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知为什么, 商绒玥觉得今日的沈三娘似有不同。
不光是回来的早,与她在一块,似乎比之前更热情?
这段时间, 二人一直保持着有事交流无事静默的平衡感, 像此刻这般坐在一起说话,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中迎春叹之前, 沈三娘带她去夜市那回吧。
自己因为救下苏昭云跟紫莹, 沈三娘难得给她几日好脸色。
而眼下, 商绒玥将其归结为对方昨日对于观星楼之行甚是满意的奖励。
呵,土匪头子, 还说自己重欲,她才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天色渐渐暗下来,商绒玥的肚子也开始吹响号角。
上一顿饭, 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虽然在这段时间的大部分内容她都在睡觉,可这并不耽误胃肠的运作。
但对上沈三娘似笑非笑的眉眼,商绒玥又不免揪起被角。
笑笑笑,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顾晚没说话,而是出去看蓝溪回来了没有,待再进屋时, 手里抱着一叠衣服, 还有一只帷帽。
“原本就说带你来赏荷的,你换好衣裳, 一会吃完饭就去。”顾晚放下东西就走了, 留商绒玥一个人在屋里。
她看向刚刚对方拿进来的一身衣裙,藕粉色的轻纱层层交叠, 即不透光,摸起来又十分柔软,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
这土匪头子最近很大方嘛,看来自己的再三示好,已经开始初见成效了。
待商绒玥换好衣服,临行前不忘再揣几枚糖果,这才拉开房门。
一出门,就看见不知在走廊里站了多久的沈三娘。
商绒玥抱着帷帽,在人面前转了个圈,随着细碎的步伐,轻柔的裙摆浮起又落下。
“三娘觉得,好看吗?”
顾晚上前,取下对方手中的帷帽,置于少女的发顶,随后还“贴心”地替她将带子系好,这才满意点头:“好看。”
“这哪里好看了,我的脸都看不见了!”商绒玥愤愤不平地掀开帷帽的轻纱,扬着下巴问:“怎么姐姐觉得我这般见不得人吗?”
顾晚抬手,捏住商绒玥的脸颊,两边的肉往中间推,商绒玥被迫噘起双唇,活像一只被欺负的猫咪,两只爪子来回乱抓,可爪心的肉垫打在人身上,一点都不疼,只能蹙眉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着张牙舞爪的小姑娘终于累得老实下来,顾晚俯身在对方的唇上啄了一下,这才缓缓将人松开,重新将帷帽上的幕纱整理好。
“就是因为好看,才怕遭人惦记。”
哦呦!这土匪头子现在很懂嘛!居然懂得说这种讨人欢心的话了。
商绒玥心想,既然沈三娘已经这般示好,她也不是不能配合,不过就是视线有些受阻,怕是前行不方便。
好在沈三娘一路牵着她,为她指引方向。
盛夏的夜幕底下,吵闹的人群中,两人衣袖相连,掌心相对,指尖互相扣在对方的手背上,是恋人间最亲密的模样。
之前沈三娘曾说要带她去芙蓉城最出名的酒楼,后来因为药力突然发作而被打断了,只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草草了事,今日终于算是补偿了回来。
顾晚一进门,就先递给小二一枚银锭子:“有包厢吗?”
小二掂量掂量手里的元宝,赶紧笑着招呼:“客官这边请,仔细脚下台阶。”
进了屋,小二给二人上了茶并递上菜单过来。
“二位看看吃点什么?”
顾晚将菜单推到商绒玥的面前:“玥玥点罢。”
商绒玥也不客气,接过菜单来回翻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菜肴,好多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尤其是最后一页的点心,别出心裁的名儿,听着就好吃。
商绒玥一番斟酌后,选了几个合心意的。又把菜单推回顾晚面前:“三娘再瞧瞧?”
商绒玥刚刚已经点了不少,顾晚只是酌情又添了一道青菜,另外嘱咐:“玉露团不要,换成藕粉桂花圆子。”
待小二下去,商绒玥解开头上的帷帽,手撑着腮笑盈盈地看着身边的人:“我记得三娘不喜食桂花的。”
商绒玥记得清楚,那碗杏仁酪没有祸及对方,全靠着上面那勺桂花蜜的功劳。所以即便刚刚那道藕粉桂花圆子后面加了一枚醒目的红点,她也没有选择。
“芙蓉城的藕粉很出名。”顾晚沉吟,没有过多的解释,仿佛自己所为,只是为了迎合当地的特色。
“哦,这样啊。”商绒玥笑笑,她就说,土匪头子怎么会在意她的喜好呢。
顾晚刚刚摸到茶杯,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前段时间玉露团在盛京城风靡一时,你不知道那上面的酥油是以黄牛乳所制吗?你不会又忘了你不能食牛乳吧!”
