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if没有天……

天幕直播我谋逆篡位 点江夏 8948 2025-12-25 09:07:30

在马车上摇晃月余, 终于看见巍峨城墙,周涉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从怀中摸出文书, 交给守城士兵。

士兵稍作检查,不多时, 城门缓缓打开。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将他们迎了进去。

“周大人一路辛苦。”这人笑起来亲和力满满,但从他的笑容里, 周涉却品出了客气的疏离。

周涉观察对方时,章平宇也在打量周涉。

他的目光更加隐晦,看出周涉平静的目光底下隐隐的困倦, 立刻了然地笑笑:“庄大人正在处理军务,命我立刻接您去署衙。”

周涉配合地说:“多谢,还要劳您替我照看家小。”

章平宇立刻应下,没有多说什么。

早有传闻,说这位新来的年轻官员来头不小。

章平宇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

来头不小,却被送到了他们这里。看庄大将军的态度,似乎也不准备委以重任,并不像是来镀金的。

两人走到门外, 两名守卫将他们拦下,其中一人转身前去通报, 片刻后他重新出来, 向周涉微微点头:“庄大人有请。”

章平宇注意到这个请字。

他在心里修改自己的意见, 看来……传言未必有错。

周涉朝章平宇拱拱手, 走进大营。

作为明远关守将,庄子谦却并不像个武将,反倒更像个斯文有礼的儒士。

庄子谦示意周涉坐下, 开场白说得很客气。

两人稍作寒暄,出于对这位纨绔子弟的安抚,庄子谦道:“明远关是荒凉了些,不过毕竟是战略要地,粮食也不缺。”

周涉默然无语。

庄大人,你这算安慰吗?

庄子谦随口说完,略作思索:“听说你带了家眷,那么还是住在城中合适。等会儿让庄彻带你去安置下来。”

周涉连连点头。

他被皇帝丢过来,不能吃干饭,肯定要住在军营。

顾寻辉不一样,她可以住在城中。

庄子谦又叮嘱了几句,事务繁忙,没空多说,就要打发周涉离开。

周涉见他没有对自己工作的安排,只得主动问:“庄大人,我的公务该找谁交接?”

庄子谦:“……”

他如梦初醒,想起来这位和两位皇子不同,于是随口道:“那你去寻章平宇吧。”

章平宇将腰牌、印信等物逐一交付,两人核对无误,周涉在核对名单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我具体负责什么?”

章平宇笑容平稳:“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明远关平日并无要事,您正可阅览过往文书卷宗,日后由庄大人再做分派。”

周涉摸着腰牌,没有说话。

章平宇等了等,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正要解释一句,便看见周涉冲他露出笑容:“我明白了。”

章平宇看他反应正常,也不知道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也懒得去想,给他指清食堂位置,立刻表示自己很忙,一溜烟走了。

周涉当然知道庄子谦的意思,人不会干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会干活还捣乱。

显然,这就是庄子谦吃一堑长一智的成果。

周涉先把顾寻辉安顿好,第二天才去工作。

他的工作也非常简单,早上起床去翻翻卷宗,看看书,假装自己正在努力工作,实则神游天外。

和同僚的关系更淡,彼此维持着基本的和谐,只有零星几个同龄人,对他的态度稍微热络些。

清闲的生活让人身心愉悦。如此过了大半年,一个寻常午后,周涉收拾好桌案,翘班回家。

顾寻辉看见他提前回来,也不惊讶。她从小厨房里端出几碟小菜:“今天做了雍州特色,正好尝一尝。”

周仪风风火火地冲进饭厅,坐到桌边。

周涉一边布置碗筷,余光瞥见一个身穿麻布衣衫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正尴尬地捏着衣角。

“路边遇到,他帮我做了不少事情。”顾寻辉只简单解释一句,随即招呼,“快来吃饭。”

男孩扭扭捏捏,踏着小碎步走过来,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周涉身上飘。

周涉没有说话,顺手帮他把筷子摆好,碗往对面一推,意思很明显:吃。

虽然周涉不算多么富裕,却也不缺这点饭钱。

男孩看他默认,顿时饿虎扑食一般,风卷残云地吃空几大碗米饭,菜却没动几口。

最后他放下碗,矜持地坐着,羞涩地看着对面几人。

周涉看着他稚嫩的脸,破烂的衣角和袖口,恍惚里又看见了这一路行来,曾遇到过的人。

顾寻辉神情温柔:“你先出去吧。”

