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至于第六区短缺的情况, ”原露说道，“我会去和上面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匀一些抑制剂给你们。”
但这显然只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至于柏塔那边……”原露叹了口气, 揉了揉眉心，“只能等季景山什么时候失去对香水的兴趣了。”
养殖的成年芬克鲸一旦被取出骨髓, 就会立刻死亡, 一头芬克鲸要长到成年，哪怕是上了大量的科技与狠活，也需要五年。因此，养殖场的出货量在五年内是不会变的, 除非去猎杀野生芬克鲸。
所以，只能等季景山这神经病发完他的疯。
“谢谢。要麻烦你了。”夏年说道。
“哪里的话。”原露不在意地说道, “我在奥卡西这么多年，还真是难得派上用场。”
夏年沉默了片刻后, 忽然说道：“姐姐, 你是不是在长期服用神经抑制剂？”
原露怔了一下，随后她反应过来, 懒懒散散地笑道：“副作用已经明显到你都能看出来了？”
神经抑制剂中含有一种特殊成分, 能调整神经元膜的渗透性，减缓神经冲动传导速度，创造一种缓慢、宁静而愉悦的感觉, 还能帮助人放松肌肉, 如步云端。
但同样的，它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在长期服用后, 会经常肌肉无力，精神疲惫, 甚至产生心理依赖。
原露很容易拿不稳东西，就是因为这一点。
“别告诉老师。”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夏年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瞥了她一眼。
原露：……
这个动作也太像老师了，吓得她一个激灵，潜藏已久的记忆都被触动了！
“……神经抑制剂的戒断期有三个月，在这期间副作用都会比较明显。”夏年说道，她稍微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严肃道，“没准老师哪天就来找你了，到时候要被她发现了……”
“放心，放心。”原露放下了酒瓶，举手投降，“不吃了。”
“酒也少喝。”
“知道了知道了。”
“……”
“……”
夏年和原露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后者。
这样的对话方式，这样的相处方式，竟让她有了些许熟悉感。
自从老师走后，他们三个也是渐行渐远，年纪越来越大之后，生活中能够交心的朋友也就越来越少。而她的身份，也注定了她几乎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结交到志同道合、甚至仅仅只是能说上话的朋友。
而此时此刻……这种久违了的、令她怀念的感觉，终于在一次出现在了她贫瘠荒芜的世界中。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她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或许是因为她再一次看见了希望吧。那些早就消逝tຊ了的，徒留一片晦暗昏沉的，如同星星般的希望。
正因为失去了那些能让人暂时忘却生活苦痛的东西，她才会诉诸需求于烈酒和药物。
而此刻，既然它们将要归来，那她便再也不需要多余的瘾品来麻痹自己了。
六十多年前，她常常会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经历了漫长的空白期之后，她终于能再一次这般安慰自己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
……
鉴于她们两人的特殊身份，长时间会面可能会带来一定的风险，于是在这之后，两人便告别了。
离别之前，夏年再三强调，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她们见过面的事情。
随后，夏年回了第六区，原露回了第二区。
目送着夏年离开之后，原露心情大好地坐上了自己专属的浮空车，看到驾驶座上的奥卡西logo，都觉得没那么恶心和膈应了。
浮空车飞过第四区的上空，从高楼大厦和全息投影间穿梭而过，很快便抵达了地势更高、离海平面更远的第二区。
更远处，第一区坐落于临星山上，柏塔总部大厦高耸着，俯瞰世界。
第二区面积不大，只占临星城百分之五，中央学院的大学城更是直接占据了五分之二的面积。
原露一般住在第二区的临星城奥卡西医药分部大楼，一栋内部自成小型气候生态的高层建筑。建筑内部可以模拟出不同季节与天气，更是生长着各种外界难得一见的花草树木。因此，大多数奥卡西的员工都会住在大楼里面，一切生活起居都在楼内完成。
听起来似乎挺方便的，但这样一来，工作和生活就分不开了。
大多数奥卡西的员工，都是除了吃喝拉撒睡外全都在工作的——反正都在工作场地内，也不存在什么下班一说。
原露今天暂时不想回那栋大楼。
她瞥了一眼中央学院的大学城，忽然想起了图子楠。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更别提见面了。若非偶尔在电视新闻媒体上看到图子楠那张几十年没怎么变过的脸，原露或许都已经忘记他的相貌了。
话说回来，他今天应该去参加世界增能领域论坛了吧？今年主会场刚好轮到临星城中央学院，怎么说他都应该去露个脸。
况且，今年这个论坛轮到临星城，市政府和柏塔好像都挺重视的。虽然临星城下层区乱得没眼看，但上层区的综合实力在全球顶尖水准，无论是政府还是柏塔，都想增加临星城在世界政府的话语权，增加在世界议会的席位数量，那么把握世界级活动的机会展露实力就很重要了。
原露打开了手机，查看了一下论坛直播网页，发现已经结束了。
果然如她所料，图子楠就只是简单地上台致辞了三分钟，从头到尾语气没有半点变化，几乎把敷衍两个字写在了脸上。至于后续的会议，他干脆是完全不参加，更别说举办讲座了。
这大概让冲着临星城义体医学第一人名头来的那帮外城人都大感失望吧。图子楠在令人失望上从未令人失望过。
……但同样的，这也意味着，图子楠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论坛主会场了。按照他的习惯，现在应该在他自己的院长办公室里面。
原露陷入了沉思。
择日不如撞日，要去看看他吗？
毕竟，他俩好歹是师兄妹，当年潮汐瞭望核心四人也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还是得好好友爱团结。