上一次误食牛乳糖,李玥玥便是这般托词。
酥油?牛乳?别说那酥油是什么做的,玉露团是什么商绒玥都不曾知晓,怎么会清楚,上面有什么?
商绒玥嘿嘿一笑,只推脱着:“我以为只吃一点不打紧。”
这家店上菜很快,没一会二人所点的菜肴便都悉数奉上,最后上的,便是那道藕粉桂花圆子。
最上面一层是奶呼呼的糯米小圆子,下面的藕粉也是精心调制,中间掺了果干、枸杞、各色坚果以及香气扑鼻的桂花,舀起一勺,藕粉竟是淡淡的粉色,本就香气扑鼻,此番更加诱人。
“里面加了芙蓉花瓣研磨成的汁子,是这家店独有的特色,尝一尝可还喜欢。”
商绒玥想来喜食甜食,自然十分高兴。
见小姑娘吃得开心,顾晚索性将自己那碗也让给对方。
她一边吃,看李玥玥的欢喜模样。果然年龄小就是好哄,不过一份吃食就这般高兴。
这边,商绒玥吃完碗中的鸡腿后,将另一只鸡腿也夹过来,仔细处理掉上面肥腻的皮,将干净的鸡肉装进小碗,递到顾晚面前。
“别光抱着你那盘青菜了,这个好吃,尝尝看。”
鸡肉细腻柔滑,上面淋了一勺汤汁,在明亮的烛火下莹莹发亮。
“看什么,快吃啊!”商绒玥见人不动,催促道。
顾晚这才回神,机械地握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口中。
此前顾晚是不喜欢吃鸡肉的,那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寡淡的鸡肉也能这般有滋味。
“好吃吧!”商绒玥擦干净手,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两碗桂花圆子全部进了她的肚子,又吃了许多其他菜肴,可谓是弥补了这段时间一直亏空的味觉。
不吃草的生活真好!
左右已经吃不下,她索性坐在桌边,看着沈三娘细细咀嚼的模样。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动作斯文,一块肉送进嘴里,要咀嚼很久才肯咽下。
一点都没有土匪狼吞虎咽的气势。
“但看三娘的模样,实在是想不到会是一方营寨的当家。”商绒玥缓缓感慨了句。
顾晚咽下口中的鸡肉后,才放下筷子,擦拭干净唇角:“那玥玥看我像什么?”
商绒玥仔细斟酌,有钱人家的贵小姐吗?必然不是。像百姓家的女儿?自然也不对。想来想去,愣是没想出一个答案来。
顾晚也没再追问,结了账后,带着人往楼下走。
她们朝着人群的反方向前行,来到一处静谧的水边。一艘小船,早已停泊于河面之上,随着水流的波纹,微微晃动。
此处是河道的末端,地处偏僻,没什么人。商绒玥也就放心地摘下帷帽,在顾晚的搀扶下钻进小船。
船桨摇曳,一方小舟缓缓向前,出了最狭窄的地方,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宽阔的湖。
“想不到热闹非凡的芙蓉城,还有这般宁静的好地方。”
皎洁的月光映射在湖面上,随着船只前行,细碎的波纹将水中的明月揉碎,又安抚回原本的模样。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荷叶,或许正是由于水波平静,此处的荷花绽放得更加鲜艳,只是不似外面那般洁白如雪,最外层的花瓣上都带着淡淡的粉色,一如商绒玥此时身上裙摆的颜色。
“这里的芙蓉花都带颜色!”
顾晚回答:“芙蓉花中,白色才为上品,意为出淤泥而不染,价格也更为名贵。”正是因为此处的普通的品种,自然观客更加少一些。
“那姐姐喜欢哪一种?”
小船进入荷叶深处,商绒玥一伸手,刚好折下一支盛开花,捧在怀里。少女娇嫩的笑靥比怀中芙蓉还要柔美三分,淡淡的花香萦绕在周围,仿佛画中手执莲花的仙子。
满园芬芳,倒显得失了颜色。
“我不喜欢白的,太寡淡了。”
淡粉色就很好,娇嫩却不妖艳,也不似白莲那般没趣儿。
顾晚看着面前的画卷,竟失了神,险些跌落了手中的木浆。
“怎么了?”船身摇晃,商绒玥放下手中的荷花,从小船的另一侧靠过来,捧着顾晚的掌心,接着淡淡的月光,看清她指腹上凭添了一枚小红点。
“没什么,被木浆的倒刺伤了一下,不碍事。”
清风吹动着少女的衣摆,将女子身上柔美的曲线细细勾勒出来,起伏丝滑,凹凸有致。
“怎么能说没事!”那木浆看着并非新物,历经岁月的风霜,万一因此破伤风岂不得不偿失。
商绒玥按着对方的指腹,细致的观察,直到从里面挤出一根细小的木刺,这才算放下心来。
木刺一出,伤口跟着涌出两颗血珠。
待松手之时,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在她的揉搓下浅浅泛白,顾晚却没在意,收回手后,看着缓缓恢复的指尖:“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一根刺而已,这般小题大做,也太娇气了些。
商绒玥并未再与之辩驳,顺势拉着身边人一并躺下身去,静静凝望着夜空下闪烁的星辰,头悄悄靠上对方的肩膀,在察觉到沈三娘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一瞬,才笑着回答:“一根刺扎在心尖儿上,怎么不是大事!”