等男孩一走,顾寻辉的表情就变了。

她眉头紧皱,明显不太高兴,但声音听起来仍旧十分平静:“朝堂不太安稳。”

周涉没有说话。

朝堂从没安稳过。好在太子已立,后面的日子,总会比从前好些。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期待而已。

气氛有些诡异,顾寻辉看他不说话,停顿片刻,又道:“朝中对待边关的态度,你也知道的。”

顾寻辉所提及的,还是前段时间的一道政令。

长期以来,边军军粮都是由朝廷分配,直接运输到军营中。

其他更加深层的问题,周涉不算了解。他只知道,前不久朝廷的新政策是:军粮供应减少,部分军粮转由当地税收供应。

这道政令并没有波及边军。无论如何,边军的粮草供应仍然是稳定的。

雍州受损不大,但毗邻的青州就倒了血霉。税收往上提,生活当然比不上从前,只是碍于边军驻扎,敢怒不敢言而已。

青州流民向雍州涌入,听起来荒诞,却是不堪的事实。

他们居住在城中,看得实在太清楚。

“父亲告诉我,朝廷财政吃紧。”顾寻辉轻声道,“云州受灾后,又运了一批粮去,因此陛下正要整肃贪墨之风。”

她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周涉的眼睛。

周涉像是一块木雕,默然地安坐不动。良久才低声道:“是该如此。”

他想起了父亲。

皇帝如果真心要查,怎么会没有证据?

周涉无话可说,只好站起身:“我得回去了,离营太久,被发现不好。”

顾寻辉点点头:“那你去吧,段家族长生辰宴,段家邀请我们明日赴宴。”

后半段话一个突兀的转折,周涉怔了怔,从脑海中翻找出这个人的模样:“段明渊?”

“是他。”顾寻辉从袖子里取出一封请柬,递到周涉面前,“邀请你。”

周涉的眉头越来越紧,最后锁成一片。他才幽幽道:“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要往外走,还没走几步,又猛地停住脚步:“家里还有钱。这边买不到的东西,回头列个单子,让庄元初帮忙送一份来。你心软,往家里捡人也好,记得看看本性如何。”

顾寻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去吧。”

周涉心里其实很郁闷。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就是个没本事的俗人,偏偏又忍不下心不听不闻。

这世道就是这样……

周涉回到值房,桌案上凌乱地摆着一堆文书,都是他这段时间无聊时看的。

他随手收拢在一起,从袖中取出段明渊的请柬,仔细看了一遍。

段明渊不是个好东西,这是周涉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果说得更准确一些,那就是,段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还是要前去赴宴。这样看的话,自己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时候,周涉确实很感谢自己的出身。至少它给自己提供了太多庇护,否则在这个时代,他估计很难活得这样自在。

赴宴当天,段家长子在外迎接,周涉和他闲聊,顾寻辉带着周仪,先往后院里去了。

段明渊大寿宴请众人,不止周涉,庄子谦也很给面子地到了,段明渊那张老脸笑得皱纹横生。

周涉是军中之人,不能饮酒,他以茶代酒,敬了段明渊一杯。

古代的酒席还算和谐,庄子谦只露了一面,看他的眼神里,就有点微妙。

周涉觉得庄大将军的眼神很奇异,却想不明白缘由,只好装傻充愣地笑一笑,假装无事发生。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隐隐擦黑。

北方的天黑得很早,周涉不准备再待下去,告别顾家人,带着妻儿回家。

推开门,只见一个男童正奋力清扫庭院,抱着比人高的扫帚,折腾得浑身是汗。

周涉盯着他看了好半晌,那男孩才后知后觉,转身看见周涉,也呆了呆,小声道:“我,我不是吃白饭的……”

周涉早雇了人,并不缺人干活。但他居然没有想出来该说什么,只好道:“那就多谢你了。”

男孩先是一喜,又是略一踌躇:“明天也可以吗?”

他虽然说得不明不白,但周涉听懂了:“可以,扫帚放下,去睡觉。明天再替我收拾书房。”

天知道,那书房他压根没用过。

但让这孩子做点事情,少想些闲事,也算是个好事。

然而男孩想了想,却说:“我想,给我妹子分一份。”

他大约是担心周涉拒绝,连忙补充:“少爷放心,我只吃一半!”

