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8673 2025-04-06 21:02:14

一听说可能有仗打, 众人眼中都多了激动,周文东率先拖着板凳朝王韶的方向挪了挪,其它人紧随其后。

他们是武进士, 本就是为国家武事兵战所储蓄的人才。

不过侬智高如今占据的傥犹州(今广西靖西)属于本朝极西极南之地, 是以朝廷一向对彼等采取不闻不问、自生自灭的态度。

但几人地图疆域一科的成绩都不错,清楚知道不止侬智高占据的傥犹州诸州, 就连更西南部分的交趾国都属于汉唐故地。

只不过因为中原战火兵燹, 一时无暇顾及, 这才让小人钻了空子,窃居自立。

他们当初选择参加武举多是冲着太子殿下去, 想着从龙之功潜邸旧臣不假,但少年热血难凉,多少也有些为国征战,使金瓯一统的愿望在。

况且武人的功勋与前程得靠一场场胜利给垒起来。

就像积年的小吏看不起空降的进士县令一般,没真刀真枪上过战场,打下胜仗的武将腰杆子就不硬。

而要是打了胜仗, 有太子殿下这个大靠山在,嚣张三分也没人敢嘣半个不字。

如今最为典型直观的例子就是区希范, 边蛮之地受鄙视的夷人如何,朝中没有根基奥援又如何, 只要打赢了仗, 就能保证升。

如果说当初区希范被擢为温池县县令有殿下的偏私与庇护,现下升转为韦州知州就变得顺理成章,甚至被人认为有些大材小用。

而前阵子庞安抚使还上箚子称边军求战之意甚浓,都已经学会对外主动挑衅,诱敌来战了。

这放在以前是万万不敢想的。

可细理一下其中的逻辑链,又觉得不足为奇。

自打殿下参理朝政以来, 虽为避嫌从未直接插手兵事,但万物有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御史盯着尸位素餐,压榨兵卒喝兵血的昏庸武将,有隶属于皇家织场安置受伤的兵卒和死者家属,有报社所创办的扫盲私塾,现在改名叫综学的对兵卒家庭适龄孩童只收取半价束脩。

更甭说军功可以不用害怕被贪墨霸占、能够切实地被兑换,上升渠道就摆在眼前了。

寻常读过书的文人士子看不起武官,可对身无长物,唯有一条命的普通大头兵来说,哪怕是个牌军,也是祖坟冒青烟的登天梯。

于是曾经被踩到泥里的兵卒地位就这么靠着时间,靠着潜移默化一点点被重新抬了起来。

出身东京城禁军世家的周文东对这一点最有发言权。

比起卖命,军卒们的更怕地是命卖不上价。

现在太子殿下把价给足了,兵卒们主动寻求战机自然是应有之义。

一个不亏,两个还赚一个。

昔年秦国实行军功爵制后秦卒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以一国之力压得山东六国尽皆俯首。

现在西北守边兵卒只是常常挑衅诱敌已经算狄青、区希范等人非常治军有方了。

周文东有时候会往阴暗里想,庞籍上箚子称军卒求战之意甚浓,未尝没有暗暗自夸,恳请再开战事之意。

毕竟狄青和区希范两个靠着对夏战事升官那么快,而他这个上司光靠着所谓的指挥有方分润功劳,却从没见过太子殿下这个所有武官的真正大靠山,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西北如此,其它地方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即便有差,太子殿下也绝对会把这块短板补齐到军心可用的状态。

朝中是缺乏名将,但那是正对辽夏上万人的大规模作战而言。

至于能将千人的普通将领,在过去几年对夏作战中,范参政还是培养出不少的。

而侬智高自请去除的南天国国王号,本就是他自封的。朝廷别说是承认,就是回应都懒得回应一下。

不过一跳蚤大的玩意儿,回应他都是降低了自身的格调。

如果仅仅是对付这么一个夜郎小国,顶天了出兵万人。可挑选的将领十分丰富,有将才与兵心叠加,根本看不出输的可能性。

他们是太子殿下亲选,背景邦邦硬,若是能够投身其中,绝对能给从军生涯起一个好头。

能长期混在一处学习玩耍的人,其智商的差别必然不会太大。

几人对视一眼,长期合作所造就的默契令他们瞬间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

又都想到一块去了,那就没问题了。

除了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王韶。

章楶一如既往地充当了众人的嘴替:“那子纯你认为朝廷最有可能派出哪几位派兵剿灭侬智高,我们又搭谁的船会安全一些呢?”

