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不对劲儿。
按照烈震北的说法, 雪千寻跟诗诗不远千里赶来求医。可现下赶路只能靠着马车,走到千里之外,就算是马儿每日里狂奔不休都需要好长的时间, 更何况人跟马都不可能不休。而且此时路况不好, 他又晕着, 雪千寻和诗诗也不可能这般每日在路上狂奔,那问题来了,他昏睡了多久?
米亚敢散功, 自然是因为他对散功之后的情况有把握。
虚弱是肯定会虚弱上一段时间的,甚至可能因为散功之后失去了内力支撑而导致身体里的暗伤爆发病上一段日子, 可昏睡多日这种事情绝对不应该发生!
便是昏上一两日, 他也可以接受,权当是自己估量不足,但如今呢?
“我昏迷了多久?”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是睡了几十年之后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一般。
“有小半个月了。”诗诗心疼的握住了米亚因为昏睡太久而消瘦的手道, “若不是有九花玉露丸每日维持着生机, 哥哥此时恐怕 … …”
“已经香消玉殒了!”雪千寻笑嘻嘻的接上了后半句话, 得到了米亚一个冷厉的眼刀,却毫不在意。
她早就看明白了,相公虽然嘴巴厉害,但心却软的很, 只要不搞出来什么背叛他的事情,他从不在意。现下些许玩笑,自然也不会被他当回事。
而且她说的也没有错, 相公此时一副娇弱的样子,确实是让人怜惜不已呀~
说着, 她就坐到了榻上,还伸手去搂米亚的身体,试图把他给揽在怀中。
哎呦,这个楚楚可怜的样子,可真是让人心疼!
米亚:“ … …”
他强行摁下去了暴跳的青筋,啪的一声打在雪千寻的手上,“勿要胡闹!”
这个雪千寻,真是越相处越是放飞,这性格简直离了个大谱!
怎料他还没用力,雪千寻就惊呼一声倒在了他的身上,“哥哥,人家的手好痛 … …”
一边痛呼,还一边伸手搂住了米亚的腰,瞬间让诗诗满脸黑气,就要忍不住暴起跟她掐个你死我活。
只是还没有等到她暴起,烈震北就从外面走了进来。见此,她不得不强忍愤怒,站起来跟烈震北见礼,“烈神医妙手回春,方诗感激不尽。”
诗诗本就长得美丽动人,此时更是一副诚心诚意感激的样子,便是烈震北这样见多了各色美人的人对着她也不禁心软了一软,“方姑娘不必客气,烈某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妙手回春,在令姊醒来这件事上并无功劳。”
他摇头笑道,却是没有把米亚醒过来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手刚搭上人家的脉门对方就醒了过来,还反过来差点儿扣住了他的脉门让他不得不放手,便是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身体里面空空如也一丝内力全无,也不能否认这个病人的武功绝妙之处。
甚至因为他内力全无还能连点他手臂数处穴道,弄的他的手臂到现在还在发麻,还让烈震北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的武功一定极高。
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此人体内经脉就像是干涸的河道一般,没有丝毫内力所在,配合着他这手功夫,倒是诡异的很。
“那也要多些烈神医愿意出手相助。”雪千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榻上下来,也对着烈震北抱拳施礼,“我兄妹几人能够遇到烈神医这样的仁医乃是人生幸事,换了旁人,却不见得愿意伸手帮忙。”
虽说烈震北号称是毒医,但是这位毒医对来求医的病人倒是不毒,若不然,她跟诗诗也不会把米亚直接塞给他,自己去帮忙抗敌。
更何况比起来日月神教的那位救一人杀一人的神医平一指,这位毒医的行事风格简直就是菩萨一般了!
而且她家相公才刚刚醒过来,之后的身体还需要调理,多跟这位神医说几句好话也无妨,也好让他日后多多尽心。
“阿寻,莫要耽误烈神医救人。”雪千寻还待客套两句,就听见身后一道粗粝的声音幽幽响起,却是米亚看到了烈震北身后还跟着一个怀抱着童子的男人。
烈震北看了一眼略微僵硬的雪千寻愣了愣,不知她怎么就突然这副表现,只是厉若海带来的孩子却真的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当即让厉若海把那孩童放到了榻上。
此时房中的另外几个人才看清了这位被烈震北称为厉兄的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好一个英俊的美男子!
