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古代第二种相遇

当年月 宇宙第一红 13495 2025-03-26 09:4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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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谢府内随意走动, 坐下便能哭的女人可不多。

谢执扇悄无声息的踩着假山的边缘靠近,以假山为遮挡,缓缓地望过去。

透过树影婆娑, 他瞧见了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素色衣裙裹着纤纤一握的腰, 半张面容隐于花间,若瑶仙垂泪,唇瓣被咬的嫣红, 两行清泪滚滚。

她哭起来也是极美的, 少了几丝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反而多了些悲切,叫人想把她拥在怀里, 细细的哄一哄。

这般娇弱不堪的女子, 谁瞧了不心疼呢?

谢执扇就不心疼。

他抱着胳膊懒怠的扫了一眼后, 便收回了视线。

是他那小嫂嫂。

对方为什么哭,怎么哭, 他都懒得去问, 反正迟早是要死在他刀下的人,问与不问没什么区别。

谢执扇转身欲走。

——

“听君有两意。”

“故来相决绝。”

那娇弱不堪的女人哭着哭着, 突然喃喃的说了一句:“早知有今日, 不若寻了一包毒药, 将谢云书毒死了才好。”

那含着悲切, 却压不住恨意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谢执扇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侧过头, 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那女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一只手捏着一朵花, 指尖用力的揉捏, 花汁浸润了她粉嫩的指尖,但她却毫不怜悯,一下又一下,凶狠的扯着那朵花。

她似是完全不知道,身旁正有一个人瞧着她。

谢执扇的目光从姜寻烟的眉眼打量到姜寻烟的腰肢,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刻下似的。

直到那小嫂嫂站起身来,似是要走,谢执扇才向后退了两步,躲入了假山后。

姜寻烟离开后,谢执扇回了他的焚余院,喊来了贴身小厮,询问了府内最近发生什么事。

他的焚余院坐落在谢家最偏僻的地方,与那些奴仆的院子们近乎一墙之隔,院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冷膳冷水,小厮倒是上心,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将府内最近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慕华园那头只有谢老夫人一个人住,无外乎是赏了那个婆子,又罚了那个丫鬟。

大少爷那头倒是有了不少说头。

“大少夫人前些日子怀了身子,但身子弱,没留住,后来请了大夫来,大夫说,大少夫人日后都生不得啦。”

小厮提到此事,有些唏嘘。

“大少夫人原先与大少爷可是一对璧人呀,听闻大少爷还发过誓,只娶大少夫人一个人呢,可是没有子嗣怎么行呢?大少爷日后可是要呈家业的。”

大奉的习俗,一贯是长子呈家业,庶子出去打拼,若是庶子得宠,可以得一些家业,但是谢家,肯定都是给谢云书,谢执扇半点别想沾到。

“实在是没办法呀,大少爷只能纳妾,将之前的傅姑娘收做了侧室。”说到傅柔儿,小厮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提起来傅柔儿,这口气叹的又是旁的意味了。

当初傅柔儿与谢云书的事情,他们这些做小厮的也知道一些。

傅柔儿被谢老夫人收做是养女,平日里在谢府中也是一副千金做派,与谢云书成双成对的出现,他们都以为,傅柔儿会是正妻呢,后来姜姑娘进府,傅柔儿被送走,这府内就又是一个天儿了,他们便也都将傅柔儿忘了。

但谁都没想到,过了两年,傅柔儿又被大少爷亲自领回来,还成了侧室。

兜兜转转,当真是世事无常,不到最后,谁都不敢断言呐。

小厮说这些的时候,谢执扇端坐在案旁。

他的厢房背光,白日里也暗着,所以要点着灯。

明亮的烛火在他面庞暖融融的晃着,他如玉的那一半面临着烛火,便显得俊美,唇红的近出几分妖冶的模样,但右半张脸却状若恶鬼。

特别是那焦黑面旁中的眼眸,只有眼白与眼珠,若是单看他的右半张脸,便好似是从无间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十分骇人。

小厮不敢看他的脸,只挪开目光,盯着谢执扇的官靴,继续道:“幸而大少夫人也是知礼的人,悲伤了几日后,便主动为大少爷纳了两门妾,抬成了侧室,现下都住在红梅园呢,要小的说呀,大少夫人当真是端正文惠的大家风范,贤顺淑德呀!”

小厮说这些的时候,谢执扇端坐在椅子上,唇瓣讥诮的勾出了一个笑。

贤顺淑德,正后悔没有下毒弄死她的好阿兄呢。

谢执扇突然对这个叫姜寻烟的女人产生了无限的兴趣。

抛却掉他嫂嫂的身份,他更想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真的下毒?她又能忍多久?忍到一个忍不下去的地步,她又会做什么呢?

如果这个姜寻烟真的给谢云书下毒,谢云书又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

想起他的小嫂嫂坐在假山前哭泣的模样,谢执扇突然觉得骨肉发痒,魂魄深处的某种恶劣的破坏欲在叫嚣,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做点什么。

比如,诱他的小嫂嫂成为他的暗子。

他触及不到谢云书的内里,但小嫂嫂却是触及得到的。

反正小嫂嫂本就想杀了谢云书,那替他做点事情再杀,岂不是更妙?

真有趣啊。

谢执扇在这沉闷的如同一潭死水的谢府里,发现了另一种玩儿法。

昏暗的厢房里,谢执扇单手敲着他面前的木案,一双瑞凤眼左右滑动,似是在筹谋一场阴谋。

那么,他该怎么诱这个小嫂嫂,成为他的暗子呢?

一个正身受情伤的女人,最容易被什么诱引呢?

