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宫变(上)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13701 2025-04-06 21:02:14

庆历八年, 闰正月,东京城郊。

“今日新闻,今日新闻, 我军攻入升龙府, 贼酋免冠乞罪免!今日新闻,今日新闻啦……”

天气尚寒, 报童的叫卖声呼出口中就变为丝丝缕缕的白气, 与道旁早餐店蒸笼中冒出的蒸汽交织在一块, 驱散冰冷的晨雾,迎接暖融融的朝阳。

细碎的马蹄声也不甘落后, 由远及近踢踢踏踏地加入,为这场众生乐加入新的音符,为底色增添一丝豪迈,一丝闲适。

带来马蹄声的是三十余骑士,打头的是五个青年骑士,而几十名骑士清一色筋骨强健、毛发鲜亮的高头大马, 身上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剽悍精干气息。

其中几名骑士的脸上更是有着十分明显的伤疤,平添五分凶戾。

东京城的百姓最识得眉高眼低, 哪怕近几年有太子殿下严厉整饬军纪,他们不再视兵如匪, 一见就跑。

可也远没有胆子壮到主动去和这一伙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的人打招呼, 揽生意。

所以只是飞快看了几眼稀奇,然后便有志一同地忽略了他们,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五名领头的骑士到如今虽仍称不上身经百战,但拍着胸脯说一句已是沙场老兵还是没问题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在及格线以上。

加之一路归来穿州过府,类似的场面见过不知凡几, 对沿街这些小商贩的心思可谓是洞若观火。

符异十分不讲究地一只脚脱了马镫,盘在马鞍上缓解因连日赶路而酸疼不已的大腿肌肉,笑嘻嘻道:“慕规啊慕规,质夫早说了此次归京轻车简从好,偏你一肚子歪理,说什么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非要带上亲兵护卫。

“这下好,咱们一路上都被当成猴看了。甚至有那等胆小怕事的知州反应过度,以为我等是打家劫舍的贼寇流匪,欲要尽起州兵民壮围剿我等。

“得亏是子纯反应快,先一步拿出了官凭路引,要不咱们现在头七都过了。”

千里归途漫漫,周文东早已觉察到自己行事不妥,但他素来好面,此时被好友调笑也只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道:“如何就是歪理了?你得学会多角度分析问题嘛。

“至少咱这一路行来,见识到了各州府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态度。

“虽然仍远远不及边地军州,可好歹能赶在咱们前面封城落门,有一战的勇气了。较之昔年王伦之叛时,绝对是天壤之别啊。”

符异一怔,实未想到这个家伙嘴皮子今日这么利索,居然有本事还嘴了。

正欲重整措辞再调笑两句,就听一旁的赵从贲喟叹出声:“还得多亏了殿下英明,提点各州武备,又整饬官吏,将忠正军放出去了不少,才有如今小股贼匪无处容身的清平之景。”

在这一点上章楶有着不同看法,插话道:“依我之见,非是军,而是财。如今朝廷财赋充足,削减多税,民力生聚,可得饱暖。

“能有生路,自不会把提着脑袋往那绝路上闯。你们看看再想想,这城郊从前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这要是兜里没点银子,对生活没点盼头,能把咱们走时还是僻野荒郊的地变得繁华如斯么?”

很常规的讨论,常规到王韶觉得自己耳朵里的茧又要厚上一层了。

百无聊赖的王韶干脆招手叫来了那个一直在小心翼翼瞟他们的小报童,从他手中买了一份汴梁日报。

他寻思自己也没离开战场多久啊,怎么这就给干到升龙府去了?

早知进军如此神速,他就该在殿下召他回京时坚决请战,这样说不定跟着狄将军一道接受那交趾国主的乞降,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升龙府好好游览一番。

虽然交趾国所在之地一向被朝中认为是只能哐哐往里砸钱,还不一定能听到响的荒僻不毛之地。

一力主张收复的殿下仿佛也只是为了彰显国力,震慑宵小,顺带着满足一下追比汉唐疆域的虚荣心。

但那到底是快当了两百年一国国都的城市啊,再往前追溯,也是交州无可争议的中心之城。

这样大的场面,这样大的机会,他一辈子说不定只能遇到这么一次。

要是真接受乞降入城,这缚酋首灭敌国之功够他的子孙后代吹个一千年的。

王韶惋惜的心思直接写到了脸上,在场之人岂有看不穿的,更何况他们的遗憾与王韶一模一样。

只是军令如山,既出必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尤其是现在早到了东京城的统辖区域,他们已经在战场中见识到了皇城司暗探的情报搜集能力。

生怕此时会有皇城司的暗探躲在暗处观察,再添油加醋写一份箚子上去,让官家和太子以为王韶心存怨望,不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

于是纷纷找角度安抚起王韶来。

章楶道:“人心苦不足,岂能既得陇复望蜀焉?咱们作为先锋,一路追了六百里地,该得的功劳早就得完了,总得给后面的人留口汤喝不是?”

