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塔有史以来, 举办最仓促的一次议会。
“我打算告知所有人白塔现在的情况,然后终止强制洗脑。”福主没有任何的寒暄,她一项都是这个风格, 只不过这次更加的强硬,“白塔已经到了末路。”
议会之中首先是哗然, 然后是反对。
白塔的议会是用来制衡福主的存在,大多数时候,也负责福主命令的实施与实行。
漫长的时间里,议会和福主已经几乎全都变了, 议会近乎等于侍奉神明的主教, 他们世代把持着所有位置, 也分食福主之下所有权利。
就算他们不知道福主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 也不影响他们自身因为长久的争权夺利而响起紧急的雷达。
“他们只是一群迷途的羔羊!需要福主的领导!”
“我们不能没有福主的指引!”
“一定是有人在带坏您!请让我们把那个该死的犯人处以极刑!”
诸如此类, 不一而足。
福主看着自己的指尖, 冷淡道:“理由呢?”
“谁告诉你们, 现在反对我, 不需要理由了?”
议会上吵吵嚷嚷地讨论了很久, 直到他们终于统一了一个结果。
一名老者颤颤巍巍地站出来说道:“福主, 人们无知且愚昧,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 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活。”
福主只是冰冷地看着他,并觉得他和时叙预料的分毫不差。
“所以呢?”她轻声问。
“所以……他们需要福主的引导……”老者深深低下头,他知道这一任福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天生的、比起塑造和描绘之中, 还要标准的福主。
仁慈、悲悯,当她第一天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 她就在为白塔而活。
换句话说,她无法忍受任何人在自己面前痛苦。
但这一次, 注定他们的算盘失算了,福主挪开目光,无视了她面前的痛苦,她的目光看向更远处躲在老者身后的众人,重新开口道:“我给了他们教育,你是觉得教育无用,这世上只有盲流吗?”
福主没有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自己是福主,但福主并非是王,她在精神领袖以及宗教领袖方面的作用,大过实质领袖。
她没有真正的、作为决策者的经验。
但时叙有。
时叙之前在意识监狱之中,用生者奉还的奇点不择手段建立的国度,她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
“不要把自己当做扮演福主的人,把自己当做真正的福主——你是什么样子,福主就是什么样子。”时叙说完,拍了拍福主的肩膀:“只要你想,你其实可以做到任何事。”
福主暗暗捏紧了手心,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场对峙时叙会开始直播,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看见。
以往福主的指令只会在决定好之后,用神谕一般的手段下达,不会让人看到福主被议会摆弄、和任何人进行政治妥协的场景。
这个计划她完全依靠自己的地位和能力一意孤行,她有且只有这一个机会。
议会不是最大的问题,她的名不会被这些人影响,真正会动摇的,只有白塔的子民。
他们才是根源。
福主前进数步,走到匍匐在地的老者身前,她拉过一把椅子,将老者硬生生提起来,按在椅子上。
“不要低头,看着我,然后回答我。”她伸手抵住椅背,将这位老人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圈在面前,她说,“白塔的路灯是工厂制造的,是工人安装的,你所吃的饭食是农民的杰作,你所见的一切都来自无知的普通人,是你自己未曾真正正眼看过他们!”
议员之中站出了新人,中年女人说道:“总之,我们认为普通人没有自我的管理意识,我们并不认可这项指令的实施!”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粮食从土地里长出来,到你的饭桌上的过程中,你知道有多少工序吗?少了中间的每一个步骤你都会饿死,所有能为工作负责的人都有这一份意识!”
“福主大人……请不要强词夺理,这有失身份。”
“你叫我什么?”
“福主。”
“我是福主,我的话就是真理,这一条写在白塔的法令之中。”福主直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如果你不认可这一巨条令,那你也是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识。”
“所以——”她微笑道:“我认可你的反对。”
她从出身的基因测序,就告知她将会成为福主,当她为此学习18年之后,却发现事实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争权夺利、无法直接接触子民、倾轧和束缚,福主不过是一个被打造而出的容器。
尽管如此、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被抹平自身的意志,也没有被福主这个名上搜裹挟的庞大信息而吞噬,她应该带领白塔走出末日,这是她受到的所有教育,她天生为此而活。
“我希望……人人都能有自我选择的权利,他们可以因自己的快乐而快乐,因自己的悲伤而悲伤。”
“我希望,在末日将至,所有人都能争取自己的所爱,和所爱之人呆在一起。”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成为白塔的主人、自我的主人,在现在或者未来,末日之中和之后,都能开拓名为自我的领土。”
“我认为所有人都有权利得知目前的真相,白塔的侵蚀,我相信所有白塔的子民,他们不会在了解所有真相之后,选择绝望与毁灭的道路。”
福主伫立的身姿,在无数人的眼中,此时此刻如同被铭刻的画像,又像是传说的画册突然有了人的形态,她具有凌然而不可质疑的风采。
“我知道我的发言会在之后带来无穷无尽、完全数不清的麻烦和政策变动,但我不会逃避,我会用一生去面对之后的结果。”
“无论结果如何,我与所有人共存。”
她本就具备白塔的最高权限,当她一意孤行的时候,任何人都挡不住她。
这是完全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发言。
真挚、热诚,坦白又愚蠢。
放在巨企联合会被人连夜拿来研究漏洞的话语,在白塔足以触动人心。
因为说这话的是福主。
那些世世代代,扮演着福主却从来没有谋私过的人们,那些因为高压而抑郁、自暴自弃、乃至自杀也没有让福主蒙上污名的人们。
造就了现在这一代福主,于绝境之中,完全孤注一掷的可能。
……
白塔。
真理修订会,字典编纂办公室。
艾丝金坐在工位上发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设备坏了。
怎么会听到议会的直播说这些?