……顺便去隐晦地炫耀一下郁老师来找她了的大喜事。
是啊，是得保密，但谁说不能嘚瑟了，反正图子楠那个死脑筋肯定想不到郁老师居然还活着。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只要看到图子楠那个整天一副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懂，实际上啥都不知道的傻样，原露就通体舒畅。
喜悦的心情就是要找人炫……分享嘛！
当然，重点肯定是团结友爱，不是炫耀……咳咳，分享。
于是，她心情颇为舒畅地进入了中央学院。作为医药界泰山北斗级别的大佬，平日里只能在教科书、参考文献和纪录片里看到的大人物，原露自然是没有被各类安保措施设限，她的浮空车轻而易举进入了中央学院的核心区域。
……
此时此刻。
中央学院院长办公室。
图子楠将黑色的长风衣挂在了门口的智能衣架上，一边越过宽敞冷清的办公室走向办公桌，一边思考着今天余下的工作。
还有几个重要学术项目的评审工作，未来工程控制中心好像递上来新的设备采购清单了，预算超千万，按照学院的规章制度必须他来批复……
一想到这件事情，图子楠就觉得头痛。
在学院里一手遮天的未来工程控制中心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非要把申请递给他，明明知道他是不可能拒绝的，但繁文缛节的文书工作却必须做到位。
这除了恶心他一下，拖长采购进度外，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桌面上便升起了全息投影光屏，将今天尚未完成的工作清单展现在他的面前。
图子楠正准备进入工作状态，却忽然听见屋内的人工智能用机械音说道：“图院长，您有一位未预约的高权限访客。”
……未预约的高权限访客？
这倒是稀奇了。
高权限访客往往是柏塔或者奥卡西的股东高层，又或者是与学术界关系较近的政要和学阀，这样的人每日的行程都被管家安排妥当，也很讲究，若是要来拜访他，一般不会不预约。
“是谁？”他问道。
“奥卡西医药研发部门总顾问，原露小姐。”
图子楠愣了一下。
……原露？
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他们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不是吗？上次见面还是在十多年前，两人不欢而散，在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一直比较僵。
他想起今天下午忽然接到的那个来自原露的电话，眉宇间出现些许疑惑之色。
“原露小姐还在门外等候，请问您有时间接见吗？”人工智能见图子楠没有回答，便追问道。
“……让她进来。”图子楠沉默片刻后说道，“给她倒一杯御华珍馆。”
——那是被放置在院长办公室里供他接待客人用的名酒，以其卓越的品质和独特的口感而闻名，而且是难得的使用传统酿酒技艺酿造的葡萄酒。
他平日里也很少接待客人，这瓶酒也长时间在柜子里吃灰，拿来给嗜酒如命的原露倒是刚好。
随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传来，办公室的大门自动打开，图子楠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位师妹。
她还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种与科研工作人员身份完全不协调的雍容大气和美艳动人，即便是穿着简洁大方的白大褂，也让人无法忽视她如同盛放的玫瑰般的热烈。她的长卷发随着步伐飘动，优雅而自信。
“……好久不见，原露。”图子楠说道。
“你看起来可真是完全没变啊，图子楠。”原露抬起下巴，微笑着看他，“就连那随时随地能杵着黑雨伞去参加葬礼的气质都没变，笑一笑有那么难吗？”
图子楠听见原露的调侃只觉得无奈。
真不愧是她，一开口就是高烈度的嘲讽。
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不，不是心情不错。这对原露来说，算得上兴高采烈了。
“坐。”他说道，语气平和，“找我有什么事？”
原露毫不客气地直接在院长办公室的休息区找了个最舒服的沙发坐下，小机器人端着托盘，将盛着御华珍馆的高脚杯送到了原露面前。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师兄吗？啧，这个味道……御华珍馆。”原露接过了酒杯，一闻就知道了深浅，“你现在是富贵了啊，图子楠，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柏塔送的。”图子楠说道。
原露：……晦气。
已经端起了酒杯的原露手一抖，昂贵的酒水便和精致的高脚杯一起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啪！”
……昂贵的固体和液体心怀不甘地摔得粉碎。
巨大的声响让图子楠骤然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向原露：“你……还在过量服用神经抑制剂？”
他不觉得原露是年纪大了拿不稳酒杯，会把酒杯打掉tຊ，只可能是她药物依赖的老毛病又犯了，神经抑制剂的副作用太过剧烈，导致她肌肉无力。
原露带着微笑，低头看着正哼哧哼哧地清理地面的小机器人：“戒了。”
“戒药了？”
“也戒酒了。”
图子楠诧异的目光落在原露的脸上，后者看起来很认真，并不像在拿他逗乐子。
……原露戒酒了？这简直和奥卡西良心发现、打折促销感染抑制剂一样不可思议。
“有这么惊讶吗？”原露笑着说道，“不需要这些了，自然就戒了。”
图子楠依然觉得疑惑。
原露依赖酒精和神经药物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也很清楚她为什么会依赖这些，他也是一样，他们不过是想在这个混乱繁杂肮脏的地方麻痹自己。他们失去了方向，因而需要瘾品作为麻醉剂。
原露说她不需要了，难道她是找到了什么替代品？
“是因为其他人？”他问道。
原露漫不经心道：“是啊。”
沉默了半晌之后，图子楠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要结婚了？”他冷静道。
原露：“……”
图子楠你真的是脑子坏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