男孩瘦弱的身子在边关的寒风中,悄无声息地颤抖了一瞬。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含着水雾,可怜又倔强。

“可以。”周涉心情复杂,只好重复这两个字,“我雇你,替我看顾好夫人。”

他说着,声音就软了些,轻声问:“你叫什么?”

总不能一直叫喂。

男孩颤声道:“我姓孟,就叫孟大。”

“好,孟大。”周涉朝东面一指,“你去休息吧。”

两人进了房间,顾寻辉一瞧周涉的脸,就看出他满腹心事:“你心软了。”

一个非常确定的口吻。

周涉倚在床头,垂着眼帘打量自己:“段家收刮民资,我们又何尝不是?”

房里一片寂静。忽地身边塌了下去,是顾寻辉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咱们遇见的事能帮就帮,那些太远的地方,又怎么帮得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达则兼济天下,不如,郎君你努力一下?”

周涉盯着她的眼睛,朦胧灯火下温柔又俏皮,带着一点打趣的意思,又像是真心实意

他莫名地有些尴尬:“那……我达一下?”

顾寻辉这次伸出两只手,与他紧紧相握:“嗯!”

边关的天亮得早,周涉一大早就睡不着了,坐在床边发呆。他眼睛底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明显根本没有睡好,疲惫地晃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入口,冻得他一激灵,也稍微清醒了些。

周涉换了身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门外一道人影顿时跃入眼帘,竟是昨天的那个男童,端着热水,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周涉一整夜迷迷糊糊,想的都是这男孩的事情。现在看见对方,心情立刻跌倒谷底,把男孩拉到一旁,好半晌憋出来一句:“你父母呢?”

男孩睁着眼睛:“病死了。”

“你家的土地呢?”

男孩眼皮垂下,不太配合。但周涉能和他一直犟下去,两人面对面僵持,热水都快凉了,男孩只好回答:“被抢走了。”

“……谁?”周涉有很多个猜测,把几个出名不干人事的世族在脑子里全过了一遍。

但他没有想到,男孩只是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男孩擡起眼帘,“我只知道是上面的老爷……”

周涉懂了。

对这孩子来说,这些细节其实没有意义。无论是谁,结局都不会有区别。

周涉不再逼问他,他拿起水盆中的软帕,随手擦了擦脸。

孟大很快把妹妹也接了过来,周涉没有见这个小姑娘,干脆让顾寻辉看着办,他自己则怀揣着“努力腾达”的目标,头一次认真地踏入军营。

虽然还是不小心晚了一点……不过问题不大。

周涉脚步还没有站稳,只见一道人影飞奔而来。

一双手就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急促:“当值期间你去哪了?庄将军没找到你,发了好大一通火!”

周涉:“啊?”

苏邈刚被顶头上司骂了个狗血喷头,瞅着周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将军找你有要事,下次记得不要迟到。”

周涉心想,我也是这么准备的。

他被拉到庄子谦门外,苏邈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撒开手就走。

周涉上前敲门,等了一阵,终于听见有人扬声道:“进来。”

是庄子谦的声音。

庄子谦没有看他,自顾自办自己的事情,直到把人晾得差不多了,这才神情平静地问:“你去哪了?”

周涉只认错,不辩解:“我错了。”

庄子谦还有一堆训斥的话,被他这认错的速度一堵,只好全咽了回去。

看他认错态度诚恳,于是话锋一转:“你在军营里也有几个月了,对边军的近况应该有些了解。陛下器重于你,因此有些事情,不该由我来提点。”

周涉心中一凛,知道后面的才是正事,马上开始喊口号:“是,陛下隆恩,下官铭记于心!”

庄子谦面色稍霁:“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正好,军中有个职务空缺,你这段时间也休息够了,就顶上去吧。”

周涉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左右寻思,还是搞不清这事的前因后果。

庄子谦给周涉的职务并不高,只是一个队正而已。但这和从前的工作不同,是一个正式职务,更重要的是有了实权。

要给他实权?这不符合庄子谦的一贯态度吧?