谢执扇无声的勾起了唇角。

嫂嫂——

别着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马上,就帮你,杀了他。

——

那时正是元嘉六年的夏,清风朗朗,白云朵朵,飞鸟自谢府空中划过,将整个谢府收入眼中。

谢老夫人在咒骂谢执扇为何还不死在某个案子里,傅柔儿回了甜水园砸了一地的东西,谢云书与桃红柳绿玩儿了一晚上,早时匆匆起身去上朝点卯,现下还未归府,姜寻烟靠着窗擦拭她红肿的眼,谢执扇安静的坐在他的房中,低低的嗤笑了一声。

他胜券在握。

毕竟只是一个闺阁内的无知妇人,就算是生出了几丝恶念,却又都不敢实施,这么一个好掌控的女人,他怕什么?

他浸于锦衣卫数年,瞧过的案件不下数百,太知道该如何诱引一个女子为他所用了。

信手拈来罢了。

——

恶鬼攀在屋檐上,贪婪的看着即将坠入陷阱的美人儿,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美人儿的陷阱。

那高高在上的明月啊,落下的每一缕月光,都是带着剧毒的,看似清辉泠泠,实则只要沾上一丝,便要穿肠烂肚,死无葬身之地。

偌大的谢府成了一张棋局,各方皆有执子,却也同是他人的棋子,他们谨慎、小心的落下一字,亲手编写好了自己脚下的路,迈向了人生的下一章去。

谁赢谁输,且不可定论。

——

正午时分,金乌高悬,将厢房门口的芭蕉叶都烤的发卷,正是灼热的时候。

按着常理,已到了午休的时候,可甜水园中的丫鬟们却都不敢离半步,一个个尽忠职守的立在厢房门口,偶尔有目光对视,又飞快的划开。

厢房内时不时便传来打砸东西的动静,还有扇打丫鬟耳光的声音。

柔夫人正在发怒,整个甜水园的人都在瑟瑟发抖。

只因一件事——谢府内又多了两位侧夫人。

傅柔儿回甜水园之后迅速叫丫鬟出去打探询问,因着红梅园的人都是姜寻烟的人,嘴都难撬,她花了不少金子,才问出来是怎么回事。

昨夜,姜寻烟宴请谢云书后,将谢云书留宿,然后塞了两个丫鬟给谢云书,谢云书竟半点推辞都没有,照单全收了,与那两个丫鬟滚到了同一个厢房里一整夜!

据丫鬟所说,到了第二日,谢云书早起去点卯上朝时,身上满是女人脂粉香!那两个女人,更是第二日便都饮了养身汤,言谈间,竟是都受过好几回恩泽!

甚至,那个叫红夫人的侧室还说谢云书给她写了一首诗。

“含笑帷帐里,玉体兰蔻香。”

傅柔儿乍一听闻这些细节,几乎要晕过去了。

她是那样恨,那样恨啊!

谢云书当初要娶姜寻烟时,与她说,他是迫不得已,他为了谢府的安危,必须找一个强有力的岳家,所以才会娶姜寻烟。

傅柔儿明白,所以她退了一步,但她一直都没有忘掉谢云书,她用自己的方法,千辛万苦的又爬回来了。

她用了大笔银钱,贿赂了膳堂的人,让姜寻烟落了产,又一直与云书哥哥言谈,不惜送了自己的清白身子,也要赌一把。

终于,她成了侧室。

云书哥哥不用为难了,因为她能生,她给了云书哥哥一个能纳她的理由,但是她自己却从不认为,云书哥哥纳她是因为她能生。

云书哥哥纳她,是因为爱她!

能生,只是为了堵住姜寻烟的嘴罢了。

可是,云书哥哥为什么还要碰旁的女人呢?

云书哥哥说过,娶姜寻烟是职责,不得不娶,娶她却是因为爱她,既然爱她,姜寻烟给他女人的时候,他就该拒绝!

他为什么不拒绝呢?

傅柔儿满眼泪光,坐在椅子上想,为什么呢?

云书哥哥不是只爱她一个吗?

她坐在椅旁,正浑噩着,突听外面的丫鬟未经传唤自己急急跑进来,跺着脚道:“启禀柔夫人,大少爷来了!”

傅柔儿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阵憋闷。

现在来又有何用?

昨夜他已收了两房侧室了!

难不成,那两房妾室也有什么通天来头,叫谢云书必须收下,不得拒绝吗?

所以,傅柔儿第一次没有去门口迎谢云书。

谢云书自厢房外间踏入内间时,便瞧见这么一幕。

厢房内,两个小丫鬟跪行在地上,匆匆用衣摆兜住地上的碎瓷片,瞧他进来,动作又慌又急,一个穿着对交领百褶裙的娇艳女子坐在椅上,侧对着他,平日里妩媚多情的脸沉甸甸的压下,一言不发的坐着。

午后的日头落在她的面上,像是打在一尊雕塑上,她阴沉着脸,活脱脱像是个找上门的债主一般,全无平日里的柔嫩可爱。

傅柔儿这般姿态,谢云书心中顿生两分不满,但思及到昨夜的事,他又压了压这些心绪。

“都下去吧。”他一提衣襟,向两个丫鬟道。

两个丫鬟赶忙下去。

厢房内便只剩下谢云书与傅柔儿了——昨日他们二人还是浓情蜜意,非卿不可,今日却是隔阂顿生,同处一个屋檐下,却连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讲。

因为以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姜寻烟,他们彼此还能瞧清对方的脸,但现在,他们之间又隔了一个红夫人,一个绿夫人,他们离对方越来越远了,远到站在一个厢房里,也看不清彼此的心。

傅柔儿依旧端坐着,但眼底的眼泪“呼”的涌出来,“啪嗒啪嗒”的掉在了自己膝上。

谢云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太擅长安慰傅柔儿了,以前要说姜寻烟,现在要说那两个侧室,他一张口,便是愧疚的模样:“昨夜,昨夜我饮多了酒,一时酒醉,便宿在了红梅园,一时不察,叫那俩丫鬟算计了去,柔儿,你莫要难过,在云书哥哥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傅柔儿的泪还在向下掉,她哭着扑进谢云书的怀里,哽咽着哭求道:“云书哥哥答应我,再也不去见那两个女人,好不好?”

