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和义兄都要离京, 一个官职高升,一个荣归故里,月栀替他们高兴, 也感到些许忧伤——她在京中本就没有几个熟人,这下认识的人就更少了。
眼睛看不见, 不便去参加赏花宴、游园会,不能认识新朋友, 自己呆在府里只能与婳春闲说几句,难免感到孤独。
月栀本想, 裴珩日理万机,为自己换太医的事, 许要等几天才能办妥。
意外的是, 苏景昀第二日便上门了。
十年过去,当初只能在太医院帮忙抓药的小学徒, 如今已是面目方正的年轻医官, 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宫里人独有的谨慎。
“微臣给公主请安, 公主千岁。”
月栀循着声音忙把人扶起,“何必行此大礼,难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月栀啊。”
她有些慌,过去这些年, 苏景昀一直在宫里,伺候一个患病的暴戾皇帝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出一丁点差错都可能被砍头诛九族。
为自保, 人难免要慎之又慎, 哪怕性子改了,变化太大,也无可厚非。
她忧心的等待他的回答, 比声音先来的是扑面而来的药香,月栀几乎能想象到他是以怎样的姿势凑近到自己面前,谨慎又克制地扶住她的手。
“那年东宫隔墙一别,还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苏景昀面容憔悴,眼中带泪。
他像只被扒光了羽毛的鸟,拖着疲惫的身体靠近她,想要依偎在她指尖休憩。
月栀听出他话中的疲倦,不由得心疼起来,人人都想进宫赚月银拿赏钱,却不知伺候这一群大周最尊贵的主子有多难。
“世事难料,我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京城来,又走大运得封公主。”
她只觉得“公主”这个身份让她能与裴珩做名正言顺的姐弟,让往日的恩情落到实处,成了实实在在的亲情。
现在看来,这身份大有用处。
“皇上要你来我府上住,日后只管帮我调养身体就好,除了宫中月银,我再另给你每月十两贴补,吃穿用度都由府里出。”
“听你说话声有气无力,想是近来累得不轻,不如先去休息吧,我在东别院给你收拾了一间空屋出来,你先住那儿。”
月栀欢喜自己的准备派上了用场,府里终于来了一位久住的客人,她又多了一个可以闲谈的朋友。
苏景昀被她一连串体贴的安排惊到,十年的时间,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先帝随时会发病杀人的恐惧中,太医院的太医死了大半,亏得他谨小慎微不惹眼,才活到先帝驾崩。
北地苦寒,本以为她会被风雪摧折,眼中所见却是一张白皙粉嫩的芙蓉面,发髻间簪花戴玉,青丝垂肩,温婉如春风。
从沦为罪奴的侍女到新帝重视的永宁公主,想她必定有一番奇遇。
苏景昀轻叹一声,“微臣多谢公主费心安排,就先退下了。”
他的确精神不济,不止因伺候先帝时的战战兢兢,更因确诊先帝暴毙时,他用了不少药粉才化去尸体脖子上的淤痕,先帝那双目圆睁的眼睛,他至今都不能忘。
本想着新帝是要将当时的知情人都斩草除根,才找了个为公主看病的借口将他送到宫外杀头,现在都不确定,自己还能安稳活几天。
看他退去的背影,月栀心中疼惜。
她还记得儿时和苏景昀一起被卖,那时她温吞怯懦话都不敢说,苏景昀却嘴甜会来事,被一户富人家买了去。
他很坚强,在宫里也能疏通关系,谋得一个好名声,如今却惊惧疲惫,毫无生气。
月栀不喜欢看人被摧残的不成样子,叫他好好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便让府里煮了简单却丰盛的饭食,请他同席用饭。
一整日,她带着苏景昀和满府的人一起去摘果子,熟过头的便削皮去核做成果馅包进点心里,再有多的便酿成甜酒……
公主府里有座不小的湖,湖水清澈,月栀与几个侍女一起去湖边洗果子,洗净装进竹篮。
苏景昀将新收的果子抬过来,见月栀着一身粉嫩石榴裙坐在岸边濯水。
