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回归现实世界&一见钟情……
所有声音都泯灭了。李棠梨无尽地下沉,她闭着眼睛,像是沉到了漆黑的水底。直到她警觉到无法呼吸,求生的本能使她摆动双腿,拼命地往水面游去。
双脚踏着水流,光线越来越明亮,在窒息感追上她之前,哗啦啦,她猛地从水面下钻出来。
犹如灌铅的沉重眼皮也终于抬起,一道阳光照亮了她模糊的视野。
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视野正对着雪白天花板,李棠梨的意识逐渐归位——她躺在医院里。
医院?
生锈的大脑及时闪回了车祸时惨烈的片段,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紧握住,下意识用嘶哑微弱的声音喊道:“顾……”
刚吐出一个音节,她顿了一下。顾什么?
记忆被人为刻意擦去了关键的细节,她记得系统、任务,但遗忘了一些具体的人和事。
尤其是某个人。她怎么能忘?李棠梨的额头渗出冷汗,那是很重要的人,必须要想起来。
她还记得他的嘴唇又苦又涩,声音可怜极了,一直在恳求她说别丢下他……
李棠梨转而开始呼叫系统,但这一次,就连自动回复的机械音都消失了。
正当她和不知所踪的记忆较劲儿时,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棠梨?棠梨!你醒了!”
那人扑到床边,又惊又喜地喊来护士为她检查,她的嗓音分外熟悉,李棠梨吃力地转过头,看清了这人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她喃喃道:“……伯母?”
望着病床上虚弱的侄女,伯母擦去了她脑门上的汗珠,眼眶红通通的:“诶,你从楼梯掉下来,昏迷了整整一个半月,可算醒了。没事了啊,等医生过来给你做个检查。”
她居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李棠梨大脑一片空白地被送入CT室,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您的意思是,所谓的系统、任务,都是AI为了刺激我的神经,创建出的虚拟世界?
李棠梨失魂落魄地望着病床上方那个头盔造型的复杂装置。
它表面呈现出银色的金属光泽,就是这个装置带她沉浸式地“穿越”。后脑处,几根手指粗细的电线连接到一旁的高大仪器上,时刻监测着她脑电波、心率等生理指标。
干练的刘医生点头说:“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最前沿的实验性技术,根据个体差异,AI生成的任务与场景都是不同的。
前两个疗程中你的情况进一步恶化,第三个疗程我们优化了系统,模拟出高度贴合现实的环境,并减少了AI的过多干预。监测到你的神经反应逐步恢复到稳定的状态,才强制唤醒了你。”
怪不得张梅婷和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不死心地问:“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包括任务里的……某个人?”
“是的。”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发现了李棠梨的难以接受,补充了几句。
“大部分成功醒来的患者都会产生戒断反应,这是很正常的。由于技术局限,我们当前无法监测到AI在大脑中生成的具体场景,但请你记住,你遇到的人物都是虚假的,就像是游戏里的npc一样。”
他是npc?怎么可能?李棠梨紧攥着病床一侧的护栏,指节死白。
她抗拒地摇了摇头,情绪隐约失控:“他太真实了,我不相信那都是假的!”
刘医生冷静地反问:“那么,李小姐,他的名字叫什么?你现在还能记起来多少关于他的具体细节吗?”
“他叫……!”
不。
李棠梨惊恐万状地发现,她想不起来了。再努力,也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
她呆在原地,就连男人的五官也被模糊成了一团斑驳的色块,像是海面上一簇泡沫般逸散在了水里,她慌乱地用手去捞,回忆从指缝里传过,一滴不剩。
女孩低下了头,无助地捂住了发红的眼睛。一直表现得专业而理智的刘医生安抚地拍了拍她抽动的肩膀。
“不要太难过了。你很快就会忘干净的,戒断反应将会在未来一个月内逐渐减轻。”
她说话时,身后的年轻治疗师怜悯地看
着情绪崩溃的李棠梨,欲言又止。
等两人走出病房,她于心不忍地说:“老师,她真的很伤心。”
“小舒,”刘医生步伐未停,“你要知道,和她意识接入的另一位患者仍然处在昏迷状态,这属于患者隐私,我们无权透露。即使再伤心,她很快会忘得一干二净。虚拟世界只是虚拟,难道我们还没有吃透教训吗?”