谢云书面色一僵,有些隐隐的烦躁。

分明之前傅柔儿是最体贴温润的那个,怎的现在也是一副拈酸吃醋的做派?

他昨夜刚尝过那两个女人的好处,正是不舍之时,那两个女人与姜寻烟与傅柔儿都不同,姜寻烟冷淡,傅柔儿羞怯,那两个女人却热辣主动。

端的是紫葡夜萄暮飞升,琼浆叶露百味品,春宵苦短日高起,纵然是他,也——

但他看着傅柔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柔儿那样喜欢他,他怎么能拒绝她呢?

最后,谢云书只得温柔的抚着她的面,低声道:“好,好,柔儿莫哭,云书□□后都不去就是了。”

傅柔儿终于不再哭了。

她想,云书哥哥只是被灌醉了而已,都是那两个贱女人的错,是她们俩故意勾引云书哥哥的,云书哥哥心里只有她一个女人。

她迟早,迟早要让那两个女人付出代价。

傅柔儿低头,抱紧了谢云书。

当天晚上,谢云书留宿在了甜水园。

——

同也是当天晚上,红夫人与绿夫人去红梅园中请昏安。

她们两个到的时候,姜寻烟正在书房练字。

按理来说,女子读书无用,故而女子的后宅院儿里,都没有书房,但姜寻烟自幼生于高门大户,也是启蒙过的,她好读书,所以嫁过来时,特意清出来个书房,书房中摆着四排书架,上都是各种名家字帖。

她为女子,她父再疼爱她,也从不教她朝堂之事,只教她如何相夫教子,她母则教她把持中馈,治家理人。

他们都要求她做一个贤妻,良母。

姜寻烟自小便是被这样教养大的,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可是重活一世,才明白,贤妻良母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上辈子嫁到谢家来,饱受委屈,想要和离,娘家却不肯,只说婚姻不易,叫她忍一忍,她得不到娘家助力,被逼到走投无路,说要去告官时,谢家人还没说话,姜家人反倒开始呵斥她胡说八道,她的亲母连夜来劝她,与她说:“姜谢两家联姻,不得有损,你须得忍下,好生做个主母,为谢家开枝散叶才是,几个妾而已,能动摇什么?”

当直言叫她不要再胡闹、免得坏了两家交情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她自嫁到了谢家去后,便不再是姜家的人了。

若她在谢家做个好夫人,风风光光的回娘家,姜府的人自然会给她脸面,但若是她要和离,她便是姜家的叛徒,她便是毁掉姜谢两家交情的那个人。

好似姜谢两家的交情,全压在她这一个出嫁的女子的身上了似的。

婚姻不易、需仔细呵护的地方,她没瞧出来,但是姜家的薄情,和谢家的狠毒,她是都瞧出来了。

她饱受折磨的那半年里,她的母族,她的丈夫,她都看透了。

她除了报复傅柔儿、谢家人外,还要给自己找出来一条后路,姜家人不管她,她自己要管她自己。

姜寻烟自重生后,想了一个绝妙的法子——姜氏不要她,她大可以一直留在谢氏。

只要谢云书死了,她就是谢氏的主母,那两个妾生下来的孩子可以做她的根基,这偌大的谢氏,都能捏在她手里。

纵是少了几分权,但也比回姜氏做二嫁女好。

这群人想要她死,她偏生要活得好。

她偏生要活得好!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踩在他们的头上!

吃饱墨水的毛笔在纸张上无意识的抄佛经,一张张宣纸上都是灵秀的小字,字迹逐渐凌乱,姜寻烟的眼渐渐发赤,又被她缓缓压下。

听闻红夫人、绿夫人来的时候,她放下玉笔,虔诚的将所有的纸张收拾好,甚至还拜了拜佛经。

只是,没人知道,她如此虔诚,到底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

——

姜寻烟在她红梅园的前厅见了两个侧夫人。

这两位侧夫人各有优点,生的都颇为不错,心眼也都不少,姜寻烟当初为了打压她们俩花了些许力气——当初她刚嫁过来,与谢云书蜜里调油,娘家势大,谢老夫人都得避让些,更何况是这两个小小丫鬟。

这俩小丫鬟被她压的翻不起身来,足足压了一年半,现下乖顺的很,纵然成了侧夫人也不敢拿乔,见了她便规规矩矩的见礼,请妾室茶。

姜寻烟也不想再敲制、打压她们,她需要这两人焰气高涨,去与傅柔儿斗个你死我活。

所以她叫丫鬟从妆奁中挑了两样最贵重的礼,送了她们俩一人一个后,与她们俩挑开天窗说亮话,道:“现下我已没了子嗣命,只得把希望寄托与你二人身上,我允诺你们,只要一人生下一个孩子给我,无论男女,我都会给你们一人一个铺子,与五十顷良田,你们的第二个孩子,都可以自己生养,日后做你们的傍身,我不会再抢。”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喂够草,姜寻烟从不是吝啬的人。

果不其然,红夫人与绿夫人听到此话时,眼睛都亮了,两人都是掐着指甲,一副极激动的模样。

她们知晓,大少夫人虽然手段重,为人冷清,但是却是个一言九鼎的人,大少夫人嫁到谢府两年,把持中馈,从未伤过一个人,做事公允,大少夫人即开了口,她们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些时日,我要去山中为我失去的孩儿祈福,大概要在山中待上几日。”姜寻烟看着下首两个侧室,说到此处时,脑子里想的却是谢执扇。

她今日在假山那边装模作样的演了许久——假山那边是谢执扇回去的必经之路,谢执扇一定会听到她的声音。

她流露出了对谢云书的恶意,只要是个有点脑子的正常人,便会知晓她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所以谢执扇一定会过来接触她,但是在谢府,一切都太不方便,所以她要去深山里,给谢执扇接近她的机会,祈福是个很好的借口。

她已经铺垫至此,只等着谢执扇入瓮。

到时,他们俩可以互相抛出自己的筹码,与对方合作也好,交换消息也好,总归,他们两人联手,里通外谋,定有好处。

思索到此处,姜寻烟审视的目光又落到了两个蠢蠢欲动的侧室的面上,带来沉沉的压力,她道:“待我回来,希望你们两个能给我一些好消息——你们两个若是叫我失望,我便会抬其余的侧室,明白吗?”