此时湖中的荷花早已落罢,仿若繁华夏景都聚在她一人身上,在温暖的阳光下,绽放着令人无法拒绝的鲜活生机。
“公主。”他向她走去。
月栀寻声望过来,欢快的向他招手,“快来,我刚刚听到有蜻蜓飞过去了。”
外头已经入秋,落叶纷飞,唯公主府内仍绿意泛滥,美的叫人心暖。
如此过了五六天,苏景昀颓败的疲惫感渐渐消失了。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为月栀诊脉开药,亲自为她熬药,一天诊三次平安脉,连吃喝穿戴都细致的管理,照顾她比贴身侍女还勤快。
许是眼睛看不见,月栀始终无法对身边人报以完全的信任,唯有苏景昀这个熟人,能让她安心的信赖。
午后,她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小憩。
身边人轻轻呼唤她,“公主?公主该起来吃药了。”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月栀起身坐稳,去接药碗,在苏景昀的注视下喝下药,忧愁道:“喝了这么些天,身子倒是不虚热虚冷了,可眼睛还是看不见……”
“公主眼睛的病根是在脑袋里,只能轻缓疏通淤血,不能急在一时。”
“嗯。”她点点头,将药碗递给身旁的侍女,隐约嗅到空气中有股茉莉香,好奇问,“你在药中掺了茉莉?还是用茉莉薰衣裳了?好香啊。”
苏景昀看婳春端着空碗走远,才悄声回她,“我去城中药铺为你配药,恰巧药铺里有一批干茉莉受了潮,我想着做不了药材,拿来熏衣裳也比扔了好,便同店家好声说了几句,叫他送了好几包给我。”
月栀回到京城,都没出过公主府,听他说起外头的事,不自觉就凑过去,听得格外认真。
抿嘴俏皮的问他:“那么多干茉莉,你一个人用得完吗?”
“自然用不完,现下都堆在房里,夜里睡觉都是一股茉莉香。”说起寻常琐事,苏景昀不由得微笑起来,“不如拿几包给公主,拿去制头油、熏衣裳、泡澡,也染一身花香。”
月栀觉得这主意不错,“还是你机灵,主意多,难怪凡跟你说过话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你的。”
侍女不在的短暂空档里,苏景昀才敢用视线仔细的描摹她面庞的轮廓,小巧精致的五官,温婉和善,乌黑柔软的发丝垂下两鬓,发簪簪一双玉钗,红润的耳上坠着一对金丝白玉环。
他一直觉得月栀生的格外好看,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如月如水般缓缓沁入人心的婉约美。
今日细细看了,不免喉咙一紧。
小声念叨:“旁人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他们有用,能让他们开心罢了,谁会像你一样对人倾尽真心,为着往日一点旧情就待我这样好。”
月栀听得清楚,微微抿唇,“别说这样的话,你就是很好啊,非要论什么有用没用的,反而我才是那个最没有用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景昀匆匆解释。
月栀微笑摇头,循着声音过去点在他唇上,要他不必多说。
她的一点愁思被勾起也不全是因为苏景昀的无心之语,更多的是……半个多月过去了,自从那夜分别,裴珩一次都没有来过,她派人把果子送进宫去,他连句口信都没叫人捎来。
一定是国事繁忙,每日要处理的事、要见的人有那么多,哪还有心思想她呢。
“知足常乐,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宽慰苏景昀,也是告诫自己。
裴珩如今是皇帝,给了她这个公主的尊位,已经是无上的恩赐了,自己哪还能求他像以前一样,能时时回家来吃顿饭呢,不能太贪心了。
她语气平和,眼底的忧伤却藏不住。
苏景昀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大着胆子抓住她的手,覆上自己的面颊。
月栀为他的动作感到不解,指尖却在他鬓边的碎发下摸到一块皱巴巴的疤。
