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使会穿白裙子吗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半拉着窗帘的房间内微微的亮,并不算完全的黑。
这一天与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或许过去的他,并没有如此闲暇的睡到自然醒的时刻,也从未与人同床共枕眠。
安室透缓缓睁开眼睛,垂在床边上的手臂抬起,左腿支起来,翻过身去。
身旁,红发姑娘正在熟睡。
他抿紧双唇,以目光为尺,一寸寸的看过去,看她细长的眉毛,看她高挺的鼻梁,看她苍白的唇。
那是一张绝对算得上美丽的皮囊。
人算得上是种庸俗的生物,会在还不了解一个人本性时,就因为皮囊的美丽,而将这种感情称之为心动。
但这种心动能否上升为爱,那是个概率问题。
有人了解对方越多,就越不喜欢;也有人了解的越多,就越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哪种类型。
从醒来时见到对方时,心口中所涌动着的异样情绪,到现在窥见自己过去冰山一角时的复杂,他只觉得迷茫。
诸伏景光昨日在电话中说的话,他还并未忘记。
【虽然不知道血腥凯撒为什么要欺骗你,但你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那是手中有无数血案的顶级杀手,你所看到的心动的,仅仅只是她所披上的一层皮囊,就像狼为了混入羊群而披上的羊皮。】
【她只是在利用你,能明白吗。】
【保持清醒,zero,你的人生已经正确了20余年,也理应继续正确下去,绝不可在此一刻松懈而导致功亏一篑。】
清醒。
sober。
译为头脑清楚,有方寸的做事。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他的侧脸下压着姑娘胡乱摊开的长发,毛楞楞的,触感清晰。
他可以无比的确定,此时的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而是醒着的状态。
可是,醒着不等于清醒。
他抬起手,轻轻将她脸上落着的发丝拾起,小心翼翼的拂去,动作轻柔的好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瓷器。
——人生正如逆水行舟,不是征服,就是被激流溺死。
哲学上有一个理论,叫做忒休斯之船。
本意是指,假如某个物体的构成要素全部都被置换,那么现在的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
换到他的身上,也是如此。
完全失去过去记忆的他,究竟还算不算得上是‘降谷零’?
若躺在这里的是那个拥有全部记忆的他,此时心中所想,手中动作,是否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没有记忆,所以也无法理解,诸伏景光口中所说的那个降谷零为之要奋斗一生的事业,最多只能做到不出错。
对的,不出错就行。
“起床了,玛莲娜。”
安室透收回自己飞散的意识,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他深色如巧克力色泽的手掌,与她白皙如牛奶般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入手一片温热。
常人或许会继续下去,他却像是碰到了烧红了的烙铁一般,猛地抽回手,好像做贼一样的心虚。
说是在利用他……
是指利用他的卧底身份,还是什么东西……
那家伙有什么值得她惦念的。
他垂下眼睛,觉得舌根上泛上了一层苦涩,心中涌动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下一秒,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一般人醒来时的睡眼惺忪,如同鲤鱼打挺一样的,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些散落在枕头上的红色长发,伴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在她光洁的脖颈上。
安室透默默移开视线,盯着被子的一角,要看出个洞来,问道:
“今天要去哪里?”
然而她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径自翻身下床,穿上鞋,走到了窗边。
这家旅馆的顶层所使用的是大落地窗,高昂的房费有一半是为了这扇能够俯瞰风景的窗户。
“砰!”
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暖水壶,甩了甩,就直接丢到了窗前。
“哗啦——!”
落地窗的玻璃应声而碎,窗外迅风猛地吹了进来,将雪白的纱吹得猛飞。
“你在做什么?!”
安室透的瞳孔紧缩了起来,身体因为感知到危机的到来而紧绷。
然而一切的始作俑者,站在洞开的窗前,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
高楼的迅风吹得她红色的长发乱飞,窗外升起的太阳照出的第一束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对着他伸出手,看上去像极了油画中的女战士。
她说:“来。”
来什么来?来和她一起跳楼吗?大早上发什么失心疯啊!