两个侧室都是一凛。

都是女人,姜寻烟虽话中未提,但是其中的隐喻,她们俩都能听懂。

这个好消息,除了子嗣以外,还有一个柔夫人——柔夫人硬是破了姜寻烟的规矩,靠着昔日与谢云书的旧情和老夫人的疼爱重回谢府,这些时日里还与姜寻烟暗暗别过许多苗头。

谢云书看不到的争宠,但后宅里的女人们看得懂,谢老夫人不在乎她儿子的侧室是什么做派,与大少夫人又是什么关系,但姜寻烟在乎。

所以姜寻烟可以容忍她们俩,但绝不可能容忍傅柔儿,但姜寻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亲自下场来打,只提了她们两个来。

姜寻烟既然用她们,她们得做出来点实际的事出来,否则便是没用的废棋。

被丢回到后宅里,再也不能出头的日子,她们过够了!

她们二人齐刷刷的抬手行礼,半点妖艳谄媚的模样都不敢露出来,反而信誓旦旦,似是要为姜寻烟上阵杀敌一般,眉目中都流露出几分杀气:“定为大少夫人排忧解难。”

姜寻烟满意颔首,道:“下去吧。”

后宅就是一个无声的战场,男人的刀能杀人,女人的腰也能,杀人的法子不同,但那诛心的疼,却是一样的。

那一夜,谢府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如同夜雨悄然,润物无声。

只有那湿润的泥土与沾着夜路的花瓣知道风雨已至,但大多数人依旧没有察觉,他们如同每一个清晨一样,在睡梦中醒来,乌蟾交叠间,昏昏的走入新的一日。

——

次日清晨。

谢家最先动起来的永远是谢云书,元嘉帝于政途勤勉,日日皆早朝,所以下面的文武百官也得跟着上朝,从不敢懈怠。

谢云书辰时开,卯时便需起身,谢云书已算好的了,谢家距离皇城并不远,若是一些住宅城外的,天不亮就得起身去。

谢云书一大早自甜水园离开,傅柔儿收拾收拾,便去见了老夫人。

姜寻烟也同样,带着红夫人、绿夫人去见了谢老夫人。

一群心思各异的女人同聚在了慕华园。

谢老夫人瞧见这两个新侧室,便像是瞧见了自己的孙儿一样,格外欢喜——唯独一个傅柔儿强颜欢笑,几乎绞烂了手中的帕子。

姜寻烟趁此机会,又提了去深山老庙中祈福的事情。

大奉人多信佛,讲究的就是个“天道轮回”,此是善事,该做,故而老夫人也没多想,还叫姜寻烟多捐些香火。

此事没过多久,便传遍了整个谢府,随便拉个小厮都知道,大少夫人要去老君山的广慈寺里拜佛。

谢执扇早间出门,去北典府司换班的时候,远远还瞧见了印着谢府家徽的车马碌碌而行,驶向了老君山。

那半面恶鬼在谢府的灰瓦白墙下站了许久,最终从马车上收回了视线。

老君山,广慈寺——

这小嫂嫂,竟还是个信佛之人。

——

从谢府到老君山广慈寺,需要两个时辰的车程,马儿在闹市跑不快,到了山路更慢,马车上的人却不急,只神情冷淡的望着府门。

没几日,她便会重新回来的。

此次进山,姜寻烟只带了一个马车夫,一个小丫鬟,旁的人一概未带。

这两人都是她自幼时便伺候在身边的人,后随着她嫁到谢府,对她忠心耿耿,纵是她错招频出,境遇越来越差,满盘皆输,这二人也没背弃她。

上辈子她被锁红梅园,这两人坚守到最后,最后不知道被谢家人扔到哪里去了。

除了这两个,旁的人她都信不过。

马车滚滚而行了两个时辰,驶入了老君山。

老君山山脉极广,蜿蜒曲折水木清华,山间云雾缭绕浩如烟海,极目远眺,薄云掩翠,山路崎岖,青石板间杂草丛生,马车行于山路,须得左右小心。

入了老君山后,徒步两刻钟,便可到广慈寺。

广慈寺坐于深山,香客不多,和尚也少,故而空下的客房很多,有专门给女眷留出来的斋房,供人住宿,只需给些香火钱便够了。

姜寻烟选了一处带静室的斋房。

此斋房位于寺庙边缘,靠着斑驳的老墙,推开窗,便能瞧见爬满爬山虎的斑驳朱墙、灰色檐瓦隐匿于枝木之间,山间灵物多,此时正有两只鸟雀叽叽喳喳的落在檐院墙沿上,叫声灵动。

斋房左侧便是静室,静室内佛龛佛像一应俱全,走几步,便可入其中礼佛。

因寺庙内不可男女混住,所以驾车的车夫去了旁的别院,这边的斋房就只有姜寻烟与丫鬟,小丫鬟勤勤恳恳洗洗涮涮,姜寻烟则站在院内瞧着这山景。

她到底是已出嫁的女人,不可能一直留在外面,所以出来待几日,已是极限。

望着远山叠翠,姜寻烟的心都渐渐绷起来。

谢执扇,她钓的鱼,到底何时才能上岸?