王韶闻言如梦初醒,露出惊讶的神色道:“质夫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我几时说过朝中要派兵剿灭侬智高了?”

赵从贲皱着眉解释:“可明明是子纯你说侬智高为人狡诈,不足为信,国家将有战事啊。”

这不是派兵剿灭侬智高能是啥?

“唉,哎呀!错了错了,咱们军校的课制可是两年,哪有提前毕业入军的可能。都怪我一时没说清楚。”王韶连连摆手否认,又用手指从茶碗中蘸了一些水点在桌上,借着水痕开始讲解。

“太宗朝时天下初定,四夷未服。

椿ྉ日ྉ

侬家世居傥犹州(今广西靖西),素有人望,为稳定边陲,收夷人之心,太宗便给了侬智高之祖侬民富一个检校司空之职。

“后侬民富身故,其父侬全福上表称想继承父位,朝廷对外夷素怀宽仁之心,愿施以教化之德,所以不仅应允所求,还加封侬全福为傥犹州知州,其恩不可谓不深。

“然侬全福毫无感念报恩之心,受朝廷爵禄,非但不思保境安民,反而侵占万涯(今广西大新)、武勒(今广西扶绥)等州,招诱中国及诸峒民开掘金矿,反献于交趾以求庇佑。

“趁官家年少,章献太后代行军国事,于天圣七年(1029年)侬全福自立长生国,自封为昭圣皇帝,如今这个遣使来朝的侬智高被其封为南衙王。”

“该杀!”赵从贲是宗室子弟,对此反应最大,狠狠锤了一下桌子,使得茶水四溅。

“不过我看报上说,这个侬全福下场好像不是很好啊。”符异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章楶已经想明白了,拍拍王韶的肩膀,示意接下来交给他。

王韶也乐得清闲,对着章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止是不太好,简直是惨透了。

“交趾边蛮夷人,见利忘义,无信无良之徒。侬家事交趾,无异于以肉饲恶虎,抱薪救旺火。肉不尽则虎意不足,薪不尽则火势不减。

“因侬家辖地广有金矿,交趾便赋敛无厌,令百姓深苦之。

“不仅如此,宝元二年(1039年)交趾还率军突袭侬全福的长生国,掳侬全福而还。时侬智高年十四,与其母趁隙得脱。”

“后……”

“等等……”李文东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强忍着嘴角抽搐说道“宝元二年(1039年)侬智高十四岁,那他现在岂不是也才及冠之龄?”

“(一种植物)!这小子还挺会投胎的。”李文东惯例呸了一口。

章楶知道他一直就这毛病,不太见得家世比他好的,属于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于是笑笑没做计较,而且宽慰他道:“慕规你倒是听我说完了再骂他会投胎啊。”

“好,那你接着说。”

正巧这时伙计送上来一盘鲜果,李文东探手拿过一个桃嚼得嘎吱嘎吱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嚼侬智高呢。

“后来侬智高继承父位,向交趾纳贡请求赎还其父,交趾称可,但赎物必须是黄金。

“宝元二年夏,侬智高一次性献给交趾一块重达一百一十二两的生金,但交趾却下令将侬全福斩首,并将首级送还给侬智高。”

“啧。”李文东控制不住嘬了一下自己的牙花子,这样的话“好出身”,还不如不要呢。

符异也拿了个桃开始嘎吱嘎吱地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侬智高是不是太年轻干不过交趾,所以才转而向朝中求援来了?”

这回轮到赵从贲呸了一口:“这王八蛋要是打到现在没气力了来求援,我还高看他一眼呢。”

符异顿时来了精神头,这是还有故事啊!

