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章 墨菲定律
第三十四
江湖总是这样, 真正的规则怪谈极难出现。
比如说黑披风童姥传说,半个字都没流传开来。
杭州清水巷不可踏足的流言,倒是在口耳相传之间愈发离谱了。
流言最初是说那里住着外号「弥天大雾」的怪侠, 渐渐演变为那个地方每到子夜就会升起浓雾, 吸一口浓雾就会直接去见阎王。
追其原因,怪谈的创造者一旦定性那是不可触碰不可流传的禁忌,从最初就不会给传播者任何机会。
能够流传开去的,是往往是规则本人不在意的事。
「遭遇规则的活人只有两个选择, 保密或死亡。」
凉雾在稿纸上写下这句, 听到窗外渐起的淅淅沥沥声。
下雨了。
初夏的夜雨轻抚窗棂,今夜它来得轻柔。浸润花木枝叶,似诉述着一段绵绵情话。
夏雨潺潺。
凉雾听了好一会, 不只听到雨声,还能听到院内的最后一朵玉兰花在雨中坠地。
与春有关的花落了, 与夏有关的蝉鸣将起。
她取下发间金簪, 轻挑灯芯,让火光亮得更盛。
四月走向尾声, 还有六天就迎来端午。
准备在去桃花岛开始机关术学习之前, 把第二本话本的初稿完成。
「炎飙」的第二本书延续第一部的风格,就叫《江南历险记》。
书接上回, 炎飙获得西域宝藏, 来到江南安家置地。开篇第一章结尾,他就被人杀死了。
死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复活, 但发现缺失了部分的记忆, 更诡异的是他被换了脸。
镜子照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复活他的人佩戴笑脸面具。这是某个神秘组织的老巢,老巢名为「规则」。
在「规则」里没有人名,只有代号。
炎飙被冠以零零八的代称。
为了找回缺失的记忆, 也要设法换回自己的脸,他在这个地方潜伏下来。
与此同时,江湖上出现了另一个“炎飙”。
假货有着炎飙的长相,也了解炎飙的全部生活细节。顺利取代了真实的炎飙,取走了获得不久的宝藏。
《江南历险记》是真假炎飙对决的故事。
凉雾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是霍休给她在青衣楼里捏造的假身份。
距离金鹏王朝事件终结,已经过去五个多月。
拜青衣楼残部仍在折腾所赐,《关中历险记》的销量始终火爆。
杀手组织杀人不稀奇,但写书就稀奇了。
虽然不是暴毙的总瓢把子生前写的自传,可人们也想从霍休拜把兄弟的笔下窥探一些青衣楼内幕消息。
事实上,《关中历险记》没有一句话与青衣楼有关。
当风潮迭起,在乎事实的人变少了。
反倒流行起一种说法,如果没看出故事里的隐晦表达,不是炎飙没写,而是看书的人不够聪明。
凉雾:……
她还能说什么呢?
太典型了,作者做不来本人所写文章的阅读理解题。
一个好消息。
近两个月,不见青衣楼残部去百花楼为追踪陆小凤的消息,看来已经放弃所谓的为霍休报仇方式立威。
陆小凤不被追杀了,青衣楼残部的内斗也该接近尾声了吧?