符异也收了嬉笑神色,附和道:“就是就是,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容易被人背后敲闷棍的。

“狄将军都把先锋位置给了咱们,田总管又因为受伤比

𝑪𝑹

咱们还早三个月撤了下来,回军校当教官了。再想着全功可就是咱们不厚道,让狄将军坐蜡了。”

就连一贯寡言的赵从贲此时也出言点明其中利害:“尤其是其中还就搅着一个立功心切的侬智高。

“我听说他之前派人向朝廷乞求内附不是受了蒙驹办学的感召,而是他那个母亲颇有见地。

“认为夹两个强国中无有立足之地。不妨择态度更好的本朝归顺,再据天下形势伺机而动。

“不过朝廷这回派狄将军出征,砍瓜切菜般削平交趾给他脑门上狠狠来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朝廷不收拾他完全是懒得收拾,而不是没那个能力和本事收拾。

“所以现在就只想着拼命立功表现自己,免得到时候反手就被狄将军给收拾了。要是咱们把一切都包圆,不给他立功表忠心的机会,说不得会给东南埋下祸事。”

王韶无奈苦笑,实未想到自己这一番情绪流露引出几位好友如此多的言语。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若明白了道理便能轻易做到,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了。

不过王韶是个很善于为他人着想的人,为了让好友们放心,正打算说两句场面话把情绪给收敛起来。

不意突然失去了辩论搭子的周文东却在此时横插一杠子,觑了一眼王韶手中报纸后大呼小叫起来:“闰正月初九打破的升龙府?如今也才十七,不到一旬的功夫就有文章见报,那消息只会到的更早。

“我早说了汴梁日报有比咱们驿站铺兵传递消息更快的办法,你们还不信。这回可算让我逮着了,到时候一定写箚子好好参一本他们!”

汴梁日报及诸多各州分报社于去年年末正式完成改组整编,归于朝廷治下。

虽然官秩官俸都不咋高,但已经称得上同朝为官,同殿为臣,参他们一本属于官场正常流程。

只是其余四人一听到周文东这话就麻了,从天灵盖到脚后跟的麻。

差点就想破口大骂你丫平常的机灵劲都到哪去了,连日赶路赶得连脑子都落下了是吧。

你小子什么分量,报社又是什么分量,凭啥报社有的你就得有。

就算是军情紧急不容轻慢,事情也至少得狄将军这等武职高官出面弹劾。

退一万步来说,大家都是殿下的嫡系,就殿下对武事的看重,真要有了好东西会藏着掖着不拿出来?

就凭你这小脑袋瓜,也敢去窥探其中内情?

可惜此地来来往往,并不是训人的好地方,尤其是周文东这家伙好面,当着他亲兵的面数落他,他能一个人跑咯。

所以众人也只能暂压心火,有志一同地盯着大放厥词的周文东。

周文东十分迅速地反应过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完全闭口不言,耷拉着脑袋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与粗犷的相貌相衬,极有反差感。

众人也熄了怒喷他一通的脾气,由王韶对接下来的行程一锤定音:“咱们再加把劲,前面不远就是八方楼,咱们赶到那吃顿饭再进城,向宫内递箚子请见。”

这个提议无比正确且恰当,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在空空肚腹的驱使下不多时便到了八方楼的所在地。

就是打头的五个人都有些不太敢认。

彼此对视一眼,流露出的意思十分明显:“他们才出去不到一年对吧,世界咋变得这快呢?”

并非他们孤陋寡闻大惊小怪,实在是眼前所见之景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不提这繁华集市,已有一镇中心的气象,单面前这座八方楼就让他们不敢相认。

老板这得是关扑(注①)赢了多少啊,居然拿得出并舍得将这勉强只有一层半的小楼变成实打实的三层楼了!

占地面积也扩了许多的样子,隐隐能听到后院传来的马嘶驴叫之声。

哪怕店面匾额字迹依旧,可也是他们得考虑一二才能决定要不要进去用餐的气派酒楼了。

但跟随着他们的亲兵可就不会管这么多了。

王韶等人早先从忠正军中带出去稳定局面的人手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就是如今借着大捷的东风登上了从前难以企及的高位,自然不可能再随他们回返东京城。

所以如今跟在他们身边的亲兵都是他们去邕州练兵后新培养出的人手。

一个个的早就对口口相传中的东京城充满渴盼,滤镜拉到最大,于途又听几位主将讲了不少昔年在军校中的趣闻糗事,八方楼可是彼此插科打诨中出现频率极高的地点。

如今梦想照进现实,真见到了传说中的八方楼,又是早说好的,岂有不起哄的道理,一个二个嚷着要跟着主将去见见世面。

就是这八方楼的米如今是按粒算钱,今儿个也得宰主将们一笔!

亲兵在战场上可是他们最后的屏障,关键时刻是要用血肉之躯替他们挡刀枪的。

王韶等几人都是知兵之人,自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嘻嘻哈哈几句就被亲兵们笑着给推进去了。

“走走走,快走,咱们本事太潮进不得军校,还不能在这军校生吃饭的地方花上些银子么。”

“就是就是,有将军们在此,想来必不会让我等卖马凑饭钱。”

三十来人放在外边街道够堵上一阵的,可入了这足有三层高的大酒楼就好比是江流入海,瞬间没了影踪。

都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最难的时候用凉水就着酸了的饭团果腹,自然也就没寻求特殊关照的心思。

寻不见相识的老板伙计没关系,找不到用惯的座头无所谓,见不到熟悉的风景也不在意。

唯独这饿得狠了的五脏庙要好好上供。

只是谁都没料到这点的菜经由小厮唱名,没到一半就引出个穿绸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一阵,先疑后惊再喜,最后满面笑容地上前见礼:“几位太尉,久不相见,今见无恙,小子心甚慰之啊。”

王韶等人也笑,因为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八方楼掌柜的长子,看穿着打扮,如今已是站柜主事了。