安室透只觉得自己刚刚醒来的脑子,被这冷风一吹给吹清醒了,缓步接近洞开的窗户,觉得自己像是新闻中安抚挟持人质的歹徒情绪的警察,大喊道:
“你别站那么靠边,会掉下去的!”
然后他就看到,女战士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发出了啧的一声。
……啧什么啧!人贵在自知与不作死,不作死就不会死,他这个失忆的人都懂这个道理。
“没时间了。”
她也不管他在想什么,直接用手像铁钳一般攥紧他的手腕,然后吗,直接从窗边跳了下去。
“什……!”
安室透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空。
清晨带着些许冷意的风刮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像是凌迟的刀子在割肉一样的疼。
他费力抬起眼睛去看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真要被疯子害死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刚刚他们还处在的那个房间,突然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被炸飞的玻璃与水泥块在火焰的包裹下齐飞,身旁的疯姑娘脸上带着笑,对他说道:
“预备。”
预备什么?预备下地狱吗?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所有运行的代码全都失效,只剩下一片空白。
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愈发的大了起来,带着几分根本看不懂的意味,手掌中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银色的枪。
“砰!砰砰!!”
下层的玻璃窗应声而碎。
她抓着他的手腕,保持着一种她自己舒服,而他觉得别扭的姿势,揽着他的腰,在下落时直接落进了那窗口中!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炸弹的?”
安室透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正在检查装备的玛莲娜问道。
玛莲娜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手中双枪旋转着,划出了一道漂亮的痕迹。
她瞥向刚从一片玻璃碎片中站起身来的他,说道:“准确来说,是手榴弹。”
——而她之所以能够未卜先知,是因为,就在不久前,她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开门杀给暗算了。
现在是重开回档到了最近的存档点。
-
【特殊职业:杀手】的转职技能【杀手的第六感】,可以透过墙体看到在场的敌人情况,简称为透视挂。
如月枫一边给刚刚打空了的枪换弹匣,一边看着小地图上所显示的红名。
几个身影出现在了房间门外楼梯拐角处,以及不远处的电梯井中显示有人正在向上升。
所属阵营她没见过,所以应该不是她招惹的敌人。
而排除了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就只有真实的答案了。
“是导致你失忆的那伙人。”
她偏头看向他,把枪塞到他手上,“还记得怎么用吗?”
“咔吧。”
枪的保险被他熟练的打开。
安室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有时候大脑中储存的记忆丧失的时候,还可以依仗着身体上的肌肉记忆。
他皱着眉,试探道:
“我为什么会招惹到这种危险分子?难不成我以前从事的是什么违法生意吗?”
在昨天的通讯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说话,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多。
他大致说了一下发生的事情,但还是隐瞒了一些的。
比如说,在东都大学的时候,偶遇到了一个过去的他曾经帮助过的学弟,还被道破了身份。
但玛莲娜的态度就……让人很拿不准。
作为那个黑暗组织的干部,她在知道他的卧底身份之后,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完全不为所动。
是想要通过他来钓鱼其它卧底?
没有记忆就是这点很不好,他不知道她过去的行事风格,自然也没办法推测她的真实想法,心悬在半空中,头顶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是呢,说不定是黑警?”
如月枫随口说道,一把推开门,对着迎面还没反应过来的敌人就是两枪直接爆头。
“跟上我。”
她通知道。
“好。”
他回道。
然而,他手握着枪紧跟在如月枫的身后,本想着作为她的后背,可以做到辅助作用,却没想到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因为——所有的敌人,都被她一个人给解决了。
诸伏景光说的完全没有错。
玛莲娜,不是,血腥凯撒,确实是一位将冷酷与效率写到了极致的顶尖杀手。
安室透想到。
都说人有左利手和右利手之分,但对于她而言,两只手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银色的双枪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如同是她自身器官的延伸一般,使用自如,每一颗子弹的射出,都收割了一条敌人的性命。
她的战斗像是一次艺术表演,每一滴血液的飞溅都像是绽放的花朵。
漂亮到了极致。
危险到了极致。
让人心动,让人恐惧,让人情不知所起。
-
“砰!”