所以跟着什么人混真的很重要,王韶有军校老师看中,又是副枢密使的准女婿,章楶有个宰相叔父,赵从贲姓赵,这三人嘴中随便透露出来的一点消息都够外边求爷爷告奶奶打听半月的。

符异很殷勤地沏了一杯茶朝赵从贲的方向推去。

赵从贲抿了一口说道:“太过具体的我不知道,只知在庆历元年(1041年)侬智高收拢部属,建大历国与交趾抗衡,交趾出兵征讨,侬智高不敌被擒。

“交趾见已杀其父,未得侬氏甘心称臣,惧再杀侬智高使侗民生乱,边境不稳。

“于是将侬智高释放,予其广源州知州一职,划雷、火、戚、婆四洞及思琅州(今广西龙州金龙以西的越南境)归其管理。

“庆历三年(1043年),赐都印,拜为太保。”

赵从贲说道后来,语速越来越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符异也是皱着眉头,一副不解状。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唯李文东一人轻敲桌案,喃喃自语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侬智高要不是个贪恋权位没心肺之徒,要不就是个有伍子胥之志的。”

伍子胥者,吴王阖闾之谋士也。为报父兄之仇,远投吴国,在吴国攻入楚国国都之后,对杀害父兄的楚平王刨坟掘尸,痛鞭三百方才罢休,属于是采用了最为极端暴烈的报仇方式。

“咦?嗯!”李文东想到报上所说侬智高近年与交趾摩擦不断,屡有兵事的说法,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然后再打眼一看小伙伴们,好么,都一副淡然浅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得,这回是他反应最慢。

李文东起身,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喝尽之后方才说道:“子纯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朝廷应侬智高所请,则是要与交趾开战。那依子纯你之意,朝廷会应下吗?”

交趾的体量可比侬智高自立的南天国大得多,战争需投入的兵力与粮草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打与不打就和难说了。

这次是王韶与章楶一齐摇头:“不知道。”

交趾如今所占据之地虽多为汉唐故土,可一来产出有限,劳师远征不太划算;二来并没有如对辽夏一般迫切的战略需要。

辽国占据燕云十六州,俯瞰中原且不必提,夏国虽无那么便利,但铁了心也是可以直到长安的。

比起这两个心腹大患,交趾所在的古交州就处于可要可不要的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反正也打不进来。

即便费牛鼻子劲打进来了,与朝廷腹心还是相距很远,最先遭殃的肯定是两广那些远僻边瘴之地,付出的代价多半没有调兵征讨高。

按朝廷过去的态度,只要交趾不出兵攻打直属国土,那么其与羁縻州的摩擦就当看不见,免得被拖入战争的泥淖中。

侬智高绝对会无功而返。

但现在朝中明眼人都知道,在军事兵务一块,已经是太子殿下在挑大梁。

而太子殿下是个就差把恢复汉唐故土挂在嘴边的人。

不然沿途州府也不会有胆子给侬智高的使者大开绿灯,使其到达京城。

“全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了。”赵从贲轮着倒了一圈酒,语气寂寥。

赵从贲对皇位归属没什么看法,毕竟以他的出身排行,皇位怎么都落不到他头上。

无非是能够更晚地出五服,自己身上的爵禄能够再高一些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只是觉得接连几代坐在皇位上的官家太没有血性,骨头太软,完全看不出一点一根棍棒等身齐,打得三百军州都姓赵的豪情。

有时候他都不免在想,太祖和太宗皇帝真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吗?

难得出了太子殿下这么一个有骨头,有抱负的,还成天不是被这个拦,就是被那个阻的。

如果有人问赵昕对侬智高来投有什么看法,那赵昕一定会说自己站着看。

因为这天底下敢这么直接问他的,只有他的无良爹——赵祯。

此刻的赵祯正反客为主,占据了赵昕在东宫的主位,随意地翻看着赵昕平铺在桌面上的箚子。

令赵昕心中生出许多侥幸与后怕来。

得亏他没有把自己计划变成文字版的习惯,否则某些过于超前的思想落到他爹眼中还不知道会引出什么事故来呢。

赵祯心中是揣着事的,所以略略看了几眼,确定赵昕所看的箚子中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就撒开手去。

只不过他现在扮演的角色类似于“查班的班主任”,在华夏传统的父子相处教育中,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得找点茬出来敲打一二。

不然很容易被人视为权力即将进行交接。

“成日里在东宫就琢磨这些?大蒜素制备储存与使用?水泥研发烧制与使用场景?职业统一培训与考核证书颁布?

