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您总算来了,您快救救他们吧。”一弟子急急迎上前,原本绝望的眼神涌起希望。
乱做一团的众人,见寒夙来了,均是定下了心。
有寒夙在,出不了大事,有寒夙在,大家都能得救,这是众弟子共同的想法。
寒夙很少出竹林,甚至很多新进门的弟子都没见过寒夙,没见过但却听闻过,这深居简出的师祖,他们将其视作神一般的存在。
有三十多人身上被火焰点燃,有人跳进水缸中,有人脱衣,有人在地上打滚,各种自救方法都使上了。
但身上的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寒夙双手掐诀,蓝色的荧光缠绕于指尖,单手指天,一道蓝光直冲云霄。
天“轰隆”作响,乌云遮顶,须臾间,雨“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居然能召唤雷雨,众人一惊,九阶强者与天人无异!
雨淋湿了所有人,但就是浇不灭火。
“师尊,这火邪乎的很,不知是何缘故,根本就浇不灭,各种办法都试过了,均没有作用。”苏汐语来到寒夙身侧,解释道。
寒夙凭空取来一团火,凑近观看。
这火是妖族产物,具体要怎么浇灭也并非研究不出法子,但肯定没法短时间内找到解决的办法。
身上起火的弟子约三十来人,若是不能立马找到办法,这些人都得被活活烧死。
火烧到肌肤,疼得人“啊啊”直叫,声音凄厉,听得人后背生寒。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寒夙身上,寒夙是修为高,却并非事事精通,显然这火,她没有好的应对之法。
没有好的应对之法,却也并非没有,只是这代价颇大了些。
寒焰谷是她创立而起,她有责任更有义务照顾好这些人,虽然建立这门派并非她内心本愿,但寒焰谷已存在,那她便得顾全好。
弟子有难,她不可能不救,哪怕救的代价很大。
寒夙扫了一眼众人期许的目光,罢了,就用那个办法吧,救人要紧。
寒夙闪身,来到火势最严重的弟子身边,抓住他手臂,硬生生将他身上的火吸入体内。
这邪火会烧死修为低的人,但却烧不死修为九阶的寒夙。
吸收一个人身上的火,寒夙能从容应对,吸收二三十个人身上的火,纵是寒夙修为高强,也难以从容消化。
吸收入体内的火,无法消化,存于体内,何日找到浇灭之法,何日才能消除折磨。
苏汐语皱眉看着寒夙动作,心下担忧,却又没法阻止,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待到所有人身上的火都被寒夙吸收完后,寒夙的面色已趋近惨白,额头冒出了汗渍。
化阵,封住了燃烧房屋树木的火,避免这火在殃及到旁人。
危机暂时解除。
寒夙松了一口气,身形踉跄一下,苏汐语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
苏汐语:“师尊你没事吧。”
寒夙摇了摇头:“无妨,调息修养一番便好。”
五脏六腑都被火焰灼烧,疼痛难止,寒夙眉头皱得紧紧,这种苦痛,若是换成旁人,定是要嘶吼出声的,但寒夙始终都很安静。
唯一透出她不适的地方,或许就是惨白的面色以及紧皱的眉头。
她现在必须回竹林调息,但心里却还惦记着曲念。
“师尊,我扶您回去。”
寒夙:“你去找念儿,将她带回来。”
“可是您……”
“去。”
苏汐语见寒夙态度强硬,没办法,只得点头。
苏汐语不知道寒夙为何让自己去找她,想来应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她一路忐忑不安,总觉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过多,事事都透着不祥之感。
苏汐语发现了叁嗔的尸体,她先是一惊,上前查看时,发现人已经死了。
此处除了叁嗔的尸体外,还躺着一人,这女子模样出众,眉间有朱砂,同样是没了生息,身上有着浓重的妖气。
非人族,是妖。
难道这邪火就是这女子放的?