周涉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说好了要努力,那就认真干吧。

队正手下五十人,周涉露了个脸,挨个点名一遍,能看见他们不算顺从的神情。

周涉自认是个脾气相当好的人,对此视若无睹:“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们还是按从前的规矩,该怎么训练就怎么训练。”

话音一落,面前列队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弹。

第一排最中间的男子最强壮高大,憋足了气,骤然道:“从前咱们的队正都会一起训练。”

周涉脸上的笑凝固了。

汉子看出来他的表情变化,却毫不担心。底下人不服从,显然更丢脸的人不是自己。

“好啊。”几乎瞬间,周涉已经重新梳理好心情,“你们平时的训练是什么?”

“只要让咱们见识见识队长的本事。”汉子跟着笑,“什么都行。”

在他身后,众人赞同地点点头。

“见识?”周涉轻声念道,折身走向校场旁。他在那一排武器架上驻足片刻,握住了其中的弓箭,用力提了起来。

校场有一排靶,供给弓箭手训练用。周涉随意扫了一眼方位,手臂发力,劲弓张开,箭矢转瞬破空而出,稳稳地扎进了箭靶中心。

一切不过瞬间,在旁人眼中,他甚至没怎么瞄准,信手而为而已。

身后原本还有些吵闹,瞬间鸦雀无声。

周涉头也不回,随手把弓箭重新放回去,侧了侧脸:“怎么样?”

风吹得他的衣摆飘动,这个姿势看起来实在很潇洒。只有周涉自己知道,潇洒的表面下是并不平静的内心。

作为一个纨绔子弟,他万万没有想到,热爱打猎也会成为一种优势。

周涉并没有看见,在他身后,庄子谦站在校场边,正注视着他的背影,眼中微光浮动,是审视的目光。

兵油子们面面相觑,对这一出显然没有任何预料,眼中充满“这和我听说的怎么不一样”。

周涉看他们不动弹,轻轻松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训练吧。”

他对日常训练的大致规矩是清楚的,因此几乎毫无停顿,并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回到了队列中,站在最前面,做起了热身的动作。

高大汉子愣了愣,咧着嘴问:“队长要和咱们一起练?”

回答他的只有周涉不耐烦的三个字:“少废话。”

周涉来到明远关长达大半年,还是第一次体验到真实的边军生活。

什么风花水月,已经彻底离他远去了,只剩下汗水打湿衣衫,裹挟着沙土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周涉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其实已经心死了。

但这样做也有好处,老兵们虽然对他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大部分人的口吻都老实了许多。

用餐时间一到,周涉也懒得和他们多说,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珠,随手拍掉身上的灰尘,擡腿就走。

汉子:“……”

不该笼络一下咱们吗?

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弟兄,眼中充满疑惑。

周涉已经走得很远,无语地对天翻了翻白眼:这日子他还得适应一下。

周涉适应得很快。

他性格里的确有坚韧的一面,加上爽快大方,如果真心结交,很快就和大部分人都混熟,只剩几个坚定派,惯于对他阳奉阴违。

对这种人,处理起来也简单。他们既然讲义气,自己追在后面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最好的办法……

松一松手,给他们犯错的机会,等他们制造出问题,自己再施施然登场。

顾寻辉听罢,抚掌称赞:“郎君真是阴险狡诈。”

周涉微微一笑:“我就当你是夸赞了。”

离家时他看见不远处的一群童子,从大到小,什么年龄都有。

顾寻辉送他出门,见他目光落在那里,难得迟疑了一瞬:“都是些可怜孩子。”

周涉对此事大概知道,自从捡了个孟大,一传十十传百,他这个善心人,就像个冤大头似的闪亮登场。

周涉能说什么呢。他看着面前孩子们狼狈的模样,被风吹得有些裂口的脸,就什么话都装回肚子里了。

周涉开始盘算自己的财产。

养这些人,目前来看还是压力不大。只是他不可能永远养着,冤大头也不能这么当,干脆……

“别的倒也没事,只是钱不多了。”周涉眉头一皱,“干脆让他们打欠条吧。”

顾寻辉:“郎君是只借不还?”

“怎么可能。”周涉一毛不拔,一副奸商嘴脸,“九出十三归……那也太缺德了。养大些就送出去做工,薪酬拿一半还我,这不过分吧。”

顾寻辉含笑点头,把他的风格看得太清楚:“不过分。”

“我怎么觉得,昭娘你是捧着我说话呢?”