有关炎飙与霍休不得不说的拜把故事,这种荒谬传闻的热度也该渐渐消退了。
𝑪𝑹
只要没人故意推波助澜。
今天中午,有人叩响「凉宅」大门。
丘陵书肆杭州分店的掌柜亲自登门,送来一只大的木头箱子。箱子尺寸,是能装下一具成年人蜷缩状的尸体。
凉雾打开箱子。
没看到尸体,也没有大变活人,只有一箱子风干海货。干贝、鱼干、虾干等等,种类齐全,品相极好。
随箱而来的信笺表明这箱食物是柳不度送的新居乔迁贺礼。
信不是寥寥八行,竟有整整八页。
像是一封长篇游记,柳不度记录了两人洛阳一别后,他行至八闽到岭南一带的见闻。
尾声处提到,他听说了最新的江南流言。
恭喜凉雾的杭州住所荣登「江南十大不可踏足」的禁地。未免书面恭喜有失诚意,所以附赠一箱风干的海货。
最后以“勿忘中秋交稿”结束了整封信。
凉雾读完,一时不知如何感想。
她完全没想到柳不度会洋洋洒洒写满八页信纸,但说他是单纯分享旅程也不尽然。因为每一处被他点名的地方,都与霍休藏宝点有关。
信上却只字不提霍休与财宝,只能从字里行间的微弱情绪波动去猜测。
像是观南少林后山剑痕的喜悦,或许是挖到了那一块暗藏的宝藏。
又如登罗浮山山顶遭遇突发暴雨,失落于无缘得见当天的日出,或许是当地藏的秘宝已空。
诸如此类的寓情于景,贯穿了整封信。
凉雾不敢确定对方是否暗含深意,是写游记又不仅仅是写游记。
抑或,长达八页的文字都是燕国地图。当图穷匕见,重点只有最后一个词——“交稿”。
这不是分享游历见闻,也不是通篇挖到或错失藏宝点的暗语记录,其本质就是一封催更信。
她读了三遍,仍旧无法做出精准判断。
信,每一段写得都条理分明。
偏叫人捉摸不透写信人落笔的初衷,那被藏在重云深深之中。
凉雾笑了,将长达八页纸的厚信收好。
阅读理解难做,是在《关中历险记》上,又何尝不是在柳不度的信上。
对于前者,因为是作者本人,她敢肯定《关中历险记》不存在莫须有的影射。
对于后者,她变了读信人。由于不会通灵读心术的本领,无法完全看透写些人的初衷才正常。
待到八月两人再见,如觉必要,或旁敲侧击或开门见山地问一问柳不度即可。
凉雾又再待办事项上添了一笔。
等院内桂花八月飘香,摘取些许桂花自制糕点时,也给柳不度留一份。
自制桂花糕的味道比不了老字号糕点铺,多少算是一份用心的回礼。
以取自小院的自然生长之物,谢谢他送来的海货乔迁之礼。
话说回来,这封信至少清晰地传达了一件事。
丘陵书肆没有为了《关中历险记》的销量,故意营销「炎飙」与霍休拜把兄弟情的虚假消息。
柳不度希望「炎飙」能早日正名,免得书肆被青衣楼残部骚扰。
骚扰事件几度发生在洛阳分店,杀手们企图逼问炎飙身在何方。新上任的掌柜不答,只是一次次将来犯者的命当场留下。
事发集中在今年正月里,持续了一个多月。
来袭的杀手全部有去无回。从三月起,没有青衣楼残部再来生事。
凉雾捋了捋时间线。
去年十一月下旬,霍休死亡,青衣楼的一百两陷入内乱中。
后来传出了霍休死前的最后指令,他要帮助拜把兄弟炎飙,除去陆小凤。
今年正月,一批残党追踪炎飙去向,攻击丘陵书肆的洛阳分店,要掌柜老实交代。
另一批残部试图追杀陆小凤,袭击杭州百花楼,想要威胁花满楼。
结果,接连受挫,双线受阻。
从三月起,青衣楼残部改变了行动方向,让书肆与百花楼终归平静。
青衣楼连连损兵折将,不知残部人数还剩几何?
