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三章 表里相依
第四十三
“轰!轰!轰……”
六道碎石声接连响起。
无量玉璧上的部分藤蔓应声而断, 在岩壁上相继留下六道入石三分的剑痕。
凉雾飘旋回转,荡袖收势,立于水中岩石上。
她望了一眼岩壁上新鲜出炉的六道剑痕, 又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仍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不敢置信。
在崖底的第十八天,两人经过反复推演,竟是真的成功复刻了段誉生前在洞内留下的剑痕!
造成这种剑痕的武功,曾经威震江湖且叫人梦寐以求——六脉神剑。
江湖传闻, 许多年前大理段氏曾有一门绝世武功名为《六脉神剑》。
虽沾了一个“剑”字, 却不用兵器。以气化剑,从手之六脉凌空激发,威力无穷。
然而, 这门武功空留传说,极少有人练成。
最后一个被多方佐证的六脉神剑运用者是段誉, 但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对敌记录流传江湖。
段誉极不喜争斗。
哪怕他身负绝世武功, 但对钻研武学的兴致缺缺,这从他的孩子们都武功平平就能窥见一斑。
最后一次六脉神剑现身武林, 是在七八十年前。
当时, 段誉很年轻,还是镇南王世子, 没有继承大理国的王位。
时光荏苒。
昔年高手已经化作白骨一具, 尸骸深锁山洞,徒留一洞剑痕。
理论上, 这门失传的绝妙武功不可能再重现江湖了。
今天, 它却再度出现了。
凉雾刚刚用出了六脉齐发。
回神后,她也不由雀跃,向着上方山洞口恣意地挥了挥手。
“我们做到了!”
凉雾少有地将兴奋溢于言表, “你也试一试呀。”
柳不度微微颔首,眼底也闪过跃跃欲试。
他凌空一跃,经由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少阴心经、太阳小肠经、阳明大肠经、少阳三焦经,以特定之法运行内力。①
化真气为剑气,向着无量玉璧射出。
不见山崖新添剑痕,而是精准击中凉雾适才所留的六处剑痕位置。
六道剑痕本是入石三分,当再受剑气所击,内凹得更深了。
柳不度飘落到水中央,举目观察。
阳光之下,石壁上的剑痕两相叠加,难分彼此。如果段誉复生,不知他能否分清这是几人所留。
凉雾没料到对方以这种方式试剑,微微错愕。
柳不度一脸平静地说:
“段誉在洞内留下独属他一人的剑痕,我们在无量玉璧上留了双人重叠的剑痕。将来不知是否有人能辨出区别?希望能有来者。”
凉雾收回惊讶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柳不度是要留一道考题给后人,这道题不错。
“应该会有来者。”
凉雾愿意乐观地推测,“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她可没忘了春宫藏秘计划。
就算本来没有有缘人,她可以在书加以引导,让人前来寻觅无量旧地。
凉雾:“那位不知名的来者,不仅要分辨剑气是几人所留,但愿也能看出石壁与洞内的六脉神剑并非同宗同源。”
两人非常清楚复刻的是剑痕所代表的武功,但不是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
这不是弄错了,而是一种道门与佛法之差的殊途同归。
大道三千,化繁为简。
柳不度以山洞剑痕,完整模拟出了六脉神剑的运行轨迹,领悟出了六脉化气的核心基础。
凉雾运用小无相功,以它模仿别家绝学更甚原版的特性,对六脉神剑的心法诀要进行修整。
根据虚竹的旁注,少林寺扫地僧曾经评价小无相功,说它练到精深之际可以模拟少林七十二绝技。
不过,小无相功是道门功法,以它模拟佛家武学的话,在细微曲折之处不免似是而非。
能够辨识微小差异的人很少,但不能否定区别的存在。
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是高深的佛家武学。
凉雾斧正柳不度所得的六脉神剑,是基于道家思想。
两种武功的核心相通、招式相同,在心法上必有差异。
这种区别越到高深处越得显现,如今却无法对比具体的细节了。
在夜探天龙寺之前,柳不度对大理皇家武学机构做过详细了解,主要探听寺内武力值。
段氏绝学的《六脉神剑》有九成可能已不复存在。
是字面意义上没有流传下来。不只是没人练成,而是在八十年前就被枯荣大师烧了。
当年,吐蕃高僧鸠摩智上门踢馆,要抢夺《六脉神剑》秘籍。
枯荣大师迫不得已只能毁了这本秘籍,从根源切断对方的贪念。
段誉成了最后一个学会的人。
他却不喜武学。自他以后,也没听闻有谁再会用。
在段誉之前练成的人也极少,据传是因为内力不够充沛。
天龙寺的僧人取了巧。六人各练一脉,当六人成阵,也就能合成六脉神剑。
各习一脉的心法与全本不同。
本想着等待来日机缘合适时再还原全本,但段誉在位后期大理国陷入王位之争,不可避免让天龙寺卷入内斗,导致高手断层。
分时容易合时难。
去年,新王段智兴继位,他至今没有表态是否传承《六脉神剑》。
柳不度打听到这些,也不能完全排除段氏秘而不宣地培养了新传人。
他可以肯定有别于段氏的六脉神剑,崖底两人的合著版消除了必备高深内力的使用条件。
未来是否能有一个人揭开无量玉璧山的剑痕之谜?这个答案还太遥远。
近在眼前,还有一件事要决定。
柳不度:“你想怎么处理段誉的尸骸?要把他带回大理城吗?”