“两年前,先帝头风犯病打翻了烛台,那时恰巧我在边上伺候,被烛油泼到脸上,留下了这块疤。我当时还想,丑成这样,日后一定讨不到媳妇了,后来却因为面容有损,不宜面圣,鲜少再到先帝面前伺候,反而躲过了几次大灾,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疤是如此,你的眼睛也未尝不是如此。”
月栀听在耳中,宽心许多,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她怜爱的抚摸他侧脸的疤痕,像过往的某个夜晚那样,用手上描摹的轮廓在模糊的眼前勾勒出故人的模样。
茂盛的树叶在秋风吹拂中染成黄色,温暖的阳光照下来,树下一片阴凉。
微风摇动的树荫中,女子微笑着抚摸年轻医官的脸,失明的眼中流露出许久未见的温柔惬意,风吹起她的衣袖裙摆,翩然纷飞,像只展翅落在叶尖的蝴蝶,美的如同一幅画卷。
“皇上……”
裴珩抬手,止住侍卫的劝告。
他站在长廊的转角后,像只阴沟里的虫子一样冷冷窥视着别人的幸福,那是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
先帝病了五六年,勤政殿积压的奏折堆成了山,更因为过于激进的削兵权之举,导致各地军侯太守人心不稳,朝中文官更是因劝谏被大批流放。
裴珩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他踏进勤政殿,白日批奏折,晚上查看流放的罪臣名录和翰林院的人才储备,逐渐补全朝堂和地方上的空缺。
国事永远处理不完,朝中言官还总提些不合时宜的事,想让他去佛寺迎长孙宣蓉回宫,尊为太后,又想让他选秀充盈后宫,都是些大办排场、费银子却没什么大用的事。
他一向觉得自己脾气好,也被这些言官逼的气恼起来,打了几个带头的,耳根子才清静下来。
龙椅上是众星拱月的高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耳边便充满了或欺骗或谄媚的谎言,烧灼着他的心,叫他不得安宁。
燕京快马传来消息,那夜中了千丝引之毒的七人中,又死了两人,一个死于忧惧,一个死于暴怒。
为他诊治的太医提醒他,切忌情绪大动、心烦气躁,要他得空去散散心。
裴珩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没觉得有什么意思。
他去到东宫旧居,在寝殿里翻出了藏在床下、落灰但仍旧完好的玩偶,每个都是月栀亲手缝制,独一无二,只属于他。
他让人将那些布玩偶清洗了摆进太极殿,每夜入睡前看一眼它们,梦里便不会再看到那个狰狞暴戾的面孔。
日子一天天过去,奏折渐渐少了,文武百官也在他的强势压制下,安分了许多。
这天晚上,他一夜无梦,睡得饱足。
醒来觉得神清气爽,才记起,往日自己在凉州军中任职,便是半月一回家,不管这半个月里有多累,到了回家那日,想着很快能见到月栀,体内便有源源不断的精力。
他想见她了。
于是换了便装出宫,身边只带一个侍卫,进公主府跟回自己家一样。得知她在午睡,便不叫下人通报,亲自来找。
进到内院,便看到树下二人眉目缱绻,指尖传情,登时心乱如麻。
月栀对他与对旁人不同,无论是王家兄妹、华青还是张家母子,都无法挤占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因为只有他可以托举她的脆弱,拭去她的眼泪,与她相伴十年,不惧男女之别,彼此都为着对方着想,比亲人的关系更加紧密——让他坚信,他在月栀心里是最独特的。
而在这一刻,心中笃定的坚信,仿佛从什么地方开始碎掉了。
当他回过神来,掌心已经攥得生疼,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都被他碾碎,手臂青筋暴起,眉心深拧,几近失态。
他紧咬着牙,看着始终不曾分开的两人,心中越发气恼。
那个医官不过照顾了她区区半个月,怎么敌得过他和月栀之间十年的情分。
他想上去将那个无礼的医官踹倒在地,却不忍心叫月栀因他的愤怒而忧心害怕,站在转角生了好一会儿闷气,丢掉碎裂的玉扳指,甩袖而去。
侍卫匆匆跟上,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小声问:“皇上,您不是来看宁安公主的吗,我瞧宁安公主已经睡醒,您真的不见一见她就回宫?”