“解释一下,这些都是什么东西?解释不出朕就要好好问问宋祁这个师傅是怎么当的了。”

赵昕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用极小的幅

椿ྉ日ྉ

度撇了撇嘴。

他倒是不想直接管这些,朝廷可是有专职管这些的部门。

以他太子的身份,时下这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不入流东西,用一道太子教令就能通通解决。

可被他归拢到麾下的范仲淹等人已经在他的授意下开始了变法改革。

虽然在他的耳提面命下是使用了钝刀子割肉,拉拢中间派占领道德制高点先抓典型的循序渐进方法,没有闹出原历史线中那么大的动静,但破坏旧有局面,有人遭殃落马免不了的。

范仲淹他们在前朝大杀特杀,距离红眼狂化仅差一句“你已有取死之道”,他这个当靠山的就必须得稳。

他这个太子之位越稳当,前朝的阻力就越小。

如果不是他早先用圣祖传授的名头把自己架得太高,什么都不做太扎人眼,赵昕现在宁可把自己变成许愿池里的大乌龟,努力和他爹比命长。

心里想归心里想,等抬起头时赵昕面上就满是狗腿讨好的笑容。

迅速回想了一下最近垂拱殿流出的消息,赵昕开始对问题依次进行回答。

“大蒜素是圣祖交代的,说是可以疗外伤祛内毒,造就人间一场福祉,也为他老人家积功德,更保我大宋江山。”

对于大蒜素,赵昕又一次搬出了圣祖赵玄朗的名头。

没办法,这玩意对当下的科技水平实在是过于超前。想要大批量制备形成规模化,必须得有一个哪怕是听上去能让人信服的由头。

看在这玩意是以当下科技水平他能够唯一强点出来的抗菌素,可以有效降低外伤死亡率的份上,硬掰就硬掰吧。

赵祯果然迅速接受了这个理由。倒不是信之不疑,只是身为帝王,起因和经过远没有结果来得重要。

不管黑猫白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

反正儿子用的材料工匠都隶属于皇家,他也早派了人全程监督,就算出现问题,也不会很大。

只是……

“保我大宋江山永固?怎么不早早拿出来?”

赵昕没想到嘴快说出来的江山永固四个字直接触碰到了帝王快速反应的关键词,眨了眨眼之后方才“底气不足”地说道:“忘了。”

赵祯:?这也能忘?!逆子!

然后就听到儿子仿佛是特意说给他听的碎碎念:“烧套瓷器也要我画图样,改了又改,哪有时间记嘛。”

赵祯满腔怒火顿时消退,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移开目光去。

实在是他不占理。

赵昕曾向赵祯讨要了三套汝窑瓷器烧制权,后来亲自抽时间画了模样。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瓷器烧制。

偏赵昕前世也算个手工制品爱好者,如今有了不花钱的顶尖代加工工厂,自然是可劲造。

于是三套五十多件动漫风的萌物类瓷器就这么现世。

虽然迥异当下画风,但画理在那,赵昕的身份更在那,时人只当是他的天界见闻,把仿制品都卖出了天价去。

至于说正品,一套皇后那,一套贵妃那,一套福康长公主那,门都没有!

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门都没有的事,有些人努努力还是能够到门把手的。

赵昕前阵子就在赵祯那接了个莫名其妙的活,再画两套烧制给幼妹庆生压祟。

他如今的幼妹,正是张昭容所出的公主,名唤幼悟。

稚子无辜,哪怕赵昕看张昭容再不顺眼,也不会迁怒到连话都说不全乎的小孩子身上。

无良爹又是个六亲缘浅,对子嗣很看重的人,再加上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他曾去过天界,正好借一口仙灵福气庇佑小孩健康成长。

理由给得既充分又合理,所以哪怕赵昕明知道这会变成“妈妈替你保管的压岁钱”,也没有拒绝。

一些不触及根本利益的小便宜,让人占了也就占了。

大家族,总要面子上过得去,尤其是他现在还不是掌舵人。

只是当他后来收到消息,张家将整套瓷器借了出去,举办了一个以赏瓷为名的诗会,心里就开始老大不痛快。

哪怕从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我都使手段让你荫官连降五级了,你们居然还有胆宣扬自己与皇家的关系?