——

傍晚,北典府司内。

谢执扇在北典府司诏狱内邢审工部的两个小吏。

断桥案事涉甚广,元嘉帝给了北典府司八日时间。

元嘉帝杀性重,若是此事不查清楚,怕是要杀个北典府司的指挥使泄愤。

因为涉及到一个得宠的、有孕的后妃,所以锦衣卫要查的人很多,后宫的人,前朝的人,所有人都由专门的人来审。

谢执扇只是一个总旗,北典府司往上排,压在他头上的还有百户、千户、副指挥使、指挥使,一级都能压死人,他委实是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人物。

这个案子能轮到他沾边,还是因为他向负责办此案的副指挥使立下了军令状。

他说,他兄长是工部侍郎,他定能查到有用的东西,对此案件有大益。

寻常锦衣卫要查工部侍郎,确实可以拉工部侍郎去审讯,但是要走流程,在不确定工部侍郎确实有罪的情况下,不能抄家问审,更不能用刑,但是,谢执扇可以避开流程,直接去探寻本源。

因为谢执扇就是谢家人。

如果谢执扇能通过谢家人这个身份,查询到某些东西,来促进案子的调查——那这个压在整个北典府司头上的难题可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他查出来之后,谢云书是死是活,谢执扇才不在乎呢。

谢执扇要的条件也很简单,这案子被他办成,他要一个千户的位置。

从总旗跳千户,常人要走十年,他要八天。

所以,别人八年历的险,他八天就要走完,期间的艰难险阻一言难尽,但他并不觉得难,相反,他很愉悦。

他喜欢这种将所有人性命都压上去的豪赌,让他的魂魄都跟着战栗,他天生就有一种旺盛的破坏欲,有一种随时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去的疯癫感。

所以他才会向副指挥使毛遂自荐。

副指挥使思虑片刻,允了,故而,谢执扇才能沾手这些,来亲自审讯这两个小吏。

北典府司的诏狱内常年阴冷,纵然是夏日,牢内也是寒意森森,两个文官被吊在木架上,薄薄的中衣血迹斑斑,一旁照亮的火把明明灭灭,时不时“噼啪”的爆开一声油炸响声,随着文官粗重的呼吸,蔓延在诏狱中。

谢执扇拿着刑具,一刀一刀的审问。

两个小吏的血与惨叫声填满了牢房,没过多久,谢执扇便问出了关键。

“图,图是工部侍郎谢云书画的。”其中一个小吏哀嚎着说:“我们都没见过,桥有没有问题,找到图就知道了。”

图又在哪儿呢?

“图被烧毁了!工部储藏库曾遭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小吏又嚎叫。

烧毁了。

谢执扇垂下眼睑,低低的笑了一声。

桥出了问题,图纸又恰好被烧毁,怎么瞧都是一场算计。

谢执扇只要深吸上一口气,便能嗅到一股粘稠的阴谋的气息。

他望着那两个文官的脸,低低的笑了一声。

果然跟他的好哥哥有关系啊。

可是,他该如何撬开他好哥哥的嘴呢?

谢执扇细细的掂着手中的刑具。

他虽然是谢家人,但实际上与谢云书和谢老夫人并没有什么情分,甚至双方都恨不得对方去死,谢云书防范他像是防范毒蛇猛兽一样,平日里根本不与他见面。

那他又该如何在不惊动谢云书的情况下,探知到谢云书掩盖的秘密呢?

他亲自去做是不行的,他需要要枚暗棋。

谢执扇突然间想到了他那个小嫂嫂,想起了她背对着他哭泣的模样。

当时瞧见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姜寻烟当真是个极好的暗子。

一个对谢府带有恨意,有动机和冲动,却不知道该如何报复的女人,只需要别人在外面轻轻一拽,便能将她拽下来。

他想,如果他真能将这个女人收成暗棋,利用她弄死谢云书,等谢云书落狱那一日,他再告诉谢云书,我引诱你的女人背叛了你。

哈,谢云书会被他活活气死吧?

谢执扇觉得越发期待了。

小嫂嫂,老君山,广慈寺——

谢执扇脑内的思绪左右转过一圈,所思甚多,手上却不停。

他的手很好看,骨骼修长,十指灵活,指尖一转,那薄薄的刀片便在他手中划出漂亮的弧度,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色调晦暗的牢房内,谢执扇将所有刑具都擦净,收好,最后出了诏狱。

他出诏狱时已是戌时,头顶云霞满天,似是在天空的浮云间撒了一把碎星,云朵都是镶金边的。

谢执扇去了自己在外赁下的宅子。

他有一个专门在外落脚的宅子,独有他一人知道,院内没有任何仆人,他在宅内换下衣裳后,思索半晌,换了一身白袍,又带了一个玉质面具。

温润的白玉面具盖住了他恶鬼一般的面容,再一套上那书生袍,腰系琳琅玉佩,头顶金玉簪,手持折扇。

他本就挺拔,这样一打扮,更是风姿绰约,一眼瞧去便是五陵少年,打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从院内出来,没有骑马,因为京城有宵禁,晚间不得出门,骑马反而目标更大,不如他一个人随意腾挪,故而他靠腿跑。

谢执扇有一身好功夫,他能追着一个犯人跑上两天两夜不停歇,也能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从京都跑到老君山。

谢执扇入山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不抱期望今夜便能见到他的小嫂嫂,他只是习惯性的过去踩个点而已,要办事之前,总要将周遭的情况都摸清楚。