“皇姐已经有人陪了,朕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新帝满心恼怒,脑袋里充斥着那日月栀向他要苏景昀时说的话。
他们本就认识,还是同乡。
一个小小医官,在公主面前不守君臣之礼,不懂得保持距离,她不训斥就罢了,竟然还主动摸他的脸,难道她不懂得男女大防?还是说,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寻个如意郎君成婚了?
她就这么想嫁人?难道一个十年不见的故交,或是其他什么根本不认识的男子,在她心里的份量,会盖过他去?
念及此处,裴珩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竟连气恼都忘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失去太多。
如果连月栀都不能留在他身边,那他还能信谁,还能跟谁说说心里话呢。
他感觉自己变得胆小起来,宁愿装聋作哑不戳破她对别的男人春心萌动,也不想故作大方的帮他们赐婚,亲手将她从身边推远。
一个医官而已,摸便摸了,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他如此安慰自己,心中的慌乱躁动却止不住,呼吸短促,一下午批奏折都没精神,早早睡下……
“阿珩?阿珩?”
意识模糊中,身边柔软的身子枕上来,玩笑般在他耳边吹气,吹得他耳根发软,半边身子都酥了,颤的心尖痒痒,又舒服又难耐。
睁开眼睛,是在燕京小院的东厢房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并非以往的独眠,怀里拥着一具温热香玉。
水蛇般细嫩的手臂缠上他的胸膛,羞怯的在他胸口戳弄,耳边是她娇娇地开口。
“我的好阿珩,我的好夫君,你再叫我亲亲,快叫我喜欢死了。”
裴珩咽了咽口水,呼吸猛地一滞。
眼中香/艳的场景叫他气血上涌,喉咙顿时干的厉害,身体不自觉的发热,按住她光滑的双肩,理智尚存。
声音低哑又急躁:“月栀,你当真想同我做这种事吗,你一直只把我当弟弟,你忘了吗?”
“我没忘啊。”女子媚眼如丝,小脸蒙上一股潮热春色,俯身下来,汗湿的发丝垂在他肩窝。
身体力行,娇软地嗔怪他:“还不是你,总不许我嫁人,非要把我带在身边,不就是想让我心里只念着你一个吗,现在我是你一个人的了,你高兴吗?”
“阿珩,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像只夺人心魄的妖,轻易将他浑身的血液烧热,灼干了理智。
他无法思考,循着本能将人反压下去,在她弯起的眼角中继续这场混乱的欢愉,不顾一切,翻天覆地。
梦醒,汗湿床榻。
窗外月升正空,柔和的秋风吹过窗棂,长夜安静,殿中唯有微弱的烛火闪动。
裴珩醒来,梦中灭顶的余/韵未消,他重重的呼吸,察觉被下的异样,羞耻又难堪。
视线扫过摆放在桌台上的玩偶,回忆中温婉灵动的面孔与梦中旖旎的画面交叠,佳人犹在眼前,叫他分不清此刻胸膛里汹涌的情愫是真心不改的爱,还是本能驱使下生出的龌龊情/欲。
他怎么可能对月栀有那种心思。
他视她如明月,如亲人,如珍藏的至宝,恨不得与她同写在玉牒上,留名史书,夫妻尚有分别之日,写进玉牒族谱的姐弟却永不会分开。
“不……不能这样……”裴珩眼角微湿,越清醒越觉得自己做这样的梦是玷污了她。
那些不堪的念头不断从他脑中钻出来,一幕幕浮现在眼中,叫他欢喜,叫他痛苦,叫他觉得自己恶心、不堪。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是时候给皇姐指一个驸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