真是岂有此理!

赵昕并没有做出把瓷器讨还砸了或者再降张及甫官职品级的事。

太过莽撞无脑。

他只是在垂拱殿来人召他去时称疾不去了两次。

得知消息的宋祁立刻开始上箚子阴阳怪气了,儿子和妃嫔哪个重要,官家您可要分分清楚。

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继承人要去帮着哄小老婆的。

不能因为太子殿下仁孝,您就可着他一人薅吧。

出于对太子这一职位本身的忌惮,赵昕东宫属官的配置不说缺胳膊少腿,也是十中无一。

但架不住想往东宫上攀的人多。

这不,今日愣把赵祯给逼得来东宫“探疾”了。

父子间本就不多的温情气氛因赵昕的碎碎念瞬间消散,一时间静默得有些可怕。

直到通体黑色,唯尾巴尖有着一小撮白毛的元宝迈着矫健优雅的步伐入内,围着赵昕的小腿绕圈并不断地喵喵叫。

赵昕张开双臂,元宝就跃入他怀中,将脆弱的脊背完全暴露在赵昕的手下,任由抚摸,喉咙中发出代表舒适愉悦的咕噜噜气泡音。

赵祯好像瞬间就抓到了他的把柄,瞥他一眼:“你在东宫倒是悠闲。”

赵昕摸着元宝,没接话。

他已经撒过了时人容许范围内的小脾气,再对着干倒霉的还得是他。

所以全当没听到,继续自己原来的话:“至于水泥,那是为了修筑黄河河堤用的。”

作为拥有两世记忆之人,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东京城因水利而兴,将来也会因交通而衰。

赵昕前世认识一个开封人,对于靠铁路把省会硬生生将抢过去的隔壁城市相当不满,也由此知晓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只能说开封不是一个建都,至少是大一统王朝都城的好选择。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黄河这条地上河泛滥成灾。

但抛除在山河之固德不在险这句堂皇之言,在本朝立国之初还这真就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地方。

太祖皇帝也曾动过迁都洛阳的想法,欲借山河之险去除冗兵。

但长安洛阳经过多年开发,生态承载量已近极限,况且迁都洛阳的目的是为了用兵辽国,扩大战略纵深,否则以洛阳的地理位置完全是送肉上砧板。

除非也想如唐末时期来一个洛阳六陷。

于是迁都洛阳一事被中断,而在武力最巅峰期都没能实现的愿望,到如今自然毫无意外的被搁置遗忘。

当前还处在人和老天爷抢饭吃的时代,主张一个多垦多得,修补黄河中上游生态完全是无稽之谈,也只得修修补补。

对于用作修筑河堤的水泥,赵祯要显得更加上心,一听赵祯如此说,就立刻循着记忆将箚子找出来翻看。

毕竟哪怕辽夏兵临城下,作为天子的他也有一逃之力。

可倘若黄河决口,在浩浩天灾面前,官家其实与普通百姓并无区别。

赵昕也不催他,只是摸着元宝作安静状。

赵祯看箚子的速度很快,于是带着激动的声音很快落入赵昕耳中:“这个,这个水泥,当真可以抵常堤数倍之能?!”

