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小时十七分钟

一千只蝴蝶的骸骨 落回 2621 2025-07-19 10:59:36

“开始了。”

“哎?已经开始了吗?”

“嗯。”

“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可以,想说什么都可以,你可以完全放松。”

“哦!我是一个妓女。”

“……嗯,这确实有些出人意料,我没想到是这样的话。”

“如果知道我要说这句话,是不是就不让我说了?”

“(轻笑)当然不是,想说什么都可以。”

蔷薇笑出来,镜头里的女人也跟着一起笑,她看着镜头,眼神可谓是波澜不惊,这比她直言自己是个妓女还让蔷薇感到惊讶。每个人面对镜头都会无法自控地产生类似于惶恐的情感,因为镜头背后代表的是未知,代表的是无限的可能,更代表自己的人格即将被拆分在每个人面前。

说完这些话,她停顿了下来。

从精致的包包里捏出来一个烟盒,又摸出来一个打火机,最便宜的一块钱打火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光从气质上来看,绝配不上她的气质。这镜头太美,坐在运河边的女人,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细瘦的手腕和颈,垂着脑袋正准备点燃一支女士香烟。

蔷薇没有出声,主动递上来自己的打火机,是一个青绿色的煤油打火机,上头画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点燃之后对着运河发呆,摄像机兢兢业业地对着主角,主角吐出来一口浓厚的雾,声音跟着一起飘散了:“接下来呢?要卖惨吗?说说自己为什么做了这么一行,让可耻的行业因为自己的悲惨经历而被人们原谅……之类的?”说完这句话她调皮地对蔷薇眨眨眼。

蔷薇心里真的痛快到接近颤抖,她第一次因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而感到兴奋,直觉这个女人才是她一直想找的人。按捺不住似的也点上一根,声音沉了许多:“如果你有这样的经历的话,可以说。”

可女人就像恶作剧成功,畅快地笑起来:“没有哦,我没有悲惨的经历,我就是想做这一行,我就是可耻。哎,你们不觉得吗,当一个可耻的人很痛快,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往身上背各种道德,他想当一个孝顺的人,他想当一个善良的人,他想当一个乐观的人,你问他们的梦想是什么,有人说我想当科学家,有人说我想当飞行员,有人说我想当演员。哎,你问我一下,你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

蔷薇看着她漂亮的脸,显然已经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笑着配合地问:“这位漂亮的小姐,你的梦想是什么?”

镜头里女人哈哈大笑,对着运河喊:“我想当一个妓女!”

然后兴奋地转过来脑袋,像一个等待被夸张的小宠物似的:“是不是很爽?是不是很爽?”

她神色飞扬,就像是刚刚从一场选美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一只长毛布偶猫。优雅而漂亮的布偶猫正在炫耀她住在一个多么豪华的房子里,每天可以吃到单价一百块的零食罐头,逗猫棒有很多花样全部收在抽屉里。

这模样确实可爱到让人心动了。

蔷薇从不心动。

她为很多人拍过类似的片子,大多数是在旅行中偶遇,被某种气质或者故事吸引,抛出相似的开场白:“想不想当一次真正的主角?”很少有人会拒绝,因为每个人都梦想做主角,可生活从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人类少有机会倾诉,这是亘古不变的悲哀。

她都拍过什么样的片子?

男人对着镜头拘谨地询问要说什么作为开场白,蔷薇温和地鼓励,说什么都可以,你可以完全放松。男人犹豫许久,似乎正在衡量面前这个黑洞洞的镜头到底分量有多重,衡量一番之后说我其实活得很累,我这一生没有过我想过的生活。蔷薇几乎立刻觉得无趣,却还是问,怎么这么样说呢?他撑着下巴,说男人嘛,总是这样的,顶天立地才是男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得撑起一个家才行。

还有别的款式。

青年肩膀上背着吉他,随手拨弄了几次琴弦后笑着说这是他最近正在写的歌。蔷薇表达了赞赏,听起来是一首很不错的歌。青年便谦虚地把夸奖推回去,说我不算天赋型选手,小时候家里穷没有钱搞音乐,现在年纪大了些才开始追梦,听起来也挺可笑的。蔷薇引导了接下来的话题,可以分享一下你一边旅行一边写歌的趣事吗?于是开始说他一路上遇见的各种女人,她们觉得他是流浪歌手,像是不羁的狂风吹乱她们从小循规蹈矩的心。表情遗憾,说我其实不想流浪,但是没有人懂我的灵魂。他说灵魂,蔷薇差点笑场。