电梯井中最后的一个敌人尸体缓缓滑落在地上。
“好了,麻烦的事情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走吧,去下一个打卡点。”
如月枫随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溅上的血,这些杂鱼甚至连她1%的血条都没有擦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收到回复。
她偏过头去,发现他站在不远处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hello?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从电梯中走出来,跨过一个又一个的尸体,视若无睹。
尸体伤口中所涌出来的血液已经将酒店的地毯浸湿得透透的了,一踩下去,便冒出来一股血泉。
不过如月枫并不在意,只是走到安室透的身前,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自上而下的看他,“还挺烫,发烧了?”
她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人其实还是个刚从医院接出来的病号。
这又是跳楼又是打架的,很难不受到惊吓。
安室透仍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他脸红得像番茄,却并不是害羞,而是类似于气血上涌。
说来荒谬,他竟然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刚刚所看到的血腥的杀戮盛宴,很美。
更正一下,他不是觉得这种杀戮行为很好,只是觉得那在喷涌出来的鲜血中起舞的那人,很美。
暴力是她佩戴于发间的桂冠,野蛮是她手中握着的金色天雷,杀戮则是她跳起的用于祭祀于天的舞蹈。
她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要把所有靠近她试图亵渎神圣的种种都烧成灰。
但他觉得很美。
过去的他,若是看到这一幕,也会如现在的他一样这般想吗?
……一定不会吧。
或许脑震荡还真把他脑子给摔坏了。
“我没事。”
安室透终于抬起头来,竭力平复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说道:“下一个打卡点是哪?”
若是其他人在这里,或许还会说句不要硬撑之类的体己话。
但是如月枫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拿出打卡表看了一眼,说道:“在涩谷呢。”
“涩谷天际线。”
-
开车抵达涩谷的时候,太阳刚刚升上天空的半边。
拜那群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家伙所赐,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很早。
早到,现在登上这座天梯的时候,正好是涩谷最值得一看的蓝色时期。
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人的视野中,空气被人吸入肺里,再呼出口外,身体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轻。
那人换了身白色的裙子,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比他高两层的电梯台阶上,偏着头,正在看风景。
而他则在看她。
温柔的蓝在弥漫,犹如裹了蛋清的群青色,被毛笔蘸满,挥洒,轻轻的揉在他的眼前。
“玛莲娜。”
他轻声唤道。
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建筑,以及……她的眼睛。
安室透仰着头,看着半转过身来的如月枫,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空白的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焦虑如同魔鬼的手一般抓着他的四肢,过去的影子张牙舞爪着要将他全部吞噬。
而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所看到的就是她。
她说,她是他的恋人。
但那时的他并不相信,或者说,更多的是一种怀疑,因为从她看他的眼神中,并没有读出任何爱人者应有的情绪。
后面与诸伏景光的对话,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感觉。
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刻心中所跳动的情绪,虽然不全是心动,但它的占比也绝对不算少。
人在看到一张美丽的皮囊后,会天然产生好感,但这种好感,这种心动,要上升成为爱情,则是一个概率问题。
在他对自己的过去所知甚少,也不知道自己人际关系几何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不论是怀揣着怎样的目的,这都是真实的。
“怎么了?”
她一只手搭在电梯的扶手上,一只手被他握在手中,长而卷曲的长发因为转身的动作而飘起,又落下,划过他的手臂,有些微痒。
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毫无瑕疵,染着一层温柔的蓝,垂眸看向他。
若目光如有实质,便如同天使从云间冒出头来时,所落下的一吻。
天使会穿白裙子吗。
恶魔会穿白裙子吗。
“我喜欢你。”
他仰着头,放任声音如挣脱了囚笼的飞鸟一般从他的喉咙中钻出,鼓动着翅膀,震颤着高飞。
就算是再理智的人,都无法控制上自己爱上另一个人的瞬间,那是心动突破概率转为爱情的转折点。
我喜欢你。
不是作为过去的那个降谷零,而仅仅是作为现在的安室透,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你。
【人物:降谷零,当前好感度:80(星期恋人状态中)】
【星期恋人倒计时:84:5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