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从未
人常言道,当命运到来的时候,你要么放宽了心去迎接它,要么就是被命运的车轮碾过去压死。
沢田纲吉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
从玛莲娜来到他生活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像是加载了什么‘战斗’mod似的,一切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先是六道骸的到来,再是指环争夺战,后来还没有休息个几个周,又被一发十年后火箭炮给发射到了十年后。
未来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有人离开了,有人加入了,而未来的他……也死掉了。
这是梦吗?
但好像会痛,所以应该不是。
他被一切裹挟着往前走,还仍处于迷茫,就必须要整个人都做好搏命的准备。
但那时,他还乐观的想,等到玛莲娜也过来了,或许事情会变得好过一些。
十年后的大家都变化得太大,那一张张脸因为光阴的侵染而变得熟悉又陌生,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完全都认识,他的同伴们就又都穿了过来。
然而,直到入江正一坦白了所有的计划,他也没有见到玛莲娜。
他去询问十年后世界的迪诺,毕竟他和玛莲娜的关系那么要好,总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玛莲娜·斯科迪亚?不,这个人我不认识啊,现任的门外顾问首领还是家光,而下一任的话,不出所料应该是巴吉尔吧。”
迪诺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如此说道。
巴吉尔?
那个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玛莲娜的,学日语学的跑偏,总是‘在下在下’的家伙?他是门外顾问的下一任首领?
沢田纲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基地里面去的。
他的灵魂和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完全分成了两个东西,他的身体如同被提线木偶的线拉着一般,一点点的沉进了床中,而他的灵魂则在天花板的左上角上,冷漠的注视着。
这个世界不存在玛莲娜……开什么玩笑。
但他也知道,迪诺并不是那种会开完全不合时宜的玩笑的人。
并且,迪诺就算会开玩笑,他也绝对不会拿玛莲娜来开玩笑,绝对不会。
基地的床铺所采用的床品柔软又贴肤,他躺在那上面,慢慢的蜷缩起身体,将被子高高的盖过头顶,闭上眼睛。
“阿纲,起来。”
里包恩没有和往常一样,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思路,而是堪称温柔的用手拍了拍他蒙在被子下面的头。
“起来。”
【“起来。”】
记忆中,每一次轻轻松松的就将他撂倒在地上的玛莲娜,也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他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的。
“里包恩……这不是梦。”
他攥紧了身下的被单,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浸湿了枕头,“玛莲娜不见了,不见了。”
“嗯,我知道。”
已经确认了自己也在未来世界死亡的里包恩,冷静的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并不是在这里沮丧和难过,而是要尽快振作起来,有人也在担心着你。”
担心他?
啊,是这样子的。
所有人都可以因为某件事情而一蹶不振,但他不可以。
因为他是首领。
作为首领,必须要肩负起自己家族成员的命运,连带着整个家族都扛到肩膀上去。
所以,所以。
“抱歉,里包恩,让你们担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被子中钻出来,用手背擦干眼泪,“走吧。”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更多了。
先是入江正一被告知,他们所打的六吊花都是假的,真正的六吊花在白兰的身边,然后又突然开始choice战。
有人入场,有人退场,就这样,一直都纠缠着。
直到尤尼和伽马一起牺牲了自己,而他于万分悲痛之中,和白兰进入了最后的决战。
“世界,很无聊啊,只要拥有这样的力量,不管再登顶多少次,都很无聊,七的三次方也好,统治世界也好,平行世界的我都已经经历过无数遍了。”
白兰身后的黑色羽翼舒展着,脸上的表情已经接近于癫狂,“很无聊啊!所以就干脆毁灭掉好了!”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就因为这种,完完全全让人没有办法信服的理由,所以犯下了如此多的血案?!