“郎君说的什么话?”顾寻辉伸手把他往外一推,笑吟吟道,“快去吧,晚了庄大人又要生气了。”

周涉顺势抓住她的手:“夫人在家,这群小子惹人嫌,应该给他们找些事做。城中听说有个学堂,不知道束修多贵,价格合适的话,也可以送去认几个字。”

说完他找补似的,又道:“识字才赚钱。”

顾寻辉这次没答应,只拍拍他手腕:“去吧。”

看着周涉走得远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放下来。郎君心肠好,这是件好事,周大人那样的人,生出来的孩子却心肠极软,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是缺点是……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雍州的私塾有多贵。

顾寻辉从小对账目极为敏锐,因此她沉默了,很想说:郎君,按你这用法,可能得把公主府搬来才行呐。

顾寻辉略一思索,何须私塾?

她是书香门第培养的大家闺秀,四书五经从小通读,若非女儿身,考取功名自然十拿九稳。

当一个小小的启蒙先生,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三两步走到院子中央,孟大紧紧地跟着她,得到指令后大声道:“都进来,夫人要教你们识字了!”

孩子们列成一排,顾寻辉给每人发了一块石板,用空置的房间充作学堂,在讲台一侧给周仪做了个小椅子,开始了第一次讲学。

周涉按照惯例,先去校场训练,无视那几个别扭至极的家伙,结束训练后,掉头前往书房,开始给家里写信。

临走前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但周涉能屈能伸,此等小事,岂能与金银相提并论?

老父亲捞的不义之财拿去挥霍,还不如给他做点正事。

字写得虽然龙飞凤舞,但言辞字字恳切,感人肺腑,总结起来不过三个字:爹,钱,儿。

第一封信写完,又开始写第二封,寄给庄始。多年好友,语调就轻松些,请他送些京中特产、精致玩意来。

最后一封信,却是写给怀乐驹。他仔细斟酌,寻思此人一是皇帝鹰犬,身份不同寻常,又是御林军指挥使,正可以给他提供些建议。

于是大笔一挥,表达了一番自己的现状,最后才写下真正的重点:京中如何?太子殿下可安好?请替我问安。

他收拢几封信件,深觉自己真是吃着基层的苦,操着顶层的心,何苦来哉?还不如接着给自己的手下挖坑呢。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

军队中也有旬试,几支队伍之间进行比试。若能获优,全队加餐一顿,对衣食朴素的边军战士来说,是难得的美食。

周涉在开试之前,特意将小队伍叫到一起,对这次比试做了简单的安排。

和往常一样,他能看见零星几人不太在意的神情。

周涉没有过多叮嘱,只表面上劝诫几句,便一拍手:“去吧。”

众人分作泾渭分明的几个队伍,各自散开。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少年却没走,凑上前小声道:“哥,我瞧他们不服气啊,比试的时候不会出事吧?”

周涉点头道:“我会再劝劝他们。”

他说完,转头一笑:“放心,咱们这顿加餐必须争来。”

比试当日,周涉本应该在一旁观战,或是按照局势的需要,进行简单的指挥。

临出发前,却有人风风火火闯到他面前,靠着房门:“周兄弟,庄将军有令,要你和我一起去城中办点事。”

周涉有些迟疑:“今日的比试……”

苏邈大手一挥:“小比而已,还要亲自盯着不成?走吧走吧,散散心不挺好?”

周涉被他把着肩膀,往外一推。当然,他本来也不准备前去观战,否则如何给队伍里某些人留出搞事的空余呢?

但他还是要表现得无奈些,于是迟疑道:“苏将军,你去办事,带着我不好吧?”

苏邈啧啧称奇:“你以前不到时间就下值,一下午不见人影,那时候怎么不说不好?”

周涉默了默,狡辩道:“今时不同往日……”

两人并肩出了军营,苏邈早有准备,两匹马早已等在门外,他把一匹马交给周涉:“走吧。”

周涉问:“我们是做什么?”

苏邈:“收拾几个恶霸,买点东西,顺便……去你家逛逛。”

“?”周涉懵了。

前两句他都听得懂,唯独后面一句,搞得他都糊涂了。

当值时间去他家逛?有什么好逛的?