不单是功效,还有成本。过去的河堤修筑得用大块石砖,用百龄巨木,从开采到运输,只这两样就得占工程耗用的一半以上。

而且树木投到水中容易被沤烂,哪怕用上最顶级的好木,不出十年也得再度花钱修缮。

若是这个水泥真如箚子上所说一劳永逸……

赵祯自动忽略了箚子上还说了要以竹为筋,毕竟那玩意到处都是,生长速度还快,造价与巨木完全不能比。

哪怕是三年一补,省下的银钱也海了去了。

赵昕还是眨眨眼,只是这回底气稍微足了些:“不知道,还得看匠人试验,目下呈上来的确实如此。”

赵祯激动得直搓手,不由道:“治河之功,治河之功啊…

𝑪𝑹

…”

赵昕很明白他爹在开心什么,都说长江黄河孕育了辉煌灿烂的华夏文明,是母亲河。

可母亲不仅有温言细语的一面,也有疾言厉色的一面。

黄河无疑是脾气暴躁的母亲,水患不绝令数代王朝都为之头疼不已。

若能凭水泥稍微减轻一些河患,一个圣君的名头就跑不掉,去泰山封禅也不算厚着脸皮。

对于赵祯这个反应,赵昕并不奇怪,只是赵祯接下来的话就让赵昕很难绷了。

“这么看,更易河道也非难事啊……”

“喵呜!”赵昕心态不稳之下揪到了元宝一撮毛,惹得元宝痛叫一声,狠狠蹬他一脚后离去。

这一嗓子也唤醒了赵祯,他看着赵昕复杂难辨的面色,比之前更大的心虚感充塞了胸膛,放低了声音问道:“最兴来,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吗?”

赵昕捏了捏鼻梁,很想找个顺手的东西砸过去。

合着你如此早就有了更易黄河河道这种蠢钝如猪的想法啊!

但忍住,忍住。

他不是早就知道大宋朝的官家除了哲宗以外都是又菜又爱玩的货色,也习惯了他这个无良爹又菜又爱玩嘛。

深呼吸,按住性子。

搞出水泥来就是为了阻止三易黄河,夺淮入海之事,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损害大局。

赵昕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数遍,这才止住无名躁意,对着已经转为忐忑不安地赵祯说道:“爹爹不是常同儿子说事缓则圆,一动不如一静么。

“黄河河道形成至今,少说也有万年,自是遵循天地自然之理,有其玄妙之处。

“我等修渠建堤,借力增益尚可,岂可行更易河道之事。强拗地利,若一着不慎,恐招致千古骂名。”

前期有专业人员出局可行性报告,修筑人员评估工程建设量和难度了吗,真就脑袋一拍,我寻思这玩意能成就对母亲河动手术啊。

合着手术出了后遗症也淹不到你们是不是?

一群长了脑袋只为显个高的坑货!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祯也能接受这个道理,但赵昕的表情实在是骂得太脏,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爽感。

到底谁是爹!

赵祯也就不再兜圈子,直接把今次来的目的给甩到赵昕脸上。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会考虑的。对于侬智高一事,最兴来你怎么看?”

赵昕挑眉。

华夏的规矩,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特别重要的事不开会,内定。

现在就他们父子两人,所以他这是混到了内定的待遇了?

“说话啊。”赵祯催促道。

其实他是不想管的,打仗多烧钱啊。但那个使者虽然形如老农,开出的条件却不低,令他十分心动。

如今市舶司仅登州、莱州、明州、广州这几处港口创造的利润便相当惊人,而所对接的也不过辽、高丽、东瀛三国。

可交趾往西,尚有星罗棋布的无数小国。

若能将交趾收入囊中,复置交州,再设市舶司于港口城市……

那日子有多美,赵祯根本不敢想!

至于他为什么来问赵昕,原因也很简单。

想那侬智高如今年不及冠,所占皆荒僻少文之地,若有能出此谋的智士,何至于侬全福都被交趾擒住斩首。

再说那侬智高的引荐人是蒙驹!

面上说得好是蒙驹宣讲文教使人钦服故而来投。

可蒙驹是儿子发掘出来的人,归乡去办私塾也是儿子授意的!

就差真凭实据来证明这个主意是儿子出的!

谁出的主意找谁不是很正常么!