不管了,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曲念到底去哪里了,都让她在竹林里待着了,非要出来,现在也不知去了何处。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
苏汐语四处找她,将寒焰谷上上下下下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人。
***
竹林,寒夙来到山后的石洞中,盘腿坐于石台之上,闭目调息。
体内的火强势得很,寒夙几次试图压下去,但却引起反弹,险些制不住它。
屋漏偏逢连夜雨,体内的邪火未能压下去,身体的旧伤却牵引发作。
寒夙额头汗渍如豆大,不停往下冒,睁眼,涌出一口鲜血。
她捂着心口,手缓缓握成拳……缓了一会后,重新盘腿坐下。
继续压制体内的火。
这火伤不到寒夙的根本,但却十分能折磨人,心智稍若弱些的人,根本就扛不住。
不单单是体内有火焰的灼烧感,更危险的是,它会让人产生幻觉。
时而满地财宝,时而美酒佳肴,时而美人在侧……
各种世俗间的诱惑。
寒夙淡然处之,面对这些诱惑,甚至连抬眸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诱惑不成,便是心魔,重现这一生中最苦痛的瞬间。
寒夙置身于一片白茫之地,她根本就没有心魔,她这一身顺遂无难,无遗憾也无怨恨,平静得像是一碗寡淡的水。
诱惑不成,心魔亦不成。
原本旺盛的火,逐渐没了战斗力,慢慢的,一点点的缓速熄灭。
要想将体内的火全部消化,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能慢慢来,一天消化一点,直到全部消化完成。
这过程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过程难熬了些,但这都在寒夙的忍耐范围内。
邪火暂时压制,寒夙长吐一口浊气,扶着石壁,艰难站起。
体内的火不急一时,现在更为要紧还是曲念。
寒夙回想起她抱着青儿的画面,心中不安,那青儿不是好人,这些年在曲念身边,不知道灌输了多少错误观念。
前些年曲念险些将养的麻雀摔死,十有八九也是受了这青儿的蛊惑。
这事也怪自己,曲念年纪尚小,交友可以不阻止,但不该完全不过筛选,就这般随意放任恶人近身。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寒夙有些犯难了,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青儿之死,于理她死有余辜,她杀叁嗔、放火烧伤烧死数十人,桩桩件件,罪有应得。
可于情,青儿是曲念的朋友,朋友死了,曲念定是难过的。
此事并非单纯的对错之事,处理起来有些棘手麻烦。
寒夙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也不知曲念去了何处,还是先找到她人再说吧。
刚这么想,曲念就出现在了山洞门口。
曲念手上握着一把剑,那剑蜿蜒似蛇,剑上有图腾,是妖族的剑。
不祥之剑,带着妖气又带着魔气。
这剑危险,光是拿在手上,都会有魔气入侵,持剑之人容易心神受损。
“这剑是那人给你的?”寒夙皱眉:“这剑不适合你,扔了吧。”
曲念直直看着寒夙,没有开口说话,手中的剑亦没有松开。
寒夙忍着身体的不适,走过去,要将剑拿过来。
每走一步,都牵引着体内的疼痛,但寒夙暂时顾不得这些,这剑不能长时间握在手上,它对曲念的身体有害。
这青儿居心叵测,将这剑赠给曲念,很显然是想害她入魔。
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寒夙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曲念的怪异之处,又或者,曲念现下怪异一些也正常,她丧友,心中难免悲痛。
寒夙能理解她,但理解归理解,这剑是真的不能久握,会伤到她的。
寒夙伸手去夺剑,曲念却往后退了一步。
寒夙抬眸看她,声音微沉:“剑给我。”
曲念置若罔闻,凝着她,眼中带着怨恨。
怨恨?寒夙看到这个眼神时,心里蓦的有些闷。
曲念以往都是崇拜喜欢的眼神,这种眼神是头一次,这让寒夙有些无所适从,又有些难掩的失落。
但转念又能理解,她丧友,那人还死于自己手中,她恨也属人之常情。
那青儿不是可深交之人,日后,慢慢同她说,同她讲道理,她会懂的,寒夙始终觉得,曲念是小孩,她只是心智尚未成熟,她的恨,也并非真的恨。
“师尊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剑你得给我。”这是寒夙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
还好,曲念没有再倔了,将剑递了过来。
寒夙伸手去拿,不料曲念将剑方向一转,以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分毫不差的,刺进了寒夙胸膛。
寒夙表情微怔,缓缓低头,看向插入心口的剑。
疼,蔓延开来。
不是身上的伤带来的疼,是失望?好像也不是失望,那是什么呢?
心闷得难受。
她理解曲念有怨恨,但这份恨,已经深至要杀了自己来解恨了吗?
这件事,不论青儿到底有没有做恶,该不该死,退一万步,就算是自己错杀了她,曲念也不该这样吧。
一句缘由不问,一句解释不给,迎头就是一剑。
如果是曲念做错了事,如果是曲念杀错了人,寒夙自问,绝对对她下不了杀手。
曲念是她看着长大,一点点养大的人,无论做了什么错事,寒夙都做不到对她下杀手。
我没法下手杀她,可她杀我,却分毫不带犹豫,就像是这十来年的感情,一文不值。
寒夙有些难过……
一剑,要不了寒夙的命,她修为九阶,肉身又岂是一剑能够摧毁的。
但这妖剑,和寒夙体内的邪火,相辅相成,两者联合一起,不断冲击着寒夙的五脏六腑。
寒夙只觉喉头腥甜,口涌鲜血。
血滴在剑身上,发出诡异的青光。
“念儿,”寒夙徒手抓着剑身,低低唤她:“这剑别留着用,它不是好东西,会伤着你的。”
曲念歪头看她,眼中满是冷漠狠绝:“用得着你惺惺作态?”
曲念拔出剑,鲜红的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面,染出一朵朵鲜红的花。
寒夙踉跄后退,无力支撑,仰倒在地。
石洞中的青草,被血染红。
曲念手握滴血长剑,肃身而立,冷笑道:“如师尊这般性情寡淡之人本该与世无争,怎生竟也会动真情?当真令徒儿好生意外。”
面前人,很陌生,她还是念儿吗?
“寒夙,你今日会有这般下场,全都是自作自受,你活该……”
曲念的话忽远忽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的剜心。
寒夙心如死灰,疼痛感让她眼神涣散至一度分不清,这份痛究竟是因为刺来的那一剑,还是因为刺剑的那个人。
她再没有余力压制体内的火了,火失控,点燃。
寒夙置身于烈火之中,无声笑了,有泪从眼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