凉雾:“好问题,麻烦就麻烦在他没有留下遗书。”
假设有遗书,她会尊重逝者的想法。
段誉只在洞尽头留了十二个字,没有提遗愿,更不说要怎么处理尸骸。
让尸骸重回段氏,或许违背段誉本人的心意。
从游戏影像来看,在他生命的终点,是他自己选择枯坐洞内而亡。
不喜纷争的人偏偏被推着成了一国之君,又糟心地遇上了儿子们为王位斗得你死我活。
大理对他来说,应该已经不值得留恋,更多是不喜与厌烦。
凉雾却不能只琢磨死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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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愿,也要从自身角度分析利弊。
把尸骸运回,说不好涉及段氏皇家秘密。毕竟她也不清楚段誉具体的失踪原因。
有风险,更有机会。
凉雾:“独孤一鹤偶入的神秘岩洞,我们仍然不知它在哪里。用段氏先帝尸骸,说不定能再换来某些不对外传的消息。”
柳不度认为可能性不低,“段氏王朝持续了两百多年,久居云滇之地,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一些秘密不一定落在纸上,而是只会口耳相传。”
“那只能先委屈一下段誉了。”
凉雾决定把尸骸送回去,“以防我们离开后突然塌方,这次直接把骸骨送回大理城。”
柳不度正要赞同,就听到一个着实新奇的问题。
凉雾忽然问:“段誉不愿意的话,会不会托梦找我们?”
柳不度有时着实佩服凉雾的脑回路。
不答这种离谱的问题,只是反问:“如果真的做梦了,你待如何?”
凉雾:“相识一场,我指的是与他的《六脉神剑》相识一场,我会帮他完成下葬选址的遗愿。”
凉雾计划得好,“先叫段氏给他办皇家葬礼,依照旧俗是照高僧火化。然后悄悄地把骨灰偷出来,葬到他希望的地方。一举两得,段氏迎回了先帝遗骸,段誉也达成遗愿。”
柳不度:两头吃是被你玩明白了。
他默默为段誉哀悼了几息。
这位宣仁帝泉下有知的话,还是不托梦比较好,免得被反复折腾。
柳不度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让我一起去偷骨灰?”
“对。”
凉雾谦虚地表示,“这等好事,我会记得等你参与,必不叫你遗憾错过。不用夸我。”
柳不度:……
谁想夸你了?倒也不必事事记得他,尤其是在盗挖皇陵的时候。
他本该冷言拒绝,甚至直接打消对方的离谱念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祸水东引。
“或许,司空摘星愿意接一趟私活。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比较好,不声不响,免得惊动其他亡灵。”
“有道理。”
凉雾稍作思忖,“这事委托香帅亦可。去太湖船上找他,比找到一年三百六十天在外飘的猴精要容易。”
柳不度一时不知该不该同情楚留香了。
他直接转移话题,“将骨骸收敛就出山吧,仅余三天就是腊八仙麻会。”
凉雾:“且不说别的内幕消息,用段誉换取光明正大进入仙麻会的资格,这应不在话下。”
柳不度闻言,忽觉段誉真的会入梦来找两人聊聊,因为死后还被当成筹码。
绑架活人是人质,绑走骸骨该叫什么呢?
他立刻定神,又差点被凉雾带偏。
运回尸骸分明是善举,助人落叶归根,怎么就和绑票联系到一起去了?
哪怕这更可能趋近真相,但他绝对不会认。
柳不度抬步就要走。
只要离开了潭中大石,就不会再胡乱联想。
“等一下。”
凉雾将人叫住,“你没觉得少了一个重要步骤?”
柳不度疑惑,还能少什么步骤?