但是谢执扇到老君山广慈寺的时候,却瞧见广慈寺内的后门开着。

一个纤细柔弱的姑娘正在给几只野猫喂食,野猫儿吃饱了,在她面前抻长了爪子,“喵呜”一声滚到地上,露出柔软的腹部,那姑娘便伸出手指,轻巧的摸上几下。

薄薄的月光落到她身上,深山古寺,叶片摇晃间,一切都静谧的像是一幅画一般。

那姑娘乌云叠鬓,娇柔柳腰,光看背影都叫人觉得是个美人儿。

谢执扇落于树间,只一垂眸,便瞧出了这是谁。

是他那小嫂嫂。

深更半夜不安眠,竟跑出来喂猫来了。

恰好一只猫儿走入丛中,姜寻烟起身去喂,步步踏入树木繁茂、脚下崎岖的小道中。

谢执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想,即使上天送缘,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他瞧准了姜寻烟的腿,随意攀折下来一支树枝,双指发力,弹射而出。

姜寻烟“噗通”一声摔到了花丛里。

——

山间的树木花枝看着柔软,但实际上枝丫锋利,能轻而易举的划破她的丝绸衣裳,和她娇嫩的皮肤。

姜寻烟摔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就是:是谢执扇来了吗?谢执扇打她做什么?他们既然是盟友,就该互相试探,亦或开诚布公的探一探才对。

什么人会上来给自己盟友一下?

若是旁的姑娘,可能会以为自己脚下崴了,但姜寻烟自幼习舞,脚下很稳,她能明显感觉到是有外力使她失控,否则她不会扑倒。

但她已经来不及思索了,她面朝下摔下去,娇嫩的脸蛋都被擦伤,手臂撑在地上,火辣辣的痛。

而就在她咬着牙、狼狈的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她的一旁突然出现了一道温润的声音。

“这位姑娘可还好?”对方伸出一只手臂,扶向姜寻烟,语气平和,道:“小生夜游此处,唐突了。”

姜寻烟当时跌坐在花间,发鬓略有凌乱,娇嫩的脸蛋被划破,昂起脸时,眸底似是有泪光,瓷白的面,嫣红的唇,迎着月光时,那水凌凌的月牙眼,无一不美。

谢执扇顶着一张玉面具看向她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里的惊讶与不安。

深更半夜,遇到一个陌生男子,自然会不安,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刚刚受到情伤的女人,她对男人又爱又恨,她没有依靠,却又迫切的想要一个依靠。

这个时候的女人,最好骗。

这种案子,谢执扇在北典府司司空见惯,很多丧夫的小寡妇,只需要被男子稍微关怀一下,便会轻易沦陷,任由情郎哄骗,交出大半家财。

女人柔弱如蒲柳,根本抗拒不了他。

而他,不要大半家财。

他要谢云书的命。

谢执扇兴奋地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多有趣啊。

伪装成另一个男人,引诱谢云书的女人,再哄谢云书的女人杀死谢云书,哈,他的好哥哥知道他此时在和姜寻烟做什么吗?

这比杀了谢云书好玩儿多了。

那张面具下的脸露出了一个愉悦、狰狞的笑容,一双眼定定的望着他的猎物,但说出话时,语调却越发温和:“姑娘起身吧,夜凉,当心身寒。”

似是毒蛇吐信,悄无声息的缠上了姜寻烟纤美的脖颈。

姜寻烟最开始坐在花丛中望他时,不敢确定他是谢执扇,因这人衣领盖到脖颈最高处,面具覆盖到领口,看不见火烧的痕迹,声线也有变化,她不敢断言。

但她扶着他手臂站起来时,便确定了。

这就是谢执扇。

谢执扇手上有老茧,且,她上辈子抱过他,临死前贴着他的手臂又啃又咬,当然知晓他身量如何。

谢执扇以为他们初次相见,但实际上,她连他身上几道疤都知道。

只是姜寻烟有些不明白谢执扇想做什么——看样子,谢执扇确实接收到了这段时日她释放出的信息,也确实觉得她有些用处,所以来与她见面了,但是,谢执扇却是伪装成了另一幅模样来的。

姜寻烟的脑子转的飞快,肚子里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她想,看谢执扇乔装,那就是不想暴露真实身份,想以旁人的身份与她接触。

谢执扇不知道,她这只鱼钩是专门钓他的,除了他没人会来,所以她最开始就知道谢执扇的身份。

谢执扇现在还以为一切都是巧合,他来这一趟是他临时起意呢——所以在谢执扇的眼里,他才在暗,而她在明。

姜寻烟又有些想不通了。

谢执扇若是要掩盖身份,就会带来一个问题——他如何取信于她?

他们俩都开诚布公的谈,她是姜寻烟,他是谢执扇,两人都是谢府里的人,都明白彼此的身份,两人互通有无,才能勾连在一起,在暗地里合作。

但是谢执扇此时伪装成另一个人,姜寻烟“不认识他”,肯定不会与这个陌生的公子多交心,这位陌生公子,又该如何与她合作呢?

亦或者说,谢执扇今日来,只是想单纯的试探一下,打算日后再揭穿身份合作?

若当真是如此,这个谢二还颇为谨慎。

不错,常人寻盟友,亦不会一上来便交心,若不是她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谢执扇与谢家也有深仇,甚至还试图弄死谢云书,她也不会如此莽撞的不断给谢执扇抛枝。

所以,姜寻烟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她不知道谢执扇扮成另一个男人是想做什么,她只需要配合谢执扇的“试探”,让谢执扇放心与她合作就行。

“多谢公子相助。”姜寻烟摆出来一副“我不小心摔倒了”的模样,扶着谢执扇的手臂站起身来,面上浮现出些许感激与女子的矜持,向后两步,行了个礼后,道:“公子也是来寺内投宿的吗?”