顾晚别扭地撇开脸,没有再说话。风吹扬二人的衣摆,柔美与乌黑相互缠绕,离远了看,小船随着水波摇曳,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一幕,正巧落到赵书珩的眼线内,赶紧回去禀报这一幕。
哦?表姐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赵书珩沉吟片刻,便吩咐手下带路。
飘摇的小舟上,二人在青翠的荷叶旁不知躺了多久,直至商绒玥主动提议回去。
待重新回到岸上,顾晚正欲将帷帽给她戴好,就被人躲避开来。
“我想逛一逛,能不能不要戴了?”
想着时辰或许已经晚了,顾晚也就随了她的心意。
不过好似是入了夏的原因,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夜市之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络绎不绝。
商绒玥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回望身后的沈三娘。她几次三番故意使坏,突然朝前跑,甚至哪出人多便往哪挤。
就想看一看,若是寻不见她,这土匪头子,会是何模样。
奈何,自己灵巧,沈三娘也敏捷,每次她使坏地偷跑,再一回头,沈三娘永远保持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玩够了吗?”又一次计划失败,商绒玥回眸,正被对方揪住手腕质问。
正当顾晚微微放松,掌心便再一次落了空,商绒玥抽出衣袖,转身便朝前面的转角处跑过去。
离开了热络的夜市,两侧的巷子静默无痕,暗色一片。
顾晚刚追到巷子口,就被一只手扯了进去。
屋檐的遮挡下,商绒玥站着的地方正好为一片暗影之中。
商绒玥一副得逞的模样,扬起下巴尖:“看来与三娘之间,还是我技高一筹。”
指尖下滑,停留在心房前面,缓缓画了一个圈:“刚刚三娘找不见我的着急模样,我可是全记下了,日后三娘若再欺负我,我就像方才一般躲起来。”
只是,得意的尾巴还没翘上一会儿,一阵旋转,商绒玥被对方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顾晚勾着少女的盈盈细腰,如不可争脱的禁锢般束缚着怀里的人,低声警告:“你敢。”
阴翳的语气没能吓到她,反而勾起了更多的兴致。
见好就收的道理,商绒玥还是明白的。。
沈三娘今夜如此表现,自然,自己也不好太拂了她的心意。张弛有度,才是两个人相处之间最重要的原则。
一阵闪烁,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引起人群一片哗然。
而在这无人的小巷之中,商绒玥踮起脚尖,就在烟花绽放的瞬间,主动吻上对方的唇。
她眉眼舒展,即使闭着眼眸,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好似绝世佳酿,即使巷子再深也藏不住那一缕香醇,让人沉醉其中。
而顾晚,便是那个被甘甜醉了心智的人。
手背被抵在墙上,汹涌的热烈迸发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她们在这漫天闪烁之下,躲过繁杂的夜市,仿佛外面的热闹与欢呼都与她们无关,天地之间,只剩下二人的缠绵与缱绻。
顾晚渐渐放松之际,商绒玥看准时机,向上猛地一跳,两条腿环住对方的腰,整个人缠了上去。
看吧,还是她厉害一点,因为沈三娘没有挣脱反而怕她掉落,轻轻托着她的背。
待烟花停下,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不少,商绒玥这才犹如溺水得救之人,鼻尖相抵,额头相依,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今天可吃过糖了?”顾晚没头没尾地问。
“没有。”商绒玥摇头。
顾晚意犹未尽地,再次衔住对方的唇:“那怎地这般的甜,比那藕粉圆子,还腻上三分。”
“好疼!”随着一阵惊呼,商绒玥察觉到唇上似有似无地血腥味,这下从人身上下来。
沈三娘故意使坏,在她嘴唇上留下两道血痕。
饶是谁见了,都能联想到,这伤痕累累的痕迹,方才是遭受了怎样的蹂躏。
顾晚心愿达成,将帷帽重新给她带好,整理好缎带后,将少女的柔荑紧紧包裹于掌心:“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
刚走出巷子口,便遇见早就等候于此的赵书珩。
男子故作意外,可这演技到底是不够传神,沉声唤她:
“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