不过的确,他有些日子没有回家,是该回去看看。

周涉迅速接受了翘班的邀请,两人办完正事,心情愉悦地一路往家里赶。

还没有进门,先听见里面传来朗朗书声。

苏邈纵身下马,眼中流光溢彩,却毫不惊讶,反而写满“果然如此。”

周涉居然比他还慢了一步,三两步追上前,一路循声而去。

在原本空置的书房里,他们终于看见声音的源头,那站在最前头的,竟然是顾寻辉!

两人杵在门口,不准备干扰课堂。

直到顾寻辉说:“下课。”

他们这才重新动起来。苏邈笑吟吟道:“这就是嫂夫人吧?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不仅有侠气,更有才气。”

孩童们围到门口,恭敬地向周涉行礼,顾寻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叮嘱道:“出去吧,注意安全。”

周涉已经意识到,这个苏邈绝对不是顺便来看看。

他就是冲着顾寻辉来的!

苏邈似乎并未察觉气氛的诡异,转身看向周涉:“周兄,你在城中开这个私塾,真是用心良苦啊。”

顾寻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邈三言两语,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出去。

“早就听说城中来了位女先生,才学横溢,收的束修也不多。那城西私塾干的事情,果然太不厚道,若逼走了嫂夫人,是我们明远关一大损失啊。”

周涉维持着风度,快笑不出来了:“谁?”

顾寻辉轻轻向他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苏邈也道:“是啊,嫂夫人轻轻巧巧,四两拨千斤,早就叫那人无地自容,周兄不必担心。不过,小弟我听庄将军说,心中着实惊讶,竟不知周兄夫妻有如此善心,倒使我甘拜下风了。”

周涉敷衍地与他拱拱手,在苏邈的态度中察觉出不太对。

苏邈的笑容也渐渐收起:“周兄,这些童子一日吃喝用度,恐怕开销不小吧?我听有人说,周兄图谋甚大,不只是善心二字,不知你可曾听说呢?”

周涉被这句话撞得心头一惊,霎时回魂,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与苏邈对视,在对方的目光看出诚恳,忙深深拱手:“多谢提醒。”

“替庄大人办事而已。”苏邈沉声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做,就再小心仔细些,挂在别人名下,自己亲自去教,还是太显眼了。”

周涉苦笑一声:“没办法,没钱呐。”

“……”苏邈顿时无语,大惊失色,“你堂堂公主府的少爷,尚书府的大公子,还能缺钱花?”

周涉想起自己讨钱的信,想起临走和老父亲撕破的脸皮,坚定地点了点头:“是啊。”

苏邈盯着他,长叹一声:“我现在相信你真是好心了。”

两人回到军营,天已擦黑。

“比试已经结束了吧?”周涉问,“我去瞧瞧。”

“结束了。”苏邈往另一头走,“那我走了。”

校场上几家欢喜几家愁,隔得老远,周涉就看见自己那一队伍的众人愁云惨淡的模样。

看见老大姗姗来迟,瘦猴立刻跳了起来,又气又怨:“老大!”

他往后看了一眼,几个大汉脸色通红,一言不发,沉默至极。

瘦猴不说话,目光中隐隐的控诉却表示得很明确。

这和周涉预想的差不多。以这几人的性格,必定不会按照自己的安排走,但在比试当天突然更改,最后收获的成绩完全可以预见。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越过瘦猴的肩头,看向对面的汉子。对方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输了。”

周涉眉头微皱:“具体是什么原因……”

“不必说了。”他的声音被对方打断,“是我们的错。”

他这番表现,周涉当然一看就知,只得无奈摇摇头:“当然是你们的错。”

说着,他眉梢一竖,已经换了一张面孔:“今日只是比试,若上了战场,你们也要与我争这高下?既然知道错了,日后就不要再意气用事。”

他这番话说完,对面几个高大汉子已经满脸挂不住,只得红着脸大声道:“是!”

周涉没有再看他:“回去休息吧。”

周涉直奔主帐而去。

庄大将军的次子庄彻也在,见他来了,冲他拱拱手,就转身离去。

庄子谦纹丝不动,淡淡道:“我以为你不准备来了。”

周涉满脸是笑:“多谢庄大人挂心,下官是来告罪的。”

“你有什么罪?”