这可就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了,言谈中也就少了陌生,多了亲昵。

周文东将人一把搀起,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赞道:“好小子,身板愈发壮实了。”

“不敢不敢,哪比得上太尉门擒虎降豹,御敌杀贼,扬我大宋国威啊。”

“少来,我看你小子就是不想参军,这才专捡好听的话来哄我。”

“周太尉您也知道,家父膝下只有我和二哥两个,实在是……”

“好了好了,慕规你就别逗他了。”章楶笑着给少年解围,然后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我们了?我见你方才也不在大堂内,亦无相熟的伙计导引报信啊。”

少年笑得斯斯文文:“只听这菜色搭配,就知道是故人来了。

“我来也正为这事,二哥今日综学散学,父亲赶着车接他去了。所以这旋煎羊白肠和荔枝腰子两道菜暂时没有……各位太尉……”

周文东笑着赶他:“尽装怪,同我们还客气什么,有什么就上什么吧。只一样啊……”

“周太尉您尽管吩咐。”

“我们这都是赶了上千里路的大肚汉,分量可不准少。”

“得嘞,放心吧你。今儿个不把您几位给吃得肚子溜圆出门,小店分文不收。”

周文东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这小子嘿,真给磨炼出来了。”

符异照旧与他拌起了嘴:“光阴催人老啊,谁也不会等着谁,不过这话说得你多老了一样。”

“还不够老吗?你是不知道,我爹自打听说我要回来,早早地把一切东西都给收拾妥当了,我估摸着,不出一月,你们就可以喝我的喜酒了。”

“这么急?”

“那可不。”

“那我是赶不上你了,我估摸着我的婚事

椿ྉ日ྉ

至少还得有半月。”

“什么?”得了答案的周文东险些跳起来,报销手中的杯盏。

这保密工作,做挺好啊。

然后赵从贲一句话结束了这场听起来十分幼稚的攀比:“我的婚事,不到十天,大宗正司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世界就此恢复了和平,徒留两个小学鸡对着赵从贲干瞪眼。

出仕为官需放弃宗室子弟身份又如何,真出息了人家一样全包,而且是变着法子地攀上来全包。

比不起,比不起。

郁闷的心情直到懂事的少掌柜连拉带拽地将他们请入了能见到熟悉景色的三楼包间,还听着周围食客议论究竟是谁这么大面,能入传说中的状元间时才得以平复。

“登高望远,所见之景果然不同。”恢复了心情的周文东又很欢实地第一个推开了窗,极目远眺。

章楶却是和王韶不分轩轾地开口:“劳烦少掌柜替我们取香炉和几支草香。”

“再来三坛好酒。”

气氛倏然沉静。

连颠了上千里路还神采奕奕,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牛劲的周文东都面色肃穆。

似乎是在追忆,又仿佛是在为身后不明所以,惴惴不安的亲兵们解释,王韶负手临窗,轻声道:“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到校舍。

“当初咱们百人同去,至我等奉命归返,只余四十八人矣。”

这还不算因伤重残疾再也与战场无缘的。

超五成的伤亡率,这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诗句后血淋淋的数据支撑。

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这口气非得等着香点了,酒浇了才能散去。

然而非有人眼盲走夜路,举火烧滚油,要让他们这梗在胸中的一口气硬生生在原处炸开。

叮叮当当的翻滚碰撞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令章楶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我出去看看。”

不等他的脚实质性地迈出门槛,清脆的耳光声、怒骂声、哭告声就通过大敞的房门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好你个欺瞒爷爷的小杀才,不是说那状元间非头名宴饮不开的吗?怎么今日座无虚席,怎得,是瞧不起爷爷,会短了你的银钱,还是吃白食啊!”

“陈太尉,诸位太尉,非是,非是,那状元间……”

“滚一边去!爷爷知道今日樊九去东郊跑马了。你既要讲规矩,我就同你讲规矩,樊九这个学年总科状元不在,就是他的队友,也无权开状元间宴饮。

“哭,你小子还有脸哭。再敢这么瞪着爷爷我,就把你这对招子挖出来喂狗。

“休说是你,就是你那死鬼爹当面,也不敢这么看我。

“别以为你那弟弟在综学成绩不错,攀上了小范相公的大腿,开封府的孔目也愿意同你家结亲。

“还出钱给你家酒楼大大扩建了一番,穿上了绸的衣服,出门能骑得起驴就了不起了,抖起来了。

“这酒楼有你弟弟那丈人四成的干股,你猜你现在辛辛苦苦打理着,将来会不会成了你弟弟名下的产业啊。

“再说你弟弟那丈人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孔目,芝麻大的小官,比汴河里的乌龟都多,哪能护得住这么大的产业。

“如今的太子殿下最重武事,爷爷我将来也是要上战场的,战功不在话下,不如……”

这话越听就让人心中搓火,如果是前几句话还算是东京城中纨绔子弟自觉被下了面子时的常用说词,能够勉强洗一洗年少轻狂不懂事。

那后几句的轻蔑打压,挑拨兄弟关系,巧取豪夺他人产业,狐假虎威污蔑太子殿下清名就是实打实的恶棍行径了。

几人都已经是见过生死,知晓轻重,足以顶门立户的真正男子汉,原本还在心中盘算着东京城虎踞龙盘,别轻易惹事,好好圆成几句帮着小掌柜把面子和里子都找回来就行。

那现在的念头就变成了就算是天王老子当面,他们也要碰一碰,用拳头灌输一二道理了。

诸人中尤以王韶周身的气压最低,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乱流,把一切敢于违背他意志的人撕成碎片。

八方楼虽然占地面积变大了,装潢变豪华了,但地址没变,对面还是军校。

其选址的位置就决定了在这用餐的多数是军校中的学生,而听此人话风,也定是军校中的学生。

他也才离开不到一年而已,军校生的品行居然低劣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们刀山血海里淌出来,拼了命的为讲武军校这四个字上的颜色,就是这么被肆意挥霍的吗!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虫豸了,得出重拳!