疯了吧?这个东西能播吗?
但福主的口型没问题啊……等等,意思是福主是认真的?
艾丝金一时间感觉自己的大脑打结了。
她一边觉得福主不会这么做,一边觉得……这是福主会做的事。
因为福主的设定就是如此,白塔唯一的、带领白塔在深海之中挣扎的神。
祂说的话就是神谕。
哪怕神明如今走下神坛,依旧也是如此。
回过神来之后,艾丝金第一反应就是狂喜。
……也就是说,自己那些喜欢的小手办、小游戏,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偶,现在不是精神负担,可以当做正大光明的爱好,不光可以买卖,还可以拿出来玩了?
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商业会迅速发展,人们的流动性恐怕会大大加强。
说是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想走的路,艾丝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想起来了自己的爱好,比起爱好,有一份能糊口的工作是更加重要的。
她的工作是负责编造和修改词典,确保没有任何会影响福主统治的词语和意义存在,自由在这里是个禁词,此类禁词还有三百多条。
如果福主打算开放,她还要一点点放出来……第一个要发行的版本里,她要放什么词进去呢?
“我。”
艾丝金纠结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个人,她秀丽而温和,棕发蓝眼,像是湿润的山脉和广阔的冰川,她说:“第一个放出的字,是‘我’。”
白塔的正式文书里,是没有“我”这个字的,只有在口语化的表达里,我才会被允许使用。
所有的正式文书,“我”都被称为“代号”,就是公民编号的简写,那个代号。
艾丝金看见对面的人拿出一份文件,她说:“我是白塔新任命的文书官,我负责和你进行首批的字典修订工作。”
“哦……哦。”艾丝金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请她落座,但这个人摇了摇头说:“我会传输一份文件给你,里面都是我已经修改和确定好的东西,你之后和所有的字典编纂室工作人员都加群沟通一下。”
……她刚刚说了什么?
沟通?
字典编纂是完全禁止沟通的工作,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什么提议会被采纳,又会因为什么修改而进入监牢。
每一份都只有一个人负责,一旦出现问题,问罪和问责会根据其上的编号尤其快速。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同事有谁,每个人的上班时间都会错开五分钟,整个工作时间,办公室的门绝对不会打开。
艾丝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办公室,居然在工作时间打开了门。
门外是司空见惯的景象,此刻却有温暖的光明涌出来。
“那个……”她听到门后传来微弱的声音,一个人探头探脑的露出头来:“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同事,我经常听到你写不出东西拿头撞桌子的声音……那应该是你吧?”
艾丝金脸上瞬间通红,她尴尬道:“是我。”
随着她的一声搭话,整个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
走廊上走出来了许多熟悉的脚步声。
喜欢上班时间踩点跑着过来的人、喜欢穿高跟鞋的人、喜欢一边走一边吃零食的人、喜欢小声哼歌的人、喜欢走着走着就跳两步的人……
都是她的同事。
原来如此。
这就是“我”。
在白塔压抑之下,依旧没有被磨灭的个性,依旧没有消亡的、象征着自我的标识。
哪怕是脚步,也是属于不同的人。
这一天,他们终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彼此。
上班踩点的是个轻盈的瘦高个;穿高跟鞋的是个胖胖的、因为统一服装只能穿着工服,却在高跟鞋里穿着红色袜子的婶子;一边走一边吃零食的就是刚刚探头的妹妹,她长着松鼠一样醒目的牙齿;喜欢小声哼歌的是一名小个子的中年大叔;走着走着就跳两步的是一位端庄靓丽,在白塔也用铅笔涂抹了眉毛的丽人……
这些人和的模样和艾丝金想象中的毫不相符,但不知怎么的,真正对上之后,她反而觉得,就是你们。
这就是她朝夕相处,却素昧平生的人们。
艾丝金一瞬间安下了心,她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说:“我刚刚收到了最新的任务,我们需要把一些词还给人们。”
“从今往后,白塔之中,每一个人都是‘我’。”
……
白塔,66层,某间小学教室,台上的语文捂着耳机之后,突然离开了讲台。
教室里议论纷纷,但小孩子们都不敢乱动。
片刻后,老师回到白塔。
他擦掉了自己刚刚写在黑板上的所有书面化规范文书的用语,尤其是着重擦掉了[书面人称代词]的这一部分。
“我们来学一个新的句子。”他说,“接下来,我们需要用‘我’来造句。”
“老师老师!不需要写个体代号123今天做了什么吗?”班长第一时间高高地举起手来:“‘个体代号123今天前往公园,进行赏花活动。’这个我们刚刚学习,不用巩固一下吗?”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老师道:“今后你们直接写‘我在公园赏花’就可以了。”
“我叫、我要、我是、我想……”老师写下了一连串的词,这些有些在之前是完全的禁词,“你们不需要用代号来称呼他人,也不需要用代号来称呼自己了。”
你们可以成为任何人,想任何梦。
片刻后,一名孩子认认真真地写下最偷懒也是最好写的几个字。
“我是……”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