“我,否定你。”
他咬紧了后槽牙,死气火炎源源不断的从身体流向掌心,化为熊熊燃烧的大空之炎,将白兰吞噬了进去。
然而在大空之炎完完全全盖过白兰的身影时,他却在恍惚之间,看到了另一张脸。
一张,因为分别,而格外想念的脸。
玛莲娜。
她站在白兰所站着的位置,对着他歪着头笑了笑,说道:“真的很无聊啊,彭格列。”
“啪嗒。”
失去了主人的玛雷指环落到了地上。
而这场像是噩梦一般的时间旅行,也宣告了结束。
回到熟悉的家后,他第一件事不是好好的睡一觉,而是奔出家门,朝着玛莲娜所在的居所奔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风景在他的奔跑下,极速的后退,视野也因为集中,只能够出现前方的风景。
而正巧回来的玛莲娜,就这样,被突然冲过来的他抱了个满怀。
“我……!”
在见到她前,他的脑海中有一万句想要说的话,但在见到她后,那些话就通通不见了,只剩下一句——“我很想你……”
经历过这次时间旅行,虽然对于玛莲娜而言,过去的仅仅只是一周的时间,对于他而言,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没有办法想象,假如他的世界真的不再存在她了,那会是怎样一种样子。
会疯掉的。
绝对。
而被他紧紧抱着的玛莲娜,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我也很想你。”
骗人。
彭格列祖传的超直感,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对着他疯狂报警,说那是谎话,说不要信。
无所谓。
就算是谎话也无所谓。
只要她还在,就足够了。
-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好像盯我盯的有些太紧了?我得罪你了吗?”
在国中毕业后,去意大利上黑手党学校的第二年,玛莲娜有些苦恼的说道。
对于他们而言,黑手党学校是他们正式进入黑手党世界的必经之路,而对于玛莲娜而言,那是她早早的就明白的东西。
【“饶了我吧,在并盛上那一年学我已经上得够够的了,祝你们上学愉快,拜拜。”】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拍拍屁股回到了门外顾问。
而因为门外顾问的工作必要,她仍然会不时的到本部来溜达溜达。
……以及,每次来本部的时候,门外顾问都巴不得派上十几二十个人和她一起出行,生怕一个没看着就让自家白菜被猪给拱了。
但怎么办,猪的老爹就是他们直系上司,以权谋私这项技能他现在也终于算是学明白了。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待见他爹,但不得不说,他们的身上确实流着同样的血。
罪恶的,黑暗的,来自黑手党的血。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够以这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融进这个世界。
意大利不愧是传说中世界黑手党的摇篮,每一道街道,每一个城区,每一个阴暗的沟渠,都时时刻刻会发生血案。
而彭格列作为里世界龙头,忌惮他们的人很多,但想要除掉他们取而代之的人更多。
怪不得说实践出真知呢,他以前听玛莲娜用平静的语气讲了再多的故事,也比不上,自己实地过来然后被溅一脸血。
他还记得自己动手杀的第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性,长得和他爹差不多老,有一头黑色的贴头皮的卷发,眼睛是蓝色的,哆哆嗦嗦的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求他不要杀自己。
但也就是这么个人,差点害死了家族中的成员。
【要延续还是要毁灭,都取决于你,彭格列十世。】
初代的话语仍然历历在目。
杀人是不对的,但当对方想要杀你的时候,你就必须要先发制人。
但死亡应该是个庄重的事情。
不应该……不应该这样的,随便。
他愈犹豫,那个男人便愈激动,满是鲜血的脸贴在地上,像是虫子一样的蠕动,脸上的表情有恐惧也有请求,扭曲在一起,哭着说饶我一命,您是个慈悲的好人,十世。
男人说,我的女儿还很小,她还在家里等我。
男人说,我的妻子刚刚生完孩子,还很虚弱,我必须要回去。
男人说,求求你,我想活,我后悔了,我再也不做黑手党了。
可他的家族成员也差点死了啊,真的就差那一步,就要被死神的镰刀勾去灵魂,到那时,谁会为他去请求死神?