若说米亚是一个长相雌雄莫辨的绝色美人的话,那这个厉若海就是完美无瑕的成熟男人。
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优点,一时之间竟是分不出来个胜负,让雪千寻跟诗诗不禁睁大了眼睛,眼神在厉若海跟米亚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是要从两个人的神态当中再寻出来一些不同,比个高低出来。
只是这两个人,一个坐在榻上,一个站在榻边,竟然都八风不动,冷静的要命,让诗诗跟雪千寻根本分不出来什么优劣。
论起容貌,这两个人虽然都是绝色,可是绝色的各有不同,走的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论气度风华,厉若海固然有着武林第一美男子的称号,长相也确实无可挑剔又气质凛冽,可她们相公也不差啊!
此时明明厉若海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米亚又病弱气虚,气色欠佳,应是气势被压下一头才是。可偏偏坐在榻上的男人便是在病中气弱之际也丝毫不显颓废之气,只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跟站在那里蓄势待发的男人打了个平手,让厉若海也不禁讶然,他竟然在这个病弱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自然是女人。
厉若海一进来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榻上的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一个美的恰到好处的女人。
他自己就是一个一等一的美男子,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倒也没有太过在意。此时跟对方的眼睛对上,却从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让他恍惚之间竟然觉得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只是此时便是时间倒转,也比不上他的徒弟,厉若海瞬间就将此事抛到一边,看着烈震北将手指搭在风行烈的手腕上问道,“如何?”
他的这个徒弟半个月前突然昏迷,他遍访邪异门附近的大夫也找不出来个所以然,便只能来求烈震北。不过那时他来找人却扑了个空,烈震北去了北疆寻药,今日听闻他回到了住处,便匆匆带着风行烈赶了过来。
“你说他昏睡了半个月了?”烈震北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错。”厉若海颔首道,“半个月前,正在练木仓的行烈突然晕倒,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半个月来风行烈完全就是靠着他每日间输送内力续命,却始终不见徒弟醒来,心中自是焦急的很。
“他的问题就在于他的身体找不出来任何的问题。”烈震北苦笑一声,对眼前的事情也是无可奈何。
今日也是奇怪,连续来了两个昏迷多日的病人。
只是那个成年人昏睡他还能从脉象中察出对方经脉空空,仿佛是一具空囊,五脏六腑也被震伤的严重,可谓是伤痕累累。但眼前的这个小孩子,他是真的找不出来他身上有任何的问题。
身体健康,五脏六腑也没有问题,“他昏倒之前可曾伤到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问题所在,苦苦思索的烈震北提出了一个问题。
“未曾。”厉若海摇头,本来冷硬的脸上也出现了焦急的表情。
“若是厉兄放心,便让这孩子在我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好叫我找出他身体问题所在。”始终找不出来风行烈问题的烈震北最终也只能无奈的提出了一个建议,让风行烈留在他这里慢慢查看。
便是最后找不到问题,至少也能保住风行烈的小命,也免得厉若海日日为他输送内力,都成了泥沉大海。
他这边找不到风行烈昏睡的理由,旁观的米亚却是若有所思,昏睡了半个月时间,这跟他昏睡的时间差不多啊,甚至还要更早,难道是这个小孩儿身上有什么奥秘所在?
有奥秘的人不仅仅是风行烈,还有华山派上的一个少年。
“师兄,冲儿已经昏睡了快半个月的时间了,他这般总是醒不过来可怎么办?”宁中则一脸忧心忡忡的坐在令狐冲床前,看着这个徒弟,心里难受的很。
怎么就突然之间晕倒了呢?
还一晕就是半个月,叫都叫不醒。可偏偏请了诸多大夫,却都得出了一个这孩子身体没毛病的结果!
宁中则伸手去摸了摸令狐冲的额头,只觉得这个徒儿的命运真是多舛,练剑竟然将自己给练的晕了过去,要是这么一直晕着可怎么办?
可惜米亚并不知道此时发生在华山派的事情,不然联系时间,他就能推测出来一些东西了。不过眼前一个昏迷着的风行烈已经让他对这次的遭遇有所怀疑,倒是不想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情最好躲的远一点儿,免得惹上麻烦。这个风行烈,虽然现在还是昏迷着的,但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醒过来了,顺便再做出来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那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着被牵扯进去吗?