“难道你想在运走尸骸前做一场法事?”
“这方面,我没有任何专业技能。”
他必须加上这一句,谨防凉雾神通广大地原地变出一把唢呐叫他吹奏。
凉雾被问得一愣,谁想做法事?这根本不在她的技能范围内。“你真的太会奇思妙想了。”
柳不度发现猜错了,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胡乱猜想,是有人倒打一耙,“是你先提死者托梦之说,而作法是迁坟入葬的习俗步骤之一。”
凉雾一噎,“行吧。这件事,你有理。”
柳不度不继续这个话题,不然变成真要他尝试作法怎么办?“之前,你想说的缺了重要环节是指什么?”
“是庆祝。”
凉雾说,“我们争分夺秒,辛辛苦苦了十八天,推导出《六脉神剑》。今天试验成功了,不该表达一下欣喜情绪吗?你一点也不激动吗?”
柳不度不动声色,似乎真的不激动。
他不必再次回望,也很清楚山壁上的两人先后留下的剑痕有多么表里相依,密不可分。
为什么选择如此试剑?
不正是兴起地忽生一念。
随后很快想到了完美的理由,能用考验后来人的眼力去解释。
别问有没有更多的幽思。
柳不度语气淡淡,“理论上,庆祝也无不可。等回城,我敬你一杯。倒也不必在这里干了一杯寡淡的泉水,或是举着干巴巴的饼子碰一个。”
凉雾:这是损她吧?一定是吧!
凉雾笑了,是没好气地笑。“巧了,我也没这般过于质朴的雅兴。”
其实,她的想法方法很简单。
合作攻克了一道难题,两人击掌以示庆祝,表达欢喜情绪。现在却没了兴致。
“是我想多了。”
凉雾微笑着说,“你完全没有与人击掌欢庆的习惯。即是为了庆祝,必是要心甘情愿才好,不必叫你为难了。这一段,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什么也没提议。”
说完,她先一步纵身入洞,收敛段誉的尸骨。
水潭中央,一块大石头可容双人躺卧。
柳不度独自一人站在石头上。嘴唇微动,但还能说什么呢?
忽而想起了那夜的宝鸡城客栈屋顶,凉雾的指尖触碰过他的侧脸。那抹指尖的温度稍纵即逝,他都来不及分辨。
刚才差点就有一个得以分辨的机会。
柳不度闭了闭眼。再睁开,又是平静如昔。
何必遗憾,又不是错失机会去感知剑的温度。
转念一想,六脉神剑是以指作剑,指尖的温度何尝不是剑尖的温度。
所以,他能有一个合乎常理的遗憾理由了吧?
良机错失,只能等以后再觅。他看起来毫无异常地进入山洞。
两人很快收敛了段誉的尸骸,整理好随身行李。各自取走一枚七彩宝石,离开崖底。
临走时,凉雾似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无量玉璧。
无量玉璧,名不副实。
哪有光洁如玉,分明是爬满植被,还被打出了深入石壁的六处剑痕。
其实是十二道剑痕,却是两两叠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被分开。
她扫视了剑痕,又飞速地瞥了一眼身边人。
以剑观心,柳不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心无二念吗?
凉雾垂眸,掩去一丝眼底的兴味。
*
*
腊月初七,斜阳照苍山。
还有八个时辰,仙麻会正式拉开帷幕。
苍山的幽静已经被打破。
尤其是靠近点苍派,人群熙熙攘攘,是从五湖四海而来。
时隔十五年再办仙麻会,来的不只是云南各派,更有天南地北的武林人士。
南北少林、峨眉、丐帮、全真等等,多是代表一方势力前来。
群贤毕至。各大派说着庆祝段智兴继位,天龙寺声威重振,希望苗疆的用毒用蛊门派能够和睦相处。
凉雾一路拾级而上,遭遇了好几拨武林人士。
有熟人,比如峨眉派的苏少英与孙秀青,这次由两人代表峨眉参加仙麻会。
苏少英身侧还有一位道士。
瞧那位道士把跳脱的性情写在脸上,他叫周伯通。是王重阳的师弟,这次全真教派来的代表。
再说丐帮来了两人,也都很年轻。
一个右手断了食指,神情却毫无阴郁,而是开怀疏朗。
另一个长身玉立,年纪轻轻,却有一股格外稳重的气质。
凉雾听了一句,断指的叫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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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是帮主养子南宫灵。
暂时没工夫仔细观察,转入另一条山道。
她先去同在苍山的天龙寺递帖,给段氏报信,失踪的段誉尸体被找回来啦!