还有别的款式。

女人穿极其性感的吊带,染成大红色的长发散在背后,像《海王》的女主角。反问蔷薇,你这算是一名独立导演吗?不等蔷薇回答,话题便转回自己身上,我挺羡慕你的,在我那个时代女人一辈子最正确的路是给别人当老婆,然后生个男孩儿。我想过怎么反抗,所以我现在有很多男朋友,我婆婆还以为我是什么贤妻良母呢!好笑吧?不过有时候也会觉得对不起我女儿,对,我没生出来儿子,我有一个女儿。蔷薇听得犯困,收回自己刚刚觉得女人像湄拉的话。

蔷薇瓶颈太久,想不明白为什么眼睛看到的一个立体的人,装进自己的镜头就变成了一副庸俗的现代画。有时候也怀疑自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或许是她能力有限;有时候又觉得只是因为这些人确实不够特别。

她一定要找一个能够驾驭自己镜头的人,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蔷薇提出换个场景。

女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要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吗?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你知道的,大概是没有男人做这种事情愿意被记录下来。”她说这话就像是说“你知道的,苹果就是长在树上的”。

坦白来说,蔷薇不想看。

她不愿意剖析自己的内心,可她知道自己不愿意看着这么美好的东西在自己眼前被玷污。身前身后的事情暂且不论,起码此时此刻最好不要。

所以镜头里的主角最后变成了她们两个。

女人愉快地勾着蔷薇的脖子,从优雅的布偶猫变成一只小狐狸,附在蔷薇耳边小声说:“哎呀,我还没有接待过女性顾客。”

又说:“你会付我钱吗?我一晚上是五千块。”

又说:“你紧张吗?第一次都会紧张,我是说第一次找妓女。”

又说:“你的身体好漂亮,我都要以为自己才是消费者了。”

蔷薇有些头疼,深深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不太后悔自己为这只小狐狸感到心动。因为没人会不为她心动,一晚也好,一生也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妓女床上的一晚足以代表一个人的一生。

她又要开口说话了,蔷薇捏着她的下巴吻下去,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你在别人床上也这么聒噪吗?”

小狐狸咯咯地笑:“你竟然嫌我聒噪!你知道吗?很多男人也这么问,你在别人床上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觉得很好笑,他们要求一个妓女对他忠心,对他特殊。”

蔷薇便不再说话,沉默地在她身上留下几个吻痕。

热恋中的情侣喜欢把吻痕当烙印,蔷薇一直觉得这是一种人类骨子里尚未退化完全的兽欲和破坏欲,吻痕严格来说是一种伤口,从里面流出来的是占有欲。

蔷薇问她的名字。

她说叫她星星就好了。

之后蔷薇总是喜欢在夜晚看星星。

当然,也有很多夜晚蔷薇没有空闲看星星,她总是对着那三个半小时的录像吸烟。屋子里昏暗逼仄,是蔷薇在乡下新租的一个房间,房东一家就在隔壁,偶尔能听到男人喝醉打老婆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和男孩的哭泣成为背景音。她这屋里没有窗户,于是自己吸自己的二手烟,在烟雾缭绕里花了一个月时间,把三个半小时的片子剪成一小时十七分钟的母带。

灵感过剩,蔷薇把隔壁的声音进行采样,剪了一部分进去,在星星对着运河大喊我想当一个妓女的时候,遥远的运河对岸有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男孩的哭叫。

为了检查效果,蔷薇起码看了这个片刻几百遍。

星星笑得欢畅,闪闪发光,是吧,因为她是一颗星星。一颗星星在人间,对着一片黑暗大笑,说我想当一个妓女!进度条来来回回地拉,每次都定格在星星笑着转头看自己。

第一遍的时候那笑容灿烂。

第十遍的时候那笑容明媚。

第五十遍的时候那笑容好像有些累了,浮于表面。

第一百遍的时候蔷薇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遍,觉得星星快要熄灭了,她在笑吗?分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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