“沈某夜游至此。”谢执扇立于原处,当真是好一副端方君子像,折扇一抬,便行了个君子礼,道:“方才沈某瞧见姑娘面有愁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姜寻烟的指尖轻轻地搅动了下她被草木戳破、坏掉了的水袖。

来了。

谢执扇开始试探她了。

虽然言谈间略显鲁莽无礼,但是,不管此刻他甩下什么钩子,姜寻烟都会大口吃下的。

所以姜寻烟沉沉的叹了口气,若神女般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悲凉,吸了一口气,将她的委屈娓娓道来。

她说自己流产,再难生育,说丈夫变心,说妾室挑衅,说婆母欺压,说娘家不力,把自己的困境剖析的明明白白,用自己的言语不断暗示谢执扇。

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我需要一个伙伴。

我想要报复谢云书。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眼角还滑落一滴泪。

她昂起头时,人影在如水的月光照耀下散发着蒙蒙亮的银光,泪光滑落,若仙人垂泪,静谧了整个时光,她似是极为苍凉,背对着他,低声道:“我到底该怎么办呢?不知沈公子,可否给我一条明路。”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裙。

她已经展露出了足够的诚意了,谢执扇也该动一动了吧?

所以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如玉公子。

谢执扇接受到她的目光,突然向她走近了一步。

“姑娘这些时日,当真是受了不少委屈,使沈某听闻,都顿觉心痛。”谢执扇顶着那张面具,看着他面前那哭的不能自抑,一副马上都能昏死过去的女人,心中大定。

姜寻烟都快活不下去了,到了这种地步,他只要抬抬手指,姜寻烟定能被他忽悠住,为他卖命,痴心都付于他,任由他摆布。

谢执扇回想起了之前他办过的一个寡妇杀子案。

大意便是,一个寡妇带着自己的儿子生活,期间来了个情夫诱引寡妇,因为嫌弃这儿子日后会分家产,这情夫便诱惑寡妇,让其杀了儿子。

那个情夫不是什么硬骨头,上了一遍刑,便什么都说了,谢执扇现在还记得他的供词。

情夫是怎么说的来着——甜言蜜语,许诺成婚,只这八个字,便能将那些女人骗得团团转,别说丈夫,亲儿都能杀。

他未曾与旁的女人多言语过,但全天下的女人,应当都是一样的。

所以,只要他说肯娶姜寻烟,姜寻烟就会听他的话,替他卖命,替他刺伤谢云书。

谢执扇自幼孤僻,少与人来往,若说这世间什么东西是他一定会相信的,那就是他的证词。

他一根骨节一根骨节敲出来的证词,一定不会错的,所以他只要诱引了,姜寻烟就一定会听话。

“如此行径之男子,就该与他和离才是。”谢执扇继续道。

姜寻烟没想到他会这么劝,略显诧异。

这听起来竟像是句人话,她还以为谢执扇会说:如此行径之男子,就该一刀捅死才是。

然后,她就听见谢执扇放低了音调,声线清冽的说道:“不瞒姑娘,沈某方才对姑娘一见钟情,想迎娶姑娘,与姑娘相伴终身,不若,姑娘与他和离,嫁我如何?”

那时清风拂面,夜色寂静,谢执扇话音落下之后,姜寻烟挂了一晚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要去杀夫!嫁你做什么?

“沈公子莫要胡言。”姜寻烟过了片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语气艰涩道:“我们两家联姻,很难和离,除非,他死了,我才能再嫁。”

“此事好办。”谢执扇上前两步,极为生硬的牵住了她的手,道:“我帮你杀了他,然后你嫁我,可好?”

姜寻烟浑身一颤。

事情终于谈到了这一步,但是跟姜寻烟想象之中的不同。

她以为,他们俩该开诚布公的谈,彼此想做什么,该做什么,都该给对方一个讯息,谢执扇有朝堂的消息,而她有重生的优势,是很好的伙伴,就像是俩人合伙做生意一样。

但是谢执扇并不是如此想的。

他伪装成了另一个人,假装出了对姜寻烟一见钟情的模样,还说出了“我替你杀了他,你嫁给我”这种话。

听起来,像是什么女子红杏出墙后和情夫谋杀亲夫的画面。

——

滚热的掌心攥着她冰冷的手指,姜寻烟望着他面具后面那双眼,终于明白谢执扇为何要乔装而来了。

她有她的算盘,他亦有他的计谋。

谢执扇是想杀谢云书,但是从一开始,谢执扇就没打算跟她与她合作、取信于她,他只把姜寻烟当棋子、当傀儡。

他想以情爱念欲为线,操控姜寻烟。

第六章我替姑娘杀夫可好? 渴求别人的冒犯

因着之前姜寻烟表露出受了情伤,一副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便想趁虚而入,所以他捏造出来了一个身份,以男女之情,接近她,诱惑她,利用她。

若是事成,可以直接把她甩掉,到时候,他还是清清白白的谢二,而她,遍寻天下,也找不到这个沈公子是谁。

若是事不成,她姜寻烟谋和外人害死谢云书的事情败露,沈公子可以直接消失,她姜寻烟却跑不了。

又谨慎,又歹毒。

谢执扇当真是,好处都要,责任却一点不担,比起他哥哥来也没强到哪里去。

而谢执扇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份与算盘早已被姜寻烟洞穿,依旧用一双毒蛇一般阴冷黏腻的眼望着她,款款深情的吐着蛇芯:“沈某对姑娘一见钟情,一定会娶姑娘的,为了姑娘,沈某什么都肯做。”

分明谢执扇也想杀掉谢云书,可是他却说的好像是他愿意为姜寻烟赴汤蹈火一般。

姜寻烟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后,再抬眸看向谢执扇戴着玉面具的脸,只觉得一阵讽刺。

谢执扇是把她当成那种遭受了苦难后、必须依靠男人才能活的女人了——若她当真是这样的女人,在得知谢云书要纳妾的时候,她便不会提出和离。

她在不知道自己的孩儿是被害死的之前,甚至一点都不恨傅柔儿,她只恨背叛了她的谢云书,

若非是当初她查出了傅柔儿陷害她孩儿的证据,就算是姜府的人不同意和离,她都会自己丢下和离书背井离乡的离开,她绝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知盲目争宠,耽于情爱的女子。

谢执扇诱引她的方式让她觉得可笑!