还是先把这散了个功的身体给调养好才是正经!
当下也不顾自己现在手软脚软的身体,冲着雪千寻伸出手唤道,“阿寻,扶我起来。”
刚刚还一脸大侠风范的雪千寻此时就像是被捋顺了毛的小猫咪一样,乖乖的走到了米亚身边,连话都没有问一句,就扶着米亚从榻上下来。
这个时候,厉若海才注意到这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居然并没有比他矮上太多。
这倒是令人感觉颇为怪异,尤其是米亚此时发丝散乱的披在肩上,靠着束发戴冠比他矮了几分的雪千寻身上,就更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多谢烈神医伸出援手,我兄妹三人便不打搅了,就此告辞。”米亚顿了顿,又道,“小妹,你去车上那只饕餮盒子里取一块多伽罗来,送予烈神医。”
他虽然不是烈震北救醒过来的,可是对方能够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陌生武林人士的求医,也不揽功,可见品行。
见烈震北欲要开口拒绝,他又道,“烈神医不必拒绝,我兄妹几人求医本就该付诊金,况且这多伽罗在烈神医手中的作用比在我兄妹手中的作用大多了,也省得放在我家中生灰。”
旁边扶着他的雪千寻听着这话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配合他。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相公有多少家当的。
他们所乘坐的那辆马车里不仅仅装了一箱子的金子跟半箱珠宝和药材,还装了几个放着宝石跟诸如多伽罗这种奇珍的盒子。旁人不晓得,雪千寻跟诗诗却是再清楚不过这辆车上装着的财富有多么的巨大。
那所谓的生灰的多伽罗,是直接装满了整只檀木盒子的!
雪千寻当然不会去拆米亚的台,但是一想到他说的话,总是感觉古里古怪。
可是再想想她家相公这段时日受的罪,又觉得他性情大变不是没有道理。
曾经趁着米亚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静室的雪千寻知道一个诗诗不知道的大秘密,所谓的镇教之宝《葵花宝典》其实是一部会让人变成太监的邪门功夫!
欲练此功,挥刀自宫,这几个字真是让她每每在睡梦中被惊醒过来,再想想练功练的走火入魔不得不散功的米亚,雪千寻就感觉换了谁来遇到这种糟心事儿,性情都是要变上一变的。如她家相公这般只是古怪了一些已经不错了,若是他真的自宫了,那她才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当下她也不在意,只是扶着米亚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等着诗诗将多伽罗拿回来。
不多时,诗诗便捧着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盒子快步走了回来,将那盒子放到了几上,冲着烈震北福了一福,扶住了米亚的另外一只手臂离开了。
“这兄妹三人 … …”说到一半烈震北不禁哑然失笑,“这姐妹三人也是奇人。”
以他的眼力自然不会看不出来雪千寻是个女人的事情,只是没有当面揭穿而已。
不过这姐妹三人到是有意思,两个穿着男装,这是担心自己的美貌会引来祸患,所以做出的伪装吗?
想到这姐妹三人的姿容,烈震北摇了摇头,美人就是美人,就算是穿上了男装也是美人。这样的美人行走江湖又怎么会不引来祸患?
厉若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便是祸患又如何?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若是真的遇到了祸患,倒霉的也只会是祸患,而不是她自己,烈震北又何必替别人操心?
他将目光转回到了自己的徒弟身上,平静的眼神重新变得凝重了起来。
如今他只希望行烈能够一切安好,早些醒来,而不是仿佛是一具活生生的躯壳一样的躺在这里,神魂不知归处。
而米亚这边,已经跟雪千寻还有诗诗上了马车,“相 …哥哥,我们去哪里?”雪千寻自动自觉的坐到了车辕边上问道。
“自然还是应天府,天子脚下,便是有人心怀不轨,也多少要掂量几分。”米亚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道,并未改变行程。
他身子如今这般虚弱,就别去什么燕京瞎折腾了,还是待在应天府好好修养才是正经。
而且朱元璋现在还没死呢,等他死了之后朱允炆也没了,朱棣上位,再去燕京寻个宅邸住着也来得及。
到了那时候,他身体早就养好了,自然也不用再担心扛不住北方的酷寒。
“应天府 … …”坐在车上用小泥炉子煮姜汤的诗诗听着这个名字想起了几年前她跟相公就是在应天府遇到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雪千寻看她这样,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直的的翻了个大白眼儿给这个自作多情的情敌。相公这样雄才大略的人,去应天府自然是有他的理由,怎么会因为诗诗?