不过这与人打架也包含在“战争”的范畴中,知彼总是要做到的。

譬如说若是那等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爹爹翁翁无穷尽也的,打完了就得赶紧跑路。

众人很自觉地将目光移到了周文东脸上。

土生土长的东京城人,从前在城中衙内圈子也是一号人物。

其他人都这么自觉了,周文东当然更加自觉,按压了两下手指关节发出清脆声响后就准备带着亲兵们去打头阵。

结果人依旧没迈过门槛。

隔壁包厢的窗户开了,翻出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嘴里还叼着半截烤鸡腿,一副全然看好戏的模样。

“别费那功夫了,你们直接揍吧,点子不硬。”

章楶被气笑了:“点子不硬田总管您怎么不亲自动手教训?”

突兀冒出来的正是因伤提前回东京城任职的田奉。

如果章楶没记错,这位田总管如今正处在教官和学员的双重身份叠加态,出手捏个软柿子轻轻松松啊。

田奉只是性格直率,不是脑袋愚笨,听了诘问也只是无辜地耸耸肩道:“不是早教了你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这些人对你们是软柿子,对我可就未必了。”

五个打头的人里,即便是最不起眼的符异,祖、父辈俱有人在朝为官。

只是他也知道这样笼统的话很难取信于人,尤其王韶和章楶两个,那是黏上毛比猴还精的人物,于是继续出言点破来人身份。

“那个自称爷爷,使巴掌打人的叫陈柏,他爹是步军……”

田奉还在回想,周文东就极其顺畅地接话:“步军都指挥使的陈章?”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符异使肘捅咕了一下小伙伴:“怎么的,认识?”

这要是太熟还是提前避开点好,免得家长上门讨说法的时候抹不开面。

周文东勾起一丝冷笑:“何止是认识,从前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四哥呢。”

现在想来真是浑身恶寒,到底是个什么混玩意啊。

不过更多的是疑惑。

“这小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习,整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败家子,如何进得军校?”

田奉听完嗤笑一声,三两口把手中的鸡腿吞下了肚说道:“这小子不是考进来的。”

“不是考进来的?”这下王韶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可不嘛。这不是咱们在东南连连奏凯,高歌猛进,就算是只猴子,走一遭不死都得升成弼马温了,见着不动心才是圣人。”

王韶试探问道:“田总管的意思是,荫补?”

“对咯,就是荫补!”

对于这个答案其实众人并不感到意外,打本朝立国之初就实行重文抑武之策,百年下来不说把武将的脊梁骨彻底打断,那也是差不离了。

在武举正式化大规模录取前,武职,尤其是禁军中的武职,基本是这些军伍世家父子相沿,兄弟相替。

较之文官的荫补,更加牢不可破。

想要改变这种局面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国家又处在四面皆敌,处处需武人的大环境中。

为了扩大自身基本盘,获得更多支持,把这些武荫官纳入军校学习,既算得上一步妙棋,也能称作迫不得已。

但既入了军校,自该有校中教官师长管教,条例规则约束,思想教育改造,不说脱胎换骨,至少军装在身的时候得有对得起这身军装的觉悟,不辜负这个身份的信念。

怎么能比东京城中的某些泼皮无赖还要令人憎恶。

为了解答几人摆在面上的疑问,也是因为楼梯间中穿出的话语愈发张狂肆意,田奉一口嚼碎鸡腿骨,囫囵嗦了个味说道:“你们几个是想问怎么不管管这些个混账是吧?

“管了啊,肯定管了,不管可是要扣薪俸的。

可这不是管不住么。东京城里有背景身份的不是叔叔就是伯伯的,下重手了不好见面。

“而且这帮混账背地里还嫌弃人家没见过血,身上没战功,阳奉阴违的时候多。

“至于我这样的……”田奉十分混不吝地反手一指自己,“除了战功啥也没有,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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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压地头蛇呢。

“我今儿个敢管,明日怕是赁的宅子就得走水。你们还别不信,如今东京城里就没这帮混账玩意儿不敢干的事。”

田奉言之凿凿,几人又都不是笨人,想着缀在新差遣最后头的那个军校教习,心中各有思量。

明白了,那个看起来可有可无的教习一职,应该才是殿下火急火燎召他们几个回来的主因。

背景强,功劳硬,自身还得有本事经验,才能压得住这些日渐骄狂的小崽子们。

看来今日这拳还可以出重一些。

“晦气,谁家吃饭还摆香炉燃香的,你小子死了爹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

众多纨绔子弟勾肩搭背地上得楼来,于途一直在奚落少掌柜满足那点可鄙的虚荣心。

更机灵地则是围着陈柏拍马屁:“今日入得状元间,就是那樊九也比不上七哥您了。”

“就是就是,听说这状元间只有头名才许进,七哥您要是进了,下回定能力压樊九,拿个头名回来。”

“聪明,会说话!”

