天外了，含糊地应了一句，便借口先去换账号，有些仓促地离开。

一摸心尖。

滚烫。

……

鎏云换好账号的时间，霁摘星也重新登录了悬针号。虽然级别低，但胜在玩的顺手么。和鎏云的“玩小号”组了队，两人也没先打本，而是去了资料片更新后的新地图——素日是仙界职业，悬针是人界职业。中和衡量一下，他们便先去了仙界地图。

原本的仙界与人界其实差别不大，至多是气候上四季如春，花枝繁盛，几处出名的美景也都出在仙界。

但是他们这次前来，仰头便能看到穹顶沉沉压着一座虚影石峰，遮天蔽日。

那石峰上攀着绿藤白花，形状也陡峭的各有趣味，看着还怪雅致。旁边的玩家也正在讨论——那一处并非是普通石峰，而是一座仙岛。只是因为太过巨大，玩家便只能看到仙岛的其中一小部分，还以为是耸立山峰。

开服已经好几天，霁摘星和鎏云的时间都耗费在拿首杀上，自然没来过新地图。不过其他自知打不过新副本的玩家，倒是已经来体验过了。

鎏云拿金雇了个赚金玩家打听消息。

虽然玩家论坛上关于仙魔两界开放的消息没停过，也有许多信息可获取。但鎏云这种性子，怎么可能去一条条翻论坛找信息。

何况这种游戏内的“包打听”，只钱出的够多，倒的确能听到些好东西。

那赚金玩家收了高价，眼睛都眯起来了，可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新资料片开放，我自己总结一下，最重要的是声望系统。”

“声望？”

“通俗一点，也能说是好感度系统。一般初始好感每个人是不同的，通过做任务可以增长，但是涨幅很难。可你好感一旦达到某个点了，便可见到那个声望对应的仙人或是妖魔，有可能给你颁布隐藏任务，也有可能给你些什么珍稀宝物... ...……每个都不一样，不过总体来说是好事。现在主流观点是，等声望到了某个阶段，甚至可以让仙魔来帮你忙，估计是为了刺激城战机制。”那人嘴皮利索，一口气说一长串也不累，口齿还清晰，“现在声望最高的是一叶盟的会长，他对应的偃月仙子的声望据说是“亲密”，被赠送了一本神技能书，能越十级单挑玩家，一战成名。”

而且不仅是单纯的物品奖励，后续肯定会挖掘出更多好处来。

这话赚金玩家没说，指了指仙岛：“你们可以先去迷途石径那的守门人那里测试，适合去做哪个仙人的声望任务。不过么，还有一个玄学，妖魔两界职业的人去魔界刷声望初始度高，去仙界门都进不去。仙界职业去仙界初始高，也是一样。人族职业么……”

他看到霁摘星是个悬针，还怪犹豫。不过见他气度好人看着也温和，还是道：“人族好像没什么优势啊。”

“人族好像没什么优势？”

赚金玩家离开后，鎏云颇有兴味地道：“星星，你说？”

霁摘星瞥他一眼，无奈跟着道：“恰恰相反。”

“人族没有初始好感限制，所以两界声望可以并齐刷。前期艰难，后面却潜力无穷。”

鎏云促狭：“啧，选错职业了。要早点碰见你，我就跟着你选了。”

霁摘星笑了一下。鎏云又是心间跟着跳了一下，半晌没接上来话。

测试用的迷途石径分为千百条，遍布仙界，随意站在哪处都能轻易寻觅到。霁摘星两人就近挑了一条，玩家颇多，但石径宽阔，站着不算挤。

“守门人”同样是仙界的npc，面容掩藏在斗篷当中，看不清样貌如何，但给人感觉老成无比，像是一块将朽枯木。

霁... ...摘星前面排着玩家，正好也是两人一起测试。

其中一个测完后面露喜色，简直快蹦起来了：“赤衣大仙……哇，这仙人听着就牛逼，初始声望居然是友好，以后我就盯着他刷了。”

那守门人又递给他一份信物，是佩在腰间的玉佩，可以拿来登上仙岛。

至于他身边同伴，便远没有这样幸运了。虽然他没开口，但是从他脸色，及守门人递给他的是张信纸外，便很能说明问题了。

最后他颇恼怒地撕了信，摔在旁边喜形于色的同伴脸上：“都是你！当初我要选魑魅，你为什么拉着我！”

同伴才目瞪口呆。

那名人界悬针玩家转身便走，正好碰见了霁摘星和鎏云排在后面，还十分巧合和他们一样是悬针与素日。

于是人界玩家瞪了鎏云一眼，又对霁摘星投去饱含同情的目光。

鎏云：“……”

霁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