“爹爹若要问我对侬智高来投的意见,那我的意见也只有一个。”

“是什么?”赵祯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用力。

“侬智高与交趾有杀父之仇,就算无有朝廷,也会打的。”

赵昕首先点明了这一点定下基调,然后再捎带着讲了一下原历史线:“只是他地小人寡,比不得交趾,胜机渺茫。

“可其若真循机诛灭交趾,蚂蚁吞象必生狂志,恐本朝南疆无宁日矣。但若听之任之,又有狗急跳墙之险,没人规定他只能和交趾打不是?”

赵昕摊手,目视赵祯。

赵祯心中悚然一惊,终于想起了侬智高还有转而攻打本朝的可能性。

就南边的开发程度和兵将……

还不如北边呢!

北边只是愿不愿出重赏重罚把人给激得支棱起来的问题,南边是根本找不到几个人支棱的问题!

五百的指挥编制说不定连五十个人都没有,这还是一州的防御。

单靠人就能把他们给堆死!

而赵昕还在继续:“可若是朝廷对交趾出兵,有两个问题不好解决。

“其一是如今朝廷能用之兵皆在西北防御辽夏。人抽不出多少不说,南北气候有差,难免有疫病。

“二来劳师远征,耗费不知凡几,朝中诸公必有异声。”

不是每一个人眼光都那么长远的,就本朝那些文官老爷脑袋瓜的灌水程度,绝对是纠结眼前军费的多,抛弃未来港口商贸的少。

赵祯恼了,道:“这两点朕能不知道吗?朕这不是来问你了!”

他这个官家是收方案仲裁的,不是听人来给他解释项目具体难度的!

赵祯还没有发觉,他已经不知不觉被儿子给影响了。

发了工资,给了地位,你就得干活!

在赵祯的怒视下,赵昕给出了自己的主意……

*

讲武军校,甲等三号宿舍。

“大消息,大消息!”符异跑着撞入室内,扶着门大口喘气。

结果几个“义子”非但不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有个打听消息的样,反而尽是伏案皱眉沉思。

只有周文东一人抬头瞄了他一眼,吐出正在苦咬的笔头,敷衍道:“什么大消息啊?要是朝廷调西军助侬智高攻打交趾,你这一旬的午饭我就全包了。”

自打那日被点破即便朝廷攻打交趾,自己也会因为学制问题赶不上趟时,周文东的心气就泄了大半。

但对有关交趾的战事依旧十分上心。

毕竟这朝廷上的诸位相公太尉吵架做出决定,假使决定攻打后的调兵遣将、筹措粮草诸多事宜,说不定真能拖到他从军校毕业。

符异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灌下肚去才说道:“想那美事呢。和子纯说的一样,官家以连年动兵,国用不足拒绝了侬智高的请求。”

“唉,就知道会这样。”周文东叹息一声,继续去咬笔头了。

“但是——”符异拉了长调,典型的卖关子征兆。

这一屋之内就没人惯着他的,周文东直接举起手中毛笔,作势欲掷:“但是什么但是,有话说,有屁放,再卖关子今儿我们合伙把你打一顿。”

符异连忙举手讨饶,把打听来的消息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但是官家说了,南边军备废弛久矣,靠近傥犹几州的地方许用屯田之策。

“侬智高与交趾打咱们不管,但他可以向咱们买军械,用粮食或者金子换。”

“好一个驱狼吞虎之策,好!”双目似乎黏在纸上,对符异进来毫无表示的王韶突然拍案而起,大声叫好。

章楶也是眼中异彩连连:“侬智高绝非交趾敌手,可有血仇在前,朝廷在后,其人野心勃勃,为扩大地盘报仇雪恨必然竭尽全力。待两败俱伤之际……”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将战争爆发的时间向后延迟了,他们完全赶得上啊!

赵从贲一句话把意识到这一点几人的兴头给浇灭。

“想着毕了业之后去打交趾,但也得能毕业才行。”

符异看着面前迅速垮下,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几张脸,诧异道:“咱们这个学期的大作业发下来了?啥作业啊,瞧你们一个个这样。”

把别人难住就算了,王韶和章楶可还在呢!

离他最近的周文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作业直接糊到了符异脸上。

符异揭下一看,整个人直接石化:“如何提高军卒凝聚力与社会地位?”

这怎么写啊!

𝑪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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