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赤灵
埃斯玻森沉默半晌,走到胜负未分的棋局旁边站定。
从以前他就注意到,苏丹娜有个习惯,比起高度合适的办公桌,苏丹娜更喜欢需要躬身才能够到的低矮茶几。
每次过来,苏丹娜都是盘坐在地,靠着沙发整理文件。
闲暇时间,苏丹娜才会在办公桌前看看书下下棋。
这副棋局看似胜负将分,但被逼到死路的阵营仍在负隅顽抗。
埃斯玻森从来不会轻视被逼到死路的猎物,不如说,这时的他反而会花百分百的精力去筹谋。
与草包的霍普不一样,埃斯玻森作为名门之后,从未辱没门楣。
在大部分人眼里,埃斯玻森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是个吃喝玩乐、不学无术仍能保持在前十的优等生。
足够的天赋加一点点努力,埃斯玻森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结果。
唯一碰到的例外就是苏丹娜,这也是埃斯玻森如此执着的原因。
埃斯玻森将横躺的白棋立起,放置到合适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开口道:“什么?”
知道这就是接茬的意思,苏丹娜回复道:“弗林特是教廷的人。”
执棋的手顿住,埃斯玻森将棋盘上的所有挥倒,后腰靠上桌沿,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看着埃斯玻森诧异的表情,苏丹娜心情好转,但依旧不显山不露水,从口袋里取了颗糖放进嘴里,“想必不用我罗列证据吧,不管你是毫无所察还是故作不知,都挺有趣的。”
在这个信仰繁杂,宗教至上的国度,教廷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但“名分”在权力争夺的前期总是至关重要的。
塞恩王朝——
国号未变,王室天命不可易。
即使是傀儡,也要拎在台前演戏。
但人终究不像玩偶,并非有绳子才能,相反,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剪去那悬在头顶的丝线。
王室管控政府,政府监督教廷,教廷审查王室,本应互相牵制,权力三分的局面在宗教盛行下被打破。
母亲作为红衣大祭司,父亲作为政府高层的埃斯玻森,是教廷与政府结盟的标志,在此情况下,皇室越发式微。
任何一个人隶属教廷,埃斯玻森都不会有太大反应,毕竟鹰派成分复杂,但是弗林特不同。
多年前的时空乱流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场意外,这场意外让人们截取到了蓝星的信号,让精准的仪轨架设在了这颗未知的星球。
尽管弗林特、楚穗年、罕见的动物实验体、以及吸收了“酒神之吻”的二代人造人都在时爆中消失。
但当坐标明晰,连结空间的桥梁首次搭建成功时,弗林特带着楚穗年的尸体,回到了塞恩。
“我在想,”埃斯玻森凝视着苏丹娜,“你为什么知道晋楚就是二号。”
“可能是人缘问题吧,”苏丹娜微笑调侃。
晋楚公开的记忆所展露的内容,不过是在讲一个姑娘在2029年12月31日不幸卷入灾难,在机械世界的首次测试中觉醒异能,一次次循环企图拯救世界的老套故事。
拿到记忆不过三个小时,鸽派就好心地分享了自己的线索,将外貌完全不同的晋楚与失踪的人造人二号划了等号。
若说“晋楚是二号”算是鹰派尚未相信,但选择验证一下的消息,那“弗林特隶属教廷”就让整件事情耐人寻味多了。
当年为寻找二号,他们在蓝星进行天罗地网式的排查,但都一无所获,酒神之吻就这样销声匿迹;
瑞穗集团是吸收实验的前设机构,验证人体吸收率和觉醒率就是依此进行的。
将制作成各种形态的火石伪装成珠宝、丝线、装饰等等物品,借以感染传播,收集数据。
而弗林特便是计划执行人;
被弗林特宣称遗失的二号,却作为瑞穗集团CEO晋回舟的独女,一直养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矛盾之处,桩桩件件,让埃斯玻森无从理解。
执行火石淬炼计划的是政府众人,伤亡惨重的亦是他们。
若说弗林特是教廷的人,隐瞒鸽派尚可理解,那教廷为何对一条绳上的鹰派密而不谈,以至于最初莫尔蒙会做出放过二号的行为。
若说弗林特不是教廷的人,前项种种的达成又显得天方夜谭。
“有时候,人很难搞清楚自己是执棋的人,还是盘上的棋。”
苏丹娜将先前被埃斯玻森扫落的棋子拣起,放在对方手边。
埃斯玻森忽然一笑,抚起苏丹娜的左手,轻轻在指尖一吻,“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
苏丹娜抽回手,用手帕仔细擦过指间,“你的自信确实值得我学习。”
“哪里,”埃斯玻森躬身行了个绅士礼。
埃斯玻森从正门离开时,苏丹娜的目光落在唯一树立的黑色棋子上面。
“他们与我们确实不同,围攻之势,鸽派需要一个突破口。”
房门关闭的刹那,埃斯玻森唇角的微笑抹平。
没有选择用来时的方式离开,埃斯玻森径直穿过鸽派的办公场所。
悄然升起的紧张氛围开始蔓延,视线一一扫过骨干成员,埃斯玻森的行为无异于撕破伪饰的和平,让宣战的信号亮起。
接到消息的鹰派成员第一时间等候在大楼外,看见埃斯玻森出来,有人迎了上去。
飞行器打开,成员欲言又止。
谁知埃斯玻森停下脚步,将墨镜戴回,冷声道:“有事就说,没事就滚,”随即转身进了驾驶位。
手掌之下,圆型的驾驶设备被埃斯玻森压得咯吱作响,透过窗户,望着鳞次栉比的街道,埃斯玻森咬牙,“所以呢?”