她也懒得跟这小娘皮掰扯,干脆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马车上,一路冲着应天府行了过去。
等到了应天府的城门口,才慢慢的减了速度,驾着马车跟在一群入城的人后面进了城。
“原来这就是应天府。”她坐在车上,看着繁华的街道不禁感慨一声,这里可比黑木崖那地方热闹多了,果然不愧是京师所在。
“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安顿好了再去寻掌柜的介绍一家牙行。”米亚盘膝坐在车中道。
他们一路行来的速度要比当初从黑木崖跑去找烈震北的时候慢多了。
说来也是可笑,他醒了之后倒是没有昏睡的时候那么能够忍受颠簸,三人一路行来的速度不能说是慢如乌龟爬行,但也是走走停停,生怕把米亚那本来就脆弱的经脉给颠的更加破败,到时候疗起伤来无处下手。
此时终于到了应天府,几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继续在路上餐风饮露,能有一张舒服的床睡了。
而跟雪千寻和诗诗比起来,米亚都不是松一口气,是松了好几口气!
天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天天被这两个姑娘给左右夹击,他是真的庆幸自己已经散功,让她们两个有所顾忌。不然的话,那凄惨的后果真是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好在,现在已经到了应天府,大家终于能够分开住,以后买了宅邸之后就更加方便,他定要自己一个院子才行!
一个院子不一个院子的,那是之后的事情了,几个人经历了一番折腾,终于选定了应天府中最大的一家客栈,来福客栈住了进去。
“要三间上房。”雪千寻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掌柜面前说。
一路行来,她比之前刚刚从黑木崖出来的时候收敛多了,住店也不是直接整锭的银子抛过去,而是用了剪子将银锭绞成一块一块的碎银,免得因为财大气粗引来旁人的瞩目。
待那掌柜用戥子将那块碎银称好又道,“还有我们的马,每日里要用上好的麦草跟豆子拌着喂。”
也不知道相公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两匹骏马,若是换了两匹矮马,那这一路行来可就有的苦吃了。
“客官放心,本店一定好好伺候几位的马!”那掌柜称完了成色十足的银子,笑的连皱纹都开了,连声呼唤,“曾二,曾二,来带客人上楼!”
“来了!”手上还拎着铜壶的小二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接过掌柜手中的牌子,带着几个人往楼上走去,“几位客官这边请。”
他一边引着米亚几人往楼上走一边说,“小的曾二,平日里就在大堂行走,几位若是有什么事情,唤我就好。”
曾二老远就见到掌柜的脸笑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自然知道这几位客人出手大方,也存了讨好的心思。
“你去拎几壶热水上来,我们要洗漱。”诗诗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颗银豆子递给他,“此后每天早晚都要有热水跟新的净巾送来。”
“好嘞,每日早晚热水跟新的净巾,您只管放心!”曾二接过那颗银豆子用牙咬了咬,眼睛瞬间就眯成了两道缝,忙不迭的去准备热水跟净巾了。
遇到这样大方客人的机会可不多,这一颗银豆子够他们用上几个月的热水了!
“哥哥——”进了房门之后,雪千寻就要往坐在椅子上的米亚身上倒,结果还没有等到她倒在米亚身上,就被诗诗给拉住了。
“阿寻,哥哥一路旅途劳累,你怎的还去烦他?”诗诗一双含情妙目扫了一眼手重新落回去的米亚道,“早点儿洗漱休息才是正经,你莫要忘记了,我们明日还要去寻那牙行,买栋宅子呢!”
雪千寻这个小妖女,一时看不住就要搞事情,她怎么能让她如愿?
诗诗微笑着强行把雪千寻拖走了,贴心的为米亚关好了门。
被照顾的无微不至的米亚:“ … …”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庆幸留下了诗诗吗?要不然让他单独面对雪千寻还真是一件要人命的事情 …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米亚站起来拎着净巾洗漱干净,盘膝坐到了榻上。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早日修复经脉,如此才能有足够的自保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