赵从贲默默解开了腰间的小布袋,从中取出两截短棍,交错拧好,组成一根齐眉棍。

这样的棍放在战场上无甚优势,勉强自保而已,可要放在这种复杂狭小的空间,那可就是绝对杀器。

田奉笑眯眯地又翻了回去,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个烤鸡翅膀,继续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戏。

仿佛是要检验自离别后几人战阵配合的水平有没有退步。

指点进阶的教官就在眼跟前看着,几人岂肯被瞧小了,当即各自对围上来的亲卫使了眼色。

于是有人口衔长刀,从三楼爬了下去,然后在众多客人的惊叫声中迅速堵住了楼梯口。

陈柏草包归草包,但在学校里对遇袭的初步判断和应对都已经考了千百遍,如今哪怕只依据身体本能,也能依葫芦画瓢整出个囫囵样来。

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就是葫芦。

李逵打李鬼,可谓是招招会心加暴击。

顶多两个照面的功夫,这帮既不中看,更不中用的纨绔子弟们就全趴在了地上,连喊疼都声音都发不出了。

只陈柏是个例外,作为罪魁祸首,亲兵们特意多容让了他几招,这才找准机会卸掉他的兵器,反剪了胳膊往几位主将那拖。

就是忙中出错,忘记准备塞嘴的东西。

于是还没有离开酒楼的食客们就幸运地听到了这位小衙内大喊大叫的声音。

“放开我,放开我!好大胆的泼贱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敢对我动手,要你们个个皆死,人人都亡!”

想涌上楼去看个真切吧,可楼梯口又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大汉按刀虎瞪,根本没那个胆子。

周文东两条眉毛都要拧成死结了。

有这么个做派的小弟,他这个曾经当大哥的也是很丢人的好吧。

真是聒噪得他恨不得拿刀把他舌头给当场割了。

左右都是兄弟,他也不用在意什么面子,直接一拳上去把人打了个眼冒金星,鼻血飞溅。

然后揪着人的领子把人给强行提溜起来:“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周文东近一年被生活摧残太过,陈柏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从记忆里把人给抠出来,旋即号啕大哭,像是个终于找到妈妈的孩子:“四哥,四哥,你可算来了,我被人欺负了啊!”

周文东只觉太阳穴鼓胀到要爆炸,但说出口的话却出奇地冷静:“你说说,谁欺负你了?”

未等陈柏说出什么状元间的使用规则为自己洗白,王韶就踢踢踏踏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在下王韶,字子纯,讲武军校第一届学生,在校期间拿过三次学年头名,不知道有没有资格使用这个状元间啊?”

章楶按了按额角,对老友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感到些许无奈,但还是尽职尽责上来收拾残局:“在下章楶,字质夫,比不得子纯,只拿了一次学年头名。”

陈柏呆住了,这两个注定会刻在校史上的名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了。

哦,想起来了,四哥在他们衙内圈子里声名大噪也是因为有了两个了不得的领路人。

他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在后方一言不发的两人。

因为那支传说中未尝一败的冠军小队,正是五个人。

也许是为了让他死得明白些,并无人藏私,符异笑眯眯的打了招呼:“在下符异,字子殊。”

顺便还将赵从贲捅咕出声。

“赵从贲,字季钊。”

赵从贲语气十分不好,似乎在为自己短棍没能派上用场感到遗憾。

陈柏脑中念头油然而生。

完啦——————

他摊上大事了——————

王韶于此时冷冷开口:“倚权仗势,欺凌百姓,侮辱弱小,犯军校条规待民需仁,律己需严两条,故先罚你四十脊杖。

“再将你捆送开封府,治你个恫吓平民之罪。

“我倒要看看,这开封府究竟还不是我大宋治下,究竟还能不能遵殿下教令为民做主。”

直到被扒了衣裳,按在条凳之上,来往百姓围看目光犹如针刺火烧,陈柏才如梦初醒,意欲求饶。

挨打没关系,可当着这么多人挨打可就太丢面了,丢了面他今后还怎么在东京城的衙内圈子里混啊!

可亲兵们早已得了教训,此时将他的嘴堵得严实,再重重几棍子抽下去,陈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就成了赶紧昏过去吧,至少那样能少受些罪。

讲武军校如今在东京城中也算不大不小的一景,王韶又未作任何遮掩地一气扒了十四个纨绔子弟的衣裳在大街上行军校校规,闹出的动静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呈递到了赵昕东宫的桌案之上。

对于此,赵昕的反应只有一个:既然王韶已经聪明地体会到他的意思动了手,那就让开封府多罚银子少动刑,别整出人命来最后还要让王韶背着。

接下来就是等到王韶他们正式上任后借题发挥,削减讲武军校中荫补官的数额,就算不削减,也得好好遵纪守法,按照他定下的章程走。

别以为我真的会因为旧有武官体系的强大就事事向你们妥协。

我用荫补官,不是因为你们人多,而是因为你们真的很好用。

毕竟本朝官员出仕外地是可以携带家眷同往的,再听听对官二代的敬称,谓之衙内。顾名思义,就是住在官衙之内。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朝着罗马前进,而这些个衙内,打呱呱坠地就在罗马。

只要智力水平在及格线以上,耳濡目染之下都能学得不少做官的关窍,官场的通行法则,更甭说还有亲长时刻教导提点。

经典的年方十六,十年工作经验。比起纯靠个人努力通过科举考试上来的寒门士子,使唤顺手度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譬如说赵昕现在手底下使唤得最顺手的两个文臣就是范纯祐和吕公著。

