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临行之前任命了陆今安为内阁首辅, 朝中诸事也都交由他全权处置，但陆今安毕竟是外姓朝臣，不能在明面上把持朝政，监国的担子最终还是要落在陆峥身上。

初微原想着陆峥再跟着陆今安历练个两三年的时间, 就能大致了解处理朝事的门道和流程, 再登基亲政便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只是事情发展往往不会按照人们心中预设进行。

没过几个月的功夫, 太后骤然病重离世。

皇帝听说太后薨逝后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后来又曾中风过一遍, 身上大半都不能动，但终归还是熬过了太后, 活得比她更久，心中甚是欣慰。

皇帝对于太后当年想要他命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至今气性也没过去，又赶上腊月临近新年，各宫各部都在忙碌, 皇帝便命礼部和内廷司给太后丧礼直接减了两格, 就差以太妃仪制下葬。

皇帝给太后所选的陵墓也在皇陵西北偏角处，位置甚至比不得先皇在位时几个得宠的嫔妃，等于也是间接证实了外界传闻。

小年这日，蒋太医又来宣明殿找陆峥报道, 皇帝大概不行了，过不去这个新年。

一旁的清一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知道他们这几年多努力给皇帝调养身体，可以说已经拼尽了全力，此时无力转圜，却也问心无愧。

皇帝终究没有熬过庆历三十九年的冬天，而陆峥作为大周皇太孙，东宫储君，也得以顺利继位。

登基大典要看天时, 择吉日，所以在皇帝故去和登基大典之间还有一段时间。

这日傍晚，陆今安回府之时，将礼部带回的公文拿到正院，交给初微阅览。

初微看着手上厚厚的一沓登基流程，瞠目结舌道：“好繁琐。”

“这已经是从简了。”陆今安边说边抽出其中一份公文，示意初微重点来看。

新帝登基之时，照例也要有一波封赏，对象一般是自己的后宫嫔妃和长辈近亲。

皇帝前些日子还在病着，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根本想不起要给陆峥指婚这一茬儿，而今新帝又要守孝，一年之内都无需考虑此事。

先帝给前头七皇子和八皇子都封了郡王爵位，陆峥也没打算给二人再升一等，便只象征性的给了一些物件赏赐，并未晋封亲王。

十皇子之前年纪尚小，未得爵位，如今便一并封了郡王。

宫中长辈并不算多，除了几位侍奉先帝的嫔妃尊太皇太妃外，就是给故去的太子和太子妃再加尊号。

这年头治国最讲孝道，新帝的生身父母固然重要，养父母同样也要给一个合适的说法。

陆峥想给陆今安一个异姓亲王的爵位，然朝中反对之声不少，都怕主少国疑。而陆今安又和少帝有这样一层的关系在，到时只手遮天，把持朝政，反而不好。

就连从前一向支持陆峥的宣王和晋王等人，也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双方各持己见，争执不下，陆峥先退了一步，承诺可以只给陆今安王位，不给封地，而养母林夫人则封超一品齐国夫人，将青州府、登州府及莱州府作为封地划归养母名下。

就社稷稳定而言，给初微封地总比给陆今安封地要好一些，再说几个皇室宗亲都有封地，将新帝一手拉扯大的养父母却连个封地都没有，看着也实在说不过去，没准还让世人会对新帝的人品有所诟病。

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共识，只在京中为养父陆今安建一座应王府，而封地则归养母林初微所有。

如此一来，新帝算是做了极大让步，朝臣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应了下来。

自从上次皇帝拒绝陆今安休假安排之后，初微便一直没得以再回青州看看，再不成想等下次故地重游之时，边不是以普通居民身份入城，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就藩”。

陆今安今日还约了俞太傅等人谈事情，同她说明事情缘由后便去往书房和几位大人说话。

方才一直在一旁侍奉的绯月走上前来，悄声道：“听说京中亲王俸禄一向不多，但地方宗禄和宗米却极是丰厚，日后夫人俸禄想来比大人更要多上好些……没准大人日后吃穿用度还要靠着夫人，到时真成吃软饭的了。”

“让他吃吧。”初微微笑，“我不在乎。”

陆今安和俞太傅等人大概只是敲定一些登基流程上的小事，初微已经做好了他们在前院用晚膳的打算，却不想陆今安两刻钟之后就回了正院。

初微正在思考晚间用膳的菜单：“你今晚有什么想用的？”

“都成，你看着安排。”陆今安道，“昨日陆峥还同我说，想吃府上的素鹅和你从前早膳常用的砂锅米粉。你让人多做两份，过会儿给他送去。”

现在是守孝期间，不沾荤腥，陆峥一个人在宫里，想吃家里口味，初微表示很能理解。

“小郑做菜口味和咱们在青州府时厨房师傅很像，陆峥也喜欢，到时我让人做好了送去。”她道，“陆峥这点像你，吃食一事上甚是随意，不合口的饭菜就少吃或者不吃，极少再吩咐厨房加菜。咱们要不要再选几个合适的厨子送到宣政殿小厨房去？”

陆今安原本想说，陆峥已是年满十七又当了皇帝的人了，哪里还会饿着自己？

但他也知道，初微待陆峥一向最是上心，如果他此时不应，她难免会一直挂心，反而劳神。

“好。”他道，“都依着你。”