凉雾估摸持续小半年的内乱让一百零八楼的杀手们退的退、死的死。
如今依旧冥顽不灵要争夺青衣楼楼主之位的人数也该不多了,说不定勉勉强强只能凑齐八楼。
准确数字不得而知。
她重新提笔,借着油灯火光继续书写《江南历险记》。
落在稿纸上的字迹,与给施茵的《置之死地术》不一样,与她写给黄药师的吸星大法第一章也不相同。
笔迹,谁还不会好几种。
在天山缥缈峰云雾深处独居五年半,大部分时间莫说一个人影,就连一头野兽也瞧不见。
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必须给自己找点乐子。
练字就是乐子之一,练出不同的字迹,是为将来行走江湖的便利打基础。
如今派上用处了。
凉雾写着《江南历险记》,又想到被青衣楼取走的《关中历险记》手稿。
霍休死后,那本手稿的去向不明。
它是被烧了吗?或是被谁当成厕纸了?
凉雾思维发散得有点远。
下一秒,她倏然凝神,一个甩手将毛笔掷向窗棂。
顷刻,笔尖墨染黑了窗间木格,更染黑了那一抹从外突至的寒芒。
是剑。
一柄利剑破开雨幕,直刺窗棂,企图突袭灯下人。
凉雾以一笔浓墨阻挡了汹汹剑势,但窗棂的花纹木条也应声断裂。
不希望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终是不可避免,刚刚换好新皮肤的小院被人突袭,难免战损之伤。
凉雾无奈,“装修要钱的,为什么就不能到空旷之处再打再杀呢?”
搞刺杀的人都要你命了,怎么可能在乎你的装修费。
这句话本该是对牛弹琴,甚至要引来刺杀者的嘲讽。偏偏,窗外的人暂停了继续攻入室内。
“如你所愿。”
窗外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上屋顶,我在外面杀了你。”
话音落下,隔着窗户依稀可见男人身形闪动,先一步向上跃去。
凉雾意外。
这是什么路数?难不成杀手中还能有君子?
还是对方故意为之,在她的房顶提前布置了陷阱?
如果这间房具备悟空用金箍棒画出的避魔圈属性,待在房内就能免疫一切伤害,那是不该轻易出门。
如果这间房与霍休的太白山老巢一样遍布机关,该是诱敌入内,更不能上房顶再打。
只是没有如果。
清水巷巷尾的小院普普通通,不具抗魔属性,也没有武装机关利器。
凉雾推窗而出,也纵身飘至屋顶。
屋顶没有陷阱。
只有一位年轻男人头戴斗笠,手持长剑。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神无疑是冷峻的,似乎要将周身的柔和雨丝冻成根根冰针。
凉雾开口先说谢谢,“谢谢你免了我一大笔重装费用。不知如何称呼?”
“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的语调没有温度。
这个回答说的不是本名,从成为杀手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无真实姓名。
只有这样一个代号形容他的杀招凛冽,取人性命时不拖泥带水,剑刺入目标对象的喉间徒留一点猩红。
凉雾:“闻名不如见面,「杀手之王」果然有独到之处。”
杀手与杀手也不一样。
江湖传闻,中原一点红是出手最狠、要价最高的杀手。
同时,他也是最讲究信用的杀手,好似一位君子,从不暗中伤人。
这些描述集中在一个杀手身
春鈤
上,显得格外矛盾。
今天,凉雾亲身体验了一把,也认同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中原一点红不在意旁人怎么评价。
他面无表情地问,“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凉雾:“我只有一个问题,谁想买我的命?”