前者是范仲淹的长子,后者是

椿ྉ日ྉ

吕夷简的三子,家学渊源,人又机敏,随随便便就把新办综学里那些心比天高的士子们给摁下去了,不知道省了他多少心。

哦,还有曾巩这个曾经的侍从机要。不过谅山大捷后曾巩就因其父病逝折返家乡守孝,短时间内是不能再为他所用了。

至于曾巩临行前向他极力推荐的王安石……

赵昕决定还是多放放看,多暗中观察一下,小小施加担子历练几年。

这位拗相公,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提溜出来使唤的。

尤其是正值青壮之年,无论是政治手腕,还是政治智慧,都没办法和他现在用的范仲淹相提并论。

斩昏乱之世的无双利剑,稍有不慎可是能把他一劈两半截的。

有关综学的科举考试是时候开了,造势已经造得足够,再这么拖下去有害无益。

还有军队已经到了转型期,有关荣誉感、信仰感的塑造也得跟上。

得把五代动乱留下的暗伤血痂再洗去一些。

说句难听的话,兔子得集齐天时地利人和外加绝代猛人天团才能实现贯彻,旁人抄都抄不像,还很容易把自己给抄死了。

他现在只能在梦里咂摸回味,至多等将来无有掣肘之后著书立说,描绘一副美好愿景,寄希望于后人智慧解决。

但德子的复制粘贴可不难啊,他现有的条件蹦一蹦也能够得着。

设计打造奖章无非是耗费礼部一点头发和工部一些贵重金属而已,至于以人名命名几个固定队传承精神,那更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军歌,军歌这玩意现在对他来说还有些敏感,不大好插手,而且他已经注意到皇城司传递来的蜀中情报中出现了苏轼的名字。

私心里想等着这位须得“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相和的豪放派大词人长大后来作曲。

不过如今最紧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安置狄青这个拿下了灭国之功的大功臣。

不升官肯定是不行的,不然有功不赏,将来谁还卖命干活啊。

但就狄青现在这官职和定位吧,再往上升就得参考本朝第一武臣曹彬了。

可要是真按照曹彬的旧例让狄青升任枢密使,赵昕又担忧历史线的顽固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狄青离了西北故地,打破近百年的心照不宣来京任职,赵昕是真怕自己没本事把人护周全。

相较之下连侬智高都显得相当好安排。

让侬智高自己做流官,实控的几个羁縻州内附,赐婚,以后有子息了就送到京城来读书。

只要国力稳压,不出三代人,妥妥归于王化之下。

赵昕现在无有监国之名却有监国之实,是真的很忙,忙到很多事情只能在他脑子里短暂地过一瞬留个痕迹就匆匆翻篇。

所以他也未曾注意到潜泳的暗流已经翻上了水面。

是夜,赵昕依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早早睡下。

他还是没忘记早起早睡长得高这句话。

只是他一贯觉轻,睡到半途就感觉外间隐隐传来鼓噪之声,越想忽视就越在意,越在意就越睡不着。

起床气一犯干脆裹着被子翻身坐起,对着屋外大喊道:“怀庆,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哪走水了?”

作为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赵昕目前能够做到最大程度保留初心的方式就是坚决拒绝曹皇后和苗贵妃试图塞给他的各色宫女。

太监作为封建皇权的附属品,离开皇权很难独立行走,他在做不到废除的情况下简选一二放在身边听用也是给人一条上升路径,为黑暗的生活开一扇小小的窗。

可宫女就不一样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何必虚耗大好年华,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做不切实际的梦。

而且他都成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了,追求一下爱情怎么了!

再说就他目前这小身板,根本没那个能力。

所以截止到目前,赵昕身边贴身伺候全是太监,而又得益于他对亲信侍从很好,作为他贴身大太监的陈怀庆向来是勤勤恳恳,做得到事事有回应。

按常理,勤勉可靠的陈怀庆会在五息之内回答他的问题。

但直到第七息,赵昕还是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陡然警觉,心生不妙之感。

再度细听了一下鼓噪声传来的方向,心弦绷得更紧了。

是内苑所在的西南方。

通俗点来说,就是他爹的后宫所在的方位。

赵昕心思如电转,一边再度冲门的方向问了一次,然后悄悄起身下床,绕到另一侧拉开暗屉。

里头有他以试验收藏为名打造的布面甲,每年都会根据他身量变化重新往里塞一套,为的就是应对不时之需。

布面甲是外以布罩,内衬甲片,看起来没什么分量,实际上死老沉了。

赵昕这些年没落下骑射武艺,可一个人穿这套甲还是有些费劲,正勉强给自己套上上半身的甲呢,门外就传来了焦急但竭力保持节奏的扣门声。

一长三短,自己人,但事情很急,有危险。

赵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号,变换到寻常位置竭力沉声道:“什么事情,说。”

陈怀庆很守规矩地没有进门,只是继续回禀道:“殿下,事情不对,坤宁殿走水,隐有喊杀声。

“您的几位伴读都已经醒了,曹伴读说可能是有贼子欲行不轨之事,望殿下为社稷计,着甲莫出殿门,外间之事自有他们应对。”

赵昕能隐约听见外面有甲叶和兵器的碰撞声,看来外边也在穿甲持械防御。

应该是为了安他的心,所以才待在一处互相监督,只让陈怀庆抵前回禀。

在事情未明的情况下,以不变应万变的确是最稳妥也最有效的方式。

但身居高位数载,原本对政治不怎么来电,全靠成人算力暴力穷举装天才儿童的赵昕也被熏染成了真正的政治生物。

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嘛,他那无良爹今晚就是在坤宁殿曹皇后那歇的。

坤宁殿走水不稀奇,木质建筑嘛,稍有不慎就会整出个大的,但有喊杀声就令人生疑。

没有好处的买卖绝对无人愿意干,曹皇后在世人眼中就是他无良爹用来平衡天下舆论的摆件,看中的是曹皇后家世能力,至于真正的情感归属则另有其人。

假定其中真有蹊跷,那一定是冲着他那贵为天子的无良爹去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君父有急,他这个为臣为子的太子不动如山,将来事情传扬出去,他该如何自处?又改如何自辩?