柳不度辞让了这次的报丧机会。不想出风头,留守在山脚看管段誉的骨骸。
虽然一路把尸体从无量山底提溜了出来,也不觉得重,但到最后一程没必要赶着上。
如果天龙寺不赶着请回段誉尸骸,作为外人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大不了就是去“借”一下仙麻会的请柬。
凉雾敲响寺庙大门。
僧人开门的速度不慢,却没有几分待客热情。
“恕本寺暂不接待外客。施主请回,半个月后再上山。”
守门僧说了这句,就要立刻关上大门。
凉雾已有准备被拒之门外。
仙麻会将近,天龙寺众僧必也严阵以待。若非重大急事,必是要等一等再处理。
她也不浪费双方的时间,直言:
“请稍等,我有急务。还请通传住持,宣仁帝的遗骸已被寻得。”
僧人正要说他不会通传的。
传了也白传,不管什么急事,今天寺中没人能招待。
更不提要直接见住持。
皇家寺院的住持是阿猫阿狗来了,都能随便见的吗?
“咳!咳!咳!”
僧人的话没出口,卡在了喉咙口。一口气没捋顺,呛得他急咳了起来。
僧人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确认,“谁的骸骨?!”
凉雾:“已故的宣仁帝。段誉,段正严,广弘法师,你觉得叫哪个称呼都行。”
“阿弥陀佛。”
僧人急忙念起佛号,他可不敢直呼其名,是对尊者不敬。“施主有什么证据吗?”
凉雾取出从尸骸上发现的印章,“你认识它吗?”
僧人凑近去看,「广弘之印」这四个字必是认识的,但按照他的辈分哪能见过实物。
广弘尊者失踪多年,如果至今健在,该有百岁高龄。
天龙寺当然试图寻找,始终一无所获。不料,相关消息在寺院最忙的时候出现了。
“请稍等,小僧要上报执事再做定夺。”
僧人企图去取印章,却见对方手掌一翻收了回去。
凉雾可不会轻易交出这种身份证明物品。
她反手递出了一封拜帖,“寻得尸骨的大致情况,我写在帖子里了。贵寺事务繁忙,不日给我回复即可。”
僧人接了帖子,却不敢叫人直接离开。
“不知施主贵姓?您送来了重要消息,还请喝一杯茶再走。”
“免贵姓凉。”
凉雾也没为难守门僧,但也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只喝一杯茶就走。”
她体谅天龙寺事务繁多,但也不会一直等下去。
在一盏茶内见不到能做主的人,也不浪费时间。
另寻他法,弄两个明天参会的名额。
或是找峨眉搭一下便车,反正都是老熟人了,熟到上门打过架的那一种。
守门僧将人引入等候室。
不敢慢一步,匆匆忙忙去找执事。
寺内有八大执事,六位已经赶去点苍派帮忙。
同在苍山,天龙寺与点苍派的往来虽不密切,但一直相互帮衬。
这次,天龙寺出动了七成僧人。不帮不行,以点苍派的人手完全应对不了。
本届仙麻会的规模远超预计。大半个江湖叫得上名号的都来了,可以直接改名为武林大会了。
剩下三成僧人,一成看守藏经阁与库房,一成闭死关练武,还有一成就是入门不久的弟子,还当不了事。
守门僧属于最后那一成,被临时指派去看门。
他找了一个又一个院子。
院内压根没人,更没看到两位留守执事。
他一咬牙,直接赶去主持的院落。
越走越快,又是想着姓凉的施主可能是谁?
凉?凉?凉!
守门僧想起来一则从遥远江南传来的消息。
是杭州清水巷的禁忌规则。
那里住了一位「弥天大雾」,她行事狠辣,对青衣楼残部是一个不留,更叫薛家大换血。
守门僧心猛地一惊。人的名树的影,此凉是彼凉吗?
一不留神,正脸撞到转角处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住持正把大理新王段智兴送出小院,就看到小僧静心给两人表演了一个以头抢柱。
住持无奈,“静心,你做事能不能稳重一些?什么事叫你走路不看路?”
守门僧静心被撞得头晕眼花,听到住持问话,脱口而出了心里猜想,“「弥天大雾」杀来了!”
等意识说了什么,立刻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立刻改正,“我,弟子,弟子是说「弥天大雾」。哦不,姓凉的施主把广弘尊者的尸骸给刨来了。”
住持:……
听起来没有好一点。
段智兴:???
祖父不知身在何处的坟墓被挖了?
守门僧静心欲哭无泪,这张嘴一紧张就说秃噜瓢。
人能闯多大的祸,怎么能够这样祸从口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