小舒沉默了。
没错,刘医生隐瞒了实情。和其他患者不同,李棠梨是特殊的,她和另外一个人的意识被接通到了同一个虚拟世界里。
在成功率仅为万分之一的情况下,他们奇迹般完成匹配,建立了稳定的连接。
两年前,这项名为协同神经激活的技术首次成功苏醒了一对昏迷的患者,并公开了双方的身份。
但后续追踪显示,尽管他们在虚拟环境里如胶似漆,回归现实后却因种种原因而导致分道扬镳。
其中一人无法接受现实和模拟中巨大的落差,对团队提起了法律诉讼。
为避免类似情况的再度发生,他们设立了严格的记忆限制条例。
而李棠梨和顾峙作为这项新技术的第二对使用者,关于虚拟世界的记忆都将在几天内被迅速淡忘,除非在特殊情况下受到刺激才会恢复。
正如刘医生所推测的那样,原本郁郁寡欢的李棠梨状态一天比一天更好。
过了一周再来复查,提起任务两个字,她甚至还反应了一会儿,好像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事。
得知李棠梨苏醒的消息,几个朋友陆陆续续来医院探望。
这天,一个年轻男人踏入了病房,李棠梨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宇哥。”
曹长宇把果篮放在了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我前两天加班,一直没时间来。你感觉怎么样?”
曹长宇比她大两岁,曾是对门的邻居。上初中时,曹家经济条件改善,搬离了那个老小区。两家人时不时还有联系,后来他们又在同一所高中念的书。
母亲身患重症时,曹家还应急借了一万块钱。李棠梨感激他们的雪中送炭,她友善地说:“你实习要紧。我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医生说下礼拜就能出院。”
正说着话,她突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仿佛有条冰冷的乌梢蛇顺着背脊攀沿而上。
她不自在地摸了摸汗毛竖起的脖颈,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往门外望去。
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只是错觉吧,她想。
李棠梨不知道,时间溯洄到几天前,只和她相差了一天,同一栋楼第16层的单人病房中,有位患者迟迟睁开了眼睛。
当刘医生匆匆迈进病房时,男人静静地半坐在床上。他侧过脸,凝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出神。
刘医生清了清嗓子:“顾先生。”
男人朝她回过头,刘医生的话停在了嘴边。
他在平静地落泪。
顾峙自己也颇为困惑。他抬起手,触摸到脸上温热的液体,指腹沾染了水光。
胸口闷痛,宛如一截被蛀空的朽木。他的一部分血肉被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扔在了天际之外。
他面无表情,泪水却不住地流:“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
关于这莫名其妙的泪水,刘医生的解释是情感刺激与生理反射。
解释康复技术时,她暗自观察,提起任务、系统等,顾峙神色很淡地说:“我没有任何印象。”
刘医生叹了一口气,这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这位患者在刚送来时,就展露出了极度难缠的特质。
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过强,对AI伪装的“系统”、“任务”等说辞毫无信任。眼看昏迷时间马上就要超过两个月,无计可施的团队使用了尚不成熟的协同技术。
由于只能在同样昏迷的患者中进行随机匹配,且条件极为严苛,他始终未产生任何响应。
就在所有人都不抱任何期待时,经过两个疗程但治疗状况不佳的李小姐加入了进来,一瞬间,他就对她产生了连接,使得治疗顺利推进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顾先生要比那位李小姐晚了整整一天,几乎是在醒来的刹那,他关于虚拟世界的记忆就全数消失了。
刘医生想,也算是一桩好事。
由于卧床了一段时间,顾峙暂时无法正常行走。第三天,顾淑凤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他到楼下晒太阳,聊起他车祸后发生的事。
“……语琴呢,前几天高烧了一场。知道你醒了,烧一下就退了。嘉誉也老吵着说来见舅舅。”
纪嘉誉。
顾峙捉摸着这个名字,心头冒出一阵不快。
这是为什么?他皱起眉,觉得古怪。外甥才十岁,有什么事儿值得跟个小孩计较的?
顾淑凤温和地说:“公司这边你不用着急,我先照看着,别急于一时。把身体养好了,随时能回来。”
“嗯。”顾峙低声说:“这些天辛苦你了,姐。”
“别说见外的话,平平安安就是福。”
顾淑凤拨了一下弟弟微长的发尾,感慨其命运多舛。十八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二十八岁这年又赶上了刹车失灵。万幸八字硬,两次都死里逃生。
姐弟俩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默契地没有说话,享受着难得的恬静时光。
顾峙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慵懒地掀起被晒得滚烫的眼皮。
他睁开眼之前,绝不会想到,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她会以一种强势的、横暴的态度径直闯入了他的世界,不容他有任何的拒绝,轻易摧毁了他那些冷静与镇定。
当她出现在视野中心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那是一个也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他的角度只能瞥见她半张脸。
她在看书。顾峙想,阳光下看书会损坏视力,没人教过她吗?
女孩脖颈低垂着,如同盛满露水而弯下的花梗。她一只手压住书页,另一只手将那些扰人的碎发往后撩去,轻轻咬着唇。简简单单的动作,他看得几近痴迷,皮肤焦渴地发烫。
她像是吸铁石一样吸着他的眼睛。前方哪怕是悬崖峭壁,他也要跳下去,谁也拉不住。
仿佛有一只蝴蝶落在他的鼻梁上,他小心翼翼地屏息,生怕惊飞了她。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多大了?她生了什么病?她的家里人在哪儿,为什么只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她……是否有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