“方才俞太傅找你何事？朝中应该一切都还好吧？”

陆今安道：“都好。”

他顿了顿，又道，“等再过几年，他大婚后能亲政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陆今安有这句话，初微倒是并不意外。

他从五岁起便进了宫中，一路走来看过了太多尔虞我诈，经历了太多的明争暗斗，大概早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只是置身其中，不得不争。

而今熬到了三十岁出头，又把养子扶了上帝位，也很该到了致仕休养的时候。

初微点头应了下来。

先去游览大好河山，再去自己封地转转。

她从前只是臣属之妻，夫君从事的又是夺嫡这样的高危职业，事事都要做到尽量低调平庸，品性举止方面也要往这个时代要求女子的传统美德上靠，不能太过突出显眼。

这也导致她明明有很多改善百姓生活和这个世界的想法，却一直没得以实现。

只是她那些想法大都是后世经验，并不确定符不符合大周国情和历史规律，到时可以先把封地作为试验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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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封皇太孙的那次典礼，初微没能去成，而在陆峥登基这日，她终于有了机会得以去往宫中观礼。

虽然陆峥碍于礼法，不能给她太后的身份，但京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初微名义上不是太后，实际上也是太后的礼遇。

那些寻常的太后需得先熬走丈夫，直到儿子继位之后才能登上这个位置，且后半生都要困在宫中，不能与外男有丝毫瓜葛。

而林初微不光有自己的大片封地，出入宫廷自由，还有挚爱之人陪在身边。

她享受着太后的待遇，却无需被太后这一身份所束缚，可以说是比大周历代太后更有福气的人物。

周朝皇帝的登基典礼繁琐而漫长，初微只是跟着观礼都觉得累得慌，而陆峥还要全程参与，时刻紧绷着神经，一丝一毫不能懈怠，想来更是劳心劳身。

陆峥到底是年轻人，体力好，初微见他一天下来面色如常，倒也不见多少疲累，才终于放下心来。

陆今安的官方住宅应王府以及初微的齐国夫人府都在修建之中，陆峥从前在工部挂职过好一段时日，对工程宅邸修建之事了解不少，对于这次宅院的修缮十分较真，亲力亲为，日日拿着图纸反复翻看，不满之处也让工部一一更正。

也正因如此，直到陆峥登基这日，宅子依然尚未修缮完毕，所以在登基大典完成之后，初微还是先随陆今安回了原先的府邸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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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内，青黛帮着陆峥将厚重的礼服换下，又命几个小太监服侍他洗脸收拾。

“陛下也累了一天了，是这会儿用膳，还是先沐浴休息一会儿？”

陆峥抬头，触目所及都是空荡荡的大殿，和从前先帝在时一般无二，只是这会儿他在殿中换了位置，从前在阶下，如今却坐到了上头。

今天对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日子，他只想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起坐下来用个简单的晚膳，谈谈接下来要实现的一些想法和对他们的想念。

他按着礼部给出流程的走完了所有仪式，天地祖宗都拜过了，生身父母也祭拜了，唯独没能跟林初微他们说上一句话。

陆峥坐下来，下意识地拿过来几本折子翻看。

大概两刻钟过后，陆峥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折子仍旧停留在第一页，又想起林初微对他说过，人生苦短，不过短短三万多天时间，可以适当对自己要求放松一些，便当即放下折子道：“备车，朕要去陆府一趟。”

一旁新上任的宣政殿总管廖远小跑过来，拉住陆峥劝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陆峥不语，低头换好常服就要出门。

廖远一看这小祖宗不听劝，自己也拿他没办法，又把目光投向了青黛：“青黛姑姑，这不合规矩，哪有新帝登基当日就要出宫的道理？”

青黛也没辙：“廖总管待要如何？”

廖远叹气道：“皇上年幼，宫中又没长辈看顾着，行事难免没个章程，总找个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同他说道说道才好。”

廖远从前是掌礼司太监总管，陆今安特意挑选出来安排到了陆峥身边。

廖远知道陆今安选自己的缘由，也一早同陆大人保证了自己一定会看顾好新帝，维护好他人身安全的同时不让他在宫中出任何纰漏，此时没能拦住新帝出行难免心中不安。

“能管得住他的人都不在宫里。”青黛笑道，“不过他应该是去找管得住他的人了。”

……

今日是新帝登基的大日子，整个京中都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陆府也不例外。

只不过府上的布置和庆贺活动更多的不是为了新帝登基，而是纯粹为了陆峥这个人。

今天菜色比起往日更是丰盛，初微坐在桌前，想起以后府中不论用早膳还是晚膳之时都不会再有陆峥，想要一家三口吃个团圆饭，夫妻两个还要双双入宫觐见……顿时就没了动筷子用膳的心思。

陆今安也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这样的戒断反应人人都要经历，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正当初微对着满桌菜肴凝神发呆之际，绯月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她惊喜道：“夫人，公子来了！”

“公子”这个词已经许久没在家中听过，初微一时没回过神来：“哪个公子？”

话音未落，就见得陆峥打开帘子径直走了进来，像从前一样对着她朗声问道：“母亲，我们今儿晚膳用些什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