里包恩说,他有颗太过于慈悲的心。
慈悲不是什么坏事,但过度的慈悲,那便是在害人。
他无法代替那个差点死去的家族成员,去原谅这个男人,因为差点死掉的人不是他。
而玛莲娜,用手附在他举着枪的那只手上,将他因为颤抖而松开扳机的手指,重新给摁了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柔,动作却很强硬,说道:“他骗你的,他无父无母更无妻儿,就是个杀手。”
紧接着,扳机被扣下,男人残缺不全的头像个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红的白的从那里面涌出来,洒了一地。
然后他也吐了。
没有什么比亲自埋葬一条生命,更让人煎熬的事情了。
玛莲娜站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他不受控制的呕吐,然后在他吐得差不多的时候,才递上一瓶水,在他刚喝下一口之后,才说道:
“其实我没有查他的身份,毕竟这样的人,在意大利简直是随处可见。”
他那口水还没有咽下去,就又吐出了出来,吐到最后胃里面一点点的存货都没有,胆汁都快要吐出来。
眼泪和鼻涕糊了他满脸,狼狈得简直不成样子。
而玛莲娜站在旁边,将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丝毫不嫌弃那满地的秽物,蹲下用毛巾把他的脸擦干净。
“正式踏入黑手党世界的感想如何呢?彭格列。”
“……糟糕透顶。”
“是嘛。起来。”
她对着他伸出手,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说道:“记住这种感觉。这种罪恶会伴随着你的一生,永远不会消散去,只要你仍是个黑手党。”
“未来会出现更多更多,需要你握着枪,将子弹穿透那些人的脑袋的事情,无论好坏,只为了你的家族能够获得更多的利益。”
他望着她,即使是在这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冷漠无情,看上去不似活人,反倒像是个神像。
“玛莲娜……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
“黑手党就是这样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谁能记得那么遥远的事情,早都忘了。”
是了,在他还在妈妈的怀抱里面,哭着说学校有多少人欺负他的时候,玛莲娜就已经在里世界中闯出了一番名声。
她为什么会走上这么一条道路?她在杀人的时候也有过害怕吗?
这些他通通都不知道。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他问道。
但这一次,算得上是有问必答的玛莲娜,却并没有回答。
她静静的看着他,地下室昏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那双伊奥尼亚海似的眼睛中明明灭灭,闪动着令他感到不安的光。
“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吧,玛莲娜!”
他又一次的问道,带着几分焦急,生怕飞鸟从此离去,再往后了无踪迹。
良久,只听到她的一声叹息。
“你换个问的方式吧,彭格列。比如说,我想不想永远能够见到你。”
“那你想不想永远能够见到我?”
“我想。”
-
“给,风信子、玫瑰和两支小苍兰。”
沢田纲吉将手中包好了的花递给如月枫,“我想你也不会好好去养护,等到谢了的时候就再买新的吧。”
“你倒是了解我。”
如月枫接过这束扎好了的花,彭格列十世的审美令人安心,“不过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就是了。”
假如早知道的话,她也不是很需要买这束花。
“我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沢田纲吉对着她轻笑了一下,笑容端庄又内敛,丝毫看不出来过去那个冒冒失失的少年的模样。
但要么说人就是个会怀旧的生物呢。
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软乎乎的,任她捏扁揉圆都不反抗的家伙。
“彭格列最近上岸进度如何了啊?”
如月枫拿着那束花,如此问道。
“拜你所赐,还算不错。”
沢田纲吉淡淡的说道,处变不惊。
毕竟他已经是那个经历过各种历练,蜕变得——即使头上顶着个随时会打穿他脑袋的枪,也能够面不改色谈判的教父了。
“怎么说呢,其实当时我想过任何一个会背叛我的人,但唯独没有想过是你。”
他笑着,将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去一笔带过。
“你啊……如果要杀一个人,就不该给他任何一点的希望,那反倒是一种残忍。”
——所以这次她吸取教训了啊,跑路的时候就得换种方法。
“若我说,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呢。”
如月枫说道。
她表情认真的说道:“真的。”
听到这句话,沢田纲吉下意识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个稍有些无奈的笑。
“这个时候还说这个……”
“叮铃!”
风铃被新进来的顾客推开的门撞响。
阳光打在他沉默着的侧脸上,似有万千思绪飞驰而过,最后却无法诉说。
“不要死了啊,玛莲娜。”
最后,他只是这样说道:
“祝你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