中原一点红:“无可奉告。”
“这个回答终于对味了,符合我对杀手的刻板印象。”
凉雾本就不指望听到答案,中原一点红是与众不同的杀手,但终究还是杀手。
即是为杀人而来,如何能演变为聊天谈心。
屋顶上,夜雨的轨迹忽而变了。
剑光再动,截断了雨往下落的自然状态。
当雨被截杀,不复轻柔之姿。
它被掌风卷动,瞬间化为漩涡,吸住那一把利剑。
很快,剑峰难有寸进,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夜雨构成漩涡的吞噬。
这个漩涡不只会吞噬剑的寒芒,也吞噬将用剑杀手的生机。
雨,自四面八方来。
中原一点红的斗笠被打湿了。
但看凉雾操纵雨幕而不沾一滴雨珠,他知道今夜的刺杀任务要失败了。
败也不惊乱,因为杀人者人恒杀之。
从做杀手那天就有觉悟,或早或晚,他会死在某个任务里。
明知与死亡为伍,还是选了这条路,必是有某种信念。
有的杀手是为了名利,他是为了恩情。
中原一点红不知要用多久去还清恩情。
或许只要他还能执剑就会一直还下去,哪怕昔日养育之恩已经成了今日获得自由的枷锁。
今夜,夏雨温柔。
如果死在这样一个雨夜,也未尝不好。
凉雾双手一闪。
其实她没有出手必要人死的习性,但那一柄剑是非断不可。
下一刻,她本欲折断剑锋,却是飞速反手一扫,朝着自身右侧后方袭去。
屋顶上,原本密不透风的雨笼出现了一道裂痕。
强劲掌风与一把碎银相撞。
顿时,银块化为粉尘。银光闪闪,似为夜雨增添了一抹迷幻光效。
有第三个人来了。
以一把碎银打断凉雾,中原一点红的剑暂时保住了。
屋顶上的雨势再变,似被按下了暂停键。
中原一点红本无表情的脸上,终是浮现出错愕的表情。
他看向来人,“楚留香,你怎么来了?”
凉雾似笑非笑地打量第二个不请自来的人。
“江湖人都说香帅是踏月留香。今夜多雨,无月则该无香。你说是不是呢?”
楚留香摸摸鼻子。
他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了,但中原一点红是他的朋友。
有一个杀手朋友时已经做好准备,对方会死在某个任务里。
如果没有撞到杀手朋友被杀的现场,只能去坟头烧一炷香,但是遇上了,必是要试试劝阻。
“是我多管闲事了,但也不是碰巧路过。”
楚留香望向雨幕里滴水不沾的女子,问:“敢问你是凉雾吗?”
凉雾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确认了我是谁,你就能给我一个放过刺杀者的理由?”
楚留香:“不是放过所有刺客,而是今夜不取中原一点红的性命。”
此话落下,凉雾倒是不见喜怒,中原一点红却是先变了脸色。
中原一点红:“楚留香,无需你来保住我的命。杀人者人恒杀之,我早有这样的觉悟。”
楚留香无奈,有时候要保护一个人的性命,反而会被视作对他人尊严的干涉。
“情况与你想的不同。”
楚留香劝说中原一点红,“你为谁效命,你不愿意说。但我必须劝你,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中原一点红正要开口理论,被凉雾用一句话掐断了。
“两位,别忘了你们脚下是我家的屋顶。”
凉雾眼看要上演一场「是为你好,我不听不听」的戏码,她可不想冒着风雨成为这场戏里的一环。
她看向楚留香,“只有一次机会。你想让我停手放他走,凭什么呢?直说,别转弯抹角。”
楚留香也不知自己的消息有无作用,还是正色回答:
“我得到一则消息。霍休的拜把兄弟炎飙,他不久前接管了青衣楼残部,欲投入另一个杀手组织旗下。投名状就是杀了「弥天大雾」。”
夏夜的雨,依旧温柔。
凉雾站在雨中,本是内力外放,滴水不沾。
听到这个消息,她撤去了遮雨的功力,让雨水落到脸上。
这一场雨下得轻柔,起不到冷冷的冰雨胡乱拍脸的作用。
此时,凉雾却很清醒。
正因清醒,才倍感困惑。谁是炎飙,是她吗?她什么时候统领青衣楼残部了?
第二本《江南历险记》的初稿明明还没完成,真假炎飙就在现实里上演了。
她是要做大预言家了?
这时,凉雾也是懂了,青衣楼残部从三月起没再胡乱偷袭的原因。
杀手组织残部静悄悄,必定暗中在作妖,这又作到她头上了。
楚留香眼看凉雾不语,耐心地等了半晌,问:“这个消息的分量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