他向来不惮以最浓烈的恶意揣测世人。

也确信如果真的有事,外间舆论一定不会管他才刚刚十岁,尚在稚龄,能保全自己就很不容易。

只会疯狂抨击他无君无父,只顾着自己苟延残喘,捎带手地把他好不容易打造的神童滤镜给弄粉碎。

毕竟他这几年支持新政,把好多人饭碗,连带着脑袋都干粉碎了。

而且这喊杀声都出来了,护驾的人又在何方?

他还未来得及检索原历史线上有没有发生这件事,只是很确定本朝绝对没有出现似清朝那等天理教攻破皇城的大规模动乱。

也就是说,即便是乱,有反贼,人数也顶多在几十人。

而此时宿卫宫中的禁军和皇城司兵卒有多少人呢?足足三千!

三千人哪怕是抽十分之一去平乱,事情也能很快解决才是。

可他如今已经透过床看到西南方向有一片被照亮的橘色天空了。

看来事情非但没能止息,反而是越闹越大了。

所以他断定宿卫内部有极大可能出现了问题,警戒松散,秩序混乱,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或者监守自盗,意图搞个大的。

最倒霉的情况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样的宿卫,已经不值得他信任。

如果动乱背后真的有推手,那他作为太子,必定是第二号标靶。

椿ྉ日ྉ

今的东宫是没有独立卫率可言的,能调用的全部安保力量只有曹评这几个伴读和十余个日常陪着练拳摔跤的青壮太监。

至于最强战力曹佾作为成年男子,是不可以留宿宫中的。

他继续呆在这,只能是坐以待毙。

当务之急是掌握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武装力量,把现在这些瞧着费拉不堪的宫城宿卫给换下来,看管住。

控制住局势之后再慢慢排查。

而入夜之后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唯一的例外是请出圣旨。

所以问题兜兜转转之下还是绕回了原地。

他得去救他爹,请一道圣旨调一支信得过的军队,至不济得把救驾的姿态摆出来。

赵昕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更明白有多大风险就蕴藏着多大机遇的道理,所以心中既有了决断,立刻出声对外道:“怀庆,让晏几道和曹评进来替孤穿甲,余者整齐队列,等候孤令。”

曹评一进来就见到正在手忙脚乱脱甲的赵昕,不由一怔。

不是说穿甲吗?殿下你这咋又卸了?

但他也不是笨人,脑筋稍微一转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赶时间有简单的穿法,求周全有复杂的穿法。

他这位小殿下,素来心思缜密,看来早就有准备了。

只是这穿全甲,总让他感到心里十分不安。

即便是有备无患,是不是也太过了些。

果然,赵昕刚把兜鍪扣到脑袋上,嘴里就吐出了让他如坠冰窟的话:“去整队,然后随孤去坤宁殿护驾。”

“殿,殿下……”曹评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感觉舌头已经打结,说不出完整词句。

“爹爹在那,官家在那,还要孤再说一次吗?”

赵昕并不喜欢以势位压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更不代表他说话没有分量。

曹评听罢只觉脑中巨响,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他不信赵昕不知道太子兼独苗的分量的有多重。

不然这些年支持新政的底气不会有那么足,手段也不会那么花,更不会在官家容忍线的边缘反复横跳。

所以他完全不理解赵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癫。

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官家也不可能因为不救驾这点事就废黜地位已经无比稳固的太子。

而要往充满人性幽暗的角落里想,若官家真的遭逢不幸,太子殿下大可在继位之后慢慢清查,至于些许恶议,手中有着汴梁日报何愁压不下来。

只能说老板和打工人看问题的角度是存在差异的。

在曹评的思维中,极难出现天子更易,王朝衰替这一选项,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死子继,万世一系。

但赵昕永远不安,永远恐惧,既时刻提防,更时刻准备,他只会选择把一切无法掌控的可能性扼死在萌芽中。

曹评裂开归裂开,但自打他成为伴读那一天起,他的父亲曹佾就严肃告诫了他,从今往后他就是和赵昕绑在一块的人了,哪怕是船沉了大家一块掉水里,他也得让赵昕沉得比他晚。

这一条他一直记着,并在积年累月的学习中一点点融进血脉,嵌入骨髓。

赵昕要发癫,他也只能跟着癫。

于是退后三步行了一个军礼,沉声道:“臣谨遵殿下教令。”