若当真是以利诱,说明谢执扇还把她当成个人来看,但谢执扇却是以“色.诱”,好似她姜寻烟毫不自爱,被这个男人伤了,就必须立刻找另一个男人来拯救自己、离开男人就不能活一样!

姜寻烟的心中也燃起了几分恼火。

这些男人,都是一样的自大恶心,心都脏得很,想要利用她,却又打心眼里瞧不上她。

他们天生认为女子该被他们掌控,认为他们高高在上,只要伸出手指勾一勾,那些女人便会不自控的依附他们。

“沈公子当真轻浮。”姜寻烟面上的冷淡几乎都不用演了,她骤然甩开谢执扇,向后退了两步,道:“初次见面,便如此行径,让人厌烦。”

“此言为沈某唐突。”那戴着面具的少年郎似是有些惶恐,局促的将腰间的配饰摘下来,赠与姜寻烟道:“但沈某一颗真心日月可鉴,天地可问,沈某明日还会再来的。”

姜寻烟根本不接他的玉佩,她转而回到佛庙内,飘扬的裙摆飘过被踩踏的泛着白边的门槛,踩着青石板回了她的斋房里。

期间谢执扇便远远地望着她。

他并不着急,因他知晓,他此番冒进,寻常女子都会惊慌排斥的。

但是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呢?

烈女怕缠郎,他的小嫂嫂本就是刚被丈夫背叛,正是缺失依靠的时候,有些女子还会自怨自艾,在这时,只要有人来给她些温暖,她便会忍不住依靠过来。

越是凄凉悲冷,越需要被人拥抱,在极度孤独的时候,有些人甚至会渴求别人的“冒犯”。

谢执扇并不觉得姜寻烟是特殊的那个。

一个会给丈夫主动纳妾的妻子、躲在假山后面痛哭的失败者,一个顺从于旁人压迫的懦弱者,纵然会有一些反抗的想法,但是又能有多坚定的内心?

他只需一步步走过去,逼得她无处可逃,再说些甜言蜜语,她便会顺从了,她反抗不了谢云书,自然也反抗不了他。

谢执扇没有碰过女人,但他觉得,男女之事,便是如此。

他查案的时日共是八日,算上今日,已过去两日,还有六日。

他须得更抓紧才行,在这几日中,拿下姜寻烟。

半面恶鬼顶着一张玉面具站在庙外,远远地看着那道身影,半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

姜寻烟此时已经回了斋房了。

她睡不着,便独自一人坐在斋房的木长凳上,想今日的事情。

山中的夜一贯冷,纵然是夏夜,也没什么燥热之意,窗外半开着,有清风徐来,厢房内点着驱虫的香,烟雾呈一条线状袅袅而升,若有风来,那一条线雾便被吹散,绕着桌边而坐的女人缓缓落下。

木桌旁的女子周身清冷,眉目寒淡,月华如水落于她身,似有水波在摇晃。

姜寻烟正在思索她该怎么办。

与谢执扇碰面的过程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需要重新思考她与谢执扇之间的关系。

谢执扇并不打算暴露身份与她合作,他只想顶着沈公子的皮,然后借男女之事来操控她。

那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不接受这位沈公子的爱慕,自己去想办法继续报复谢云书。

二是接受这位沈公子的爱慕,借助沈公子的帮助,来报复谢云书。

前者的难度远要高于后者,姜氏不肯帮她,她一个闺阁女子,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对谢云书、谢家恨之入骨的人。

但后者,却要与一个恶鬼演戏。

姜寻烟想起方才谢执扇说的那些话。

一见钟情、娶她为妻。

姜寻烟不屑的哼笑出声。

彼时已是月明星稀,她思索半夜后,决定接受这位沈公子的“爱慕”。

不就是演戏吗?

谢执扇能演,她为什么就不能演?

男女之事,伤人的,就一定是男子吗?

谢执扇想榨干她的最后一丝血肉,那也好,她也可以毫无芥蒂、不顾他人死活的去利用谢执扇。

这世上可不止有薄情郎,还有蛇蝎女。

彼时已是深夜,明月高悬夜空,将这深山古庙瞧成了一副画,若枝头雪梅一般的女子坐窗沉思,满身玲琅的锦衣公子与古寺前离开。

他们虽然越走越远,但他们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两头恶鬼悄无声息的将对方划进了自己的谋算里。

一场大戏铺垫至今,其中角色纷纷登场,摆好架势,终于亮了第一声嗓。

次日,卯时。

谢府,甜水园。

今日朝霞纷然,盖于天边,似是要落一场急雨,门口守着的小厮也倦怠的打哈欠,风有些急,呼呼的卷着枝丫,花木摇曳间,小厮瑟瑟然的紧了紧夏衣。

谢云书从温暖床榻间醒过来时,身子还有些倦怠,但却咬着牙爬起来。

他需上朝。

他起身时,身旁的傅柔儿尚在昏睡,眼下还有几分红肿——昨日傅柔儿又与他哭了半夜,要他赌咒发誓,不可去寻那两个侧夫人,弄得他头昏脑涨。

哄了傅柔儿后半夜,现下他起身时,都觉得这一身皮囊发沉,满是疲累。

她倒是好,今日还能睡个饱,他却要去上朝。

谢云书从被锦中起身时,莫名的有些怀念姜寻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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