周涉诚恳道:“一点微末小事,居然闹到大人面前,这是下官没有想到的。”

说到这里,庄子谦就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打量着周涉的眉眼,用一种很深的探究的目光,仔细地扫过他眉梢眼角。

“是小事,也是善事。”

周涉没有说话,通常后面还会有一句但是。

“但是……”庄子谦笑了,从手边取来一封书信,“你身份特殊,被人盯上也是无奈。”

周涉看着他从信封里取出一叠纸,展开抖落开来,递到自己面前,擡手接过。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就控制不住地睁大了。

那不是别人的信,正是怀乐驹给他寄来的书信。

怀乐驹,你到底干什么吃的?!

庄子谦温和道:“明远关在我手中十几年,怀乐驹毕竟年少。”

这就算是解释了,为什么信会落在庄子谦手中。

好在信中没有写什么不合适的话题,大部分都是替周涉出谋划策,只在最后说了一句:已经代为向皇帝问好,京中一切都好,五皇子圣眷正隆。

周涉心情复杂。

怀乐驹对他说这句话,实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庄子谦等他看完,手臂挪动,周涉才发现他手腕下还压着两封信。

那当然是周叙言和庄始二人的回信。

庄子谦道:“周尚书的银钱已经送到,你今日回去正好能看见。至于我儿这封信……”

他幽幽笑了一声,周涉莫名地浑身一凉。

“他倒是给你把京中局势抖落得清楚。”庄子谦满脸不虞,挥手把两封信丢给周涉,心情明显不太愉快。

周涉立刻接过,脚步挪动,正想告退,却又被庄子谦叫住。

“行远,你要教养那些孩子,其实我并不反对。”庄子谦斟酌着,语气温柔了些,“他们之中最大的,再过一两年,也到了可以从军的年龄。以我之见,不如上报朝廷,给他们一个兵户的身份,至少不会饿死,你看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涉当然回答:“那就多谢庄大人了。”

庄子谦这次是真放他走了:“去吧。”

周涉回到家里,把三封信挨个看完了。

周叙言的信乏善可陈,没有说什么慈爱的话,只淡淡问了一句:若无我这番经营,何来你找我讨要的钱?

周涉看得脸都绿了,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回一封信反驳。

怀乐驹的信大多是经验,要留着慢慢看,回头再写一封信去谢谢他。

最让周涉惊讶的,反而是庄始的书信。

他怀疑此地长官是庄子谦,因此助长了庄始的气焰,将京城局势写得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五皇子哪天与哪位大人吃了顿饭,都全部充作八卦告诉他。

周涉看得仔细。

身后忽然一热。

是顾寻辉坐在了他身后,头搁在他肩膀上,也看着信。

周涉故意问:“好玩吗?”

顾寻辉琢磨着:“陛下宠信五皇子,不是好事呐。”

半点不接他的话头。

周涉只好回归正题:“依我看,陛下春秋鼎盛,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现在宠爱倒没什么,只要别到头来还乱成一团……”

话没有说完,先被顾寻辉眼睛里灼热的光芒压了过去。

他沉默一瞬,无奈摊手:“我不说了。”

“怎么不说?”顾寻辉拿过信纸,“庄将军那样的人,竟也教出庄大公子这样坦率的儿子,他今日派人来家里……”

周涉摸摸下巴:“算是提醒我吧。他大约是觉得我要在边关立足,在培养势力呢。”

顾寻辉苦笑:“那得培养多少年?”

“谁知道呢?”周涉耸耸肩,“这么想也行。要是京城真乱成一团,咱们就在这里安家,把门一关,和世外桃源有什么区别?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了咱们。”

周涉以为昭娘会反驳,没想到她居然也跟着点头:“确实不错。不过……什么世外桃源会随时打仗?如果当真乱了,你又能忍住不往回跑?”

周涉听得好笑,揽住顾寻辉,往床头走去:“如果真乱了,我当然立刻带着培养的势力回去抢皇位……”

顾寻辉笑得发抖,轻轻拍了他一掌。

周涉开够玩笑,话锋一转:“不说这些掉脑袋的话题了,周仪和周信那两个小家伙书读得怎么样?”

“总比你好得多。”

“昭娘你哄我吧?周信才多大,也比我厉害了?”

“你何时认真读过……”

房里烛火熄灭,唯有闲言细语传出,谁也没有将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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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概是周涉走上造反道路之前的故事

福利番外是地府或者后世番外,暂时没有想好写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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