终究不会有人回答。
就像埃斯玻森不会与教廷撕破脸皮一样。
有些东西,你不能去求证,因为不论是真是假都不是好结果,甚至“问”,就意味着破裂。
就埃斯玻森对苏丹娜的了解,拿捏人心、挑拨离间是对方的惯用伎俩。
但心理诡计的重点从来不在话术多么精湛,内容多么入胜。
埃斯玻森从前列飞行器的上方侧滑而过,产生的气流让对方行驶失控,整条驾驶道都出现了短暂混乱。
“晋楚,”埃斯玻森呢喃,手指点着控制台上的拨环,想到什么后粲然一笑,“晋楚是吗。”
嘴里叼着温度计的晋楚忽然浑身一冷,打了个寒颤。
“冷吗?”裴邵抚过晋楚发烫的额头,又将时间足够的温度计拿过,“38.6,吃了退烧药再睡会儿吧。”
晋楚将药片随水咽下,“我不冷,这几天躺得身体都僵了,让我坐一阵吧。”
重伤的晋楚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期间高烧不断,今天才清醒一点。
潘幼柏和姜满再次回归岗位,旁边病床上的患者都换了两拨,如今躺在上面的人是张怀瑾。
张怀瑾的情况比晋楚差点,毕竟没有自愈能力,但如今也能够下床走两步了。
变成人彘期间,张怀瑾对外界实际上有些许感知,虽然无法控制身体,但也清楚看到了晋楚不惜撕裂手腕也要救他的场景。
这几天,张怀瑾一直在看那本预言书,如今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忍不住开口道:“这本书上没有角色说过那几段话。”
“没想到暴露得这么快,”晋楚知道张怀瑾说的是天台上那次谈话,“只是个玩笑。”
“你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张怀瑾阖上书认真道。
室内一时静默,裴邵轻触晋楚的脸颊,“需要的时候唤我。”
晋楚点点头,裴邵消失于影子。
如今中心,也就是最小的冰墙内部清扫完成,但所有建筑被夷为平地,所以暂时无法让人进驻。
但是外两圈完成了初步整修,已经作为政府管辖下,目前最大的一个安全区面世。
晋楚和张怀瑾转移过一次位置,目前所在的医院比之前的要敞亮整洁很多。
阳光透过树隙照进病房,没有怪物的嘶吼,宁静到让人容易产生错觉,好像末日已经是遥远的回忆。
“我总觉得你已经知道了,但有时你的行为又让我觉得你不知道,”张怀瑾率先开口。
“如果我不知道,你这么说不就暴露了?”
“那你这么说不就证明你早都知道了?”
“我是知道,”晋楚点头。
“什么时候,”张怀瑾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如此拼命地救我?”
“救人需要什么理由,”晋楚靠上裴邵临走前铺好的枕头里,“倒不如说我不明白,一个压榨迫害双黑的国家,你为什么那么忠诚。”
“之前我并不确定你知不知道,照你前面所说,我今天开口就意味着自爆,暴露卧底身份你还觉得我对那边很忠诚吗?”
“觉得,”晋楚毫不犹豫,“因为你现在的行为也是上级授意的结果。”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很轻松,”张怀瑾身上氤氲出一股白雾,再次睁眼,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地改变,“看来都不用考虑如何出场的问题了。”
“也不知算不算初次见面,不过见到你很高兴,我是张怀瑾的上司,你可以叫我苏丹娜。”
掌握了张怀瑾身体掌控权的苏丹娜短暂地适应了一下,便进行了自我介绍。
“今日我也算应邀而来。”
苏丹娜环视四周,对风格迥异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应邀?”晋楚转动着食指上的素戒,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应谁的邀?”
苏丹娜不介意晋楚装傻充愣,毕竟她会出现在这里,就证明这场谈判对鸽派的重要性。
“请相信我的诚意,”苏丹娜低下头颅。
晋楚看着眼前这位久居高位,却没有傲慢感的领导人,嘴唇翕张:
“让菜品坐上餐椅,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