有曹评这个经过时光奠定地位的伴读老大哥带头,其余伴读自然没有异议。

哪怕是晏几道,也仅仅蹙了阵眉就作罢。

在人治社会,当臣子的不能太有主见。

东宫的篱笆一向扎得很严实,所以在觉察到有变故的第一时间,曹评就联合陈怀庆整顿好了宫内。

完全想象不到东宫外居然乱成了这幅样子。

着急忙慌派人打听消息的,想表现去救火的,乐子人心态出来看热闹的,出于自保把房门反锁,任谁也叫不出来的。

中间还夹杂着无数如无头苍蝇乱撞的宿卫。

由权力构建成金字塔秩序,在一场火灾面前轰然崩塌。

在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在疯狂扑腾。

用赵昕的话来形容是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而落到曹评的眼中,他丝毫不怀疑这些人再引发一场火灾的可能性。

还救驾呢,就这些人在中间拦着,能在坤宁殿火扑灭之前赶到就算不错。

好在作为太子出行是要响器清道的,赵昕也没有掩藏身份的打算。

所以干脆利落地决定一路敲过去,以太子教令的形式临时构筑一张秩序网。

宿卫回岗,宫人回宫,五人互保,不遵者先斩,同保者连坐。

至于救火,救什么火?

坤宁殿隔那么老远,那的火轮得着你救?

你这是救火还是练长跑呢?

老实待着不出门,少添乱,这才是你们现在最应该干的事。

至于其它的,孤来给你们担着。

只要人安全,降低贼人浑水摸鱼的可能性,就是把坤宁殿烧没了赵昕都能安慰自己是拉动内需。

有交趾上百年积财在后面顶着呢,他一点不慌。

而在人治的封建社会,儿子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赵昕把太子的仪仗摆出来,大大方方地朝着坤宁殿走,原本还惶惶不安的人心瞬间就定了,秩序开始迅速恢复。

途中赵昕还捡了一个负责宿卫的提辖了解情况。

“把你知晓的全部告诉孤。”

那提辖正是不安到了极点,此刻有了赵昕这个主心骨,自是乖顺无比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臣,臣也只是知晓点微末细枝。臣是负责前半夜宿卫的,后半夜睡意来了,眼皮沉得很,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喊什么皇城司造反,被吓得魂都要飞出去了。

“当时就去打探消息,只听说有四个不知道是不是皇城司的人,但他们穿着皇城司的服饰,突然暴起杀了几个侍卫,夺了他们的兵器往官家和娘娘的坤宁殿而去。

“手中还拿着火把,像是要寻机点火。

“臣当时就点齐了手下人马,只是宫闱重地,臣无旨意也不敢擅闯,只是命属下和周遭宫室的宫人们把水打满,免得变了风向时遭害。

“臣在此张望,是想着看看是不是有人传出诏令,命臣尽护卫之责。”

赵昕点点头,果然危难之中方显英雄本色。

这人在信息如此有限的情况下做到了这种程度,属于是宫内最为拔尖的那一撮宿卫了。

再看看自己手下这大猫小猫三两只……

赵昕当即拍板:“带上你的人,跟孤去坤宁殿护驾。”

那提辖先是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强行锁住满腔喜意,乐滋滋地召唤人手去了。

能入太子殿下的眼,绝对是他祖坟上冒青烟!

只是根据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的恒定定律,他脸上笑容的增加,必定代表了某人脸上笑容的减少。

本次的受害者是赵昕。

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赵昕实在是扯不出一点笑容。

杨怀敏,宦官,现任入内副都知。说白了就是管理宫内宿卫,尤其是他爹贴身安保的。

说熟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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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见天往垂拱殿跑,多多少少会和这位碰面。说不熟悉是因为这位负责的领域与他没有任何交集,他也绝不可能主动攀上交情。

不然他一个做太子的打听亲爹的安保情况绝对会被认为是要效仿玄武门!

但在如今这种情况相遇,且两人的根本利益一致,哪怕是冰箱里的冷冻熟都得立刻变成大火全熟。

前提是赵昕没有看见混在人群里的张昭容。

看到满脸急色的张昭容,赵昕终于反应过来今天到底对应原历史线中的什么事了。

庆历卫士之变,也叫作庆历宫变。

真是顺遂日子过太久,让他都忘记大宋皇家安保的最大耻辱了。

而原历史线中已经是贵妃的张氏凭借这次救驾有功,整出了一个生死两皇后。

说的就是他无良爹在有皇后还活着的情况下,不顾众议追封死去的张氏为皇后。

在后世某些人看来这是浪漫,是真爱,但赵昕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受到曹皇后关照,有着自己的立场。

从他的角度来看,无良爹追封张氏为皇后的行为就是脸都不要了,狠狠地踩着曹皇后的肩膀与血泪。

哪怕考虑一点点曹皇后的心情与辛苦,也得等上几年吧。

不过赵昕如今活得好好的,张氏的地位自然与原历史线中就没得比。

贵妃的位分没有了,因为苗贵妃母以子贵占了。

礼同皇后的待遇没有了,因为苗贵妃这个太子生母都循规蹈矩。

至于为家人要官就更不可能了,整个东京城谁不知道张家因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太子殿下气够呛,这么些年一直卡他家晋升啊,就算是吃饱了撑得也不会去触这霉头。

所以这两人碰面不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是强烈对抗,有时候就连赵祯这个极品泥瓦匠都大呼头疼,表示糊弄不过来。

而赵祯都表示糊弄不过来,区区一个杨怀敏,也只能硬提着一口气让脸上笑容不散罢了。

谁能知道他今日点子这么寸,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啊!

而赵昕么,他在这方面从来不装。

“外边危险,劳杨都知派人把昭容送回宫去,好生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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