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 昭告天下,大张旗鼓的册封宁安公主,却鲜少有人知道新帝带进京的女子除了宁安公主外, 还有一位未得封号的郡主,沈娴。
远离苦寒的北地, 来到繁华京城,身边只带着一个贴身照顾的丫鬟, 没有母亲和弟弟,沈娴起先还有些不习惯。
但当她住进新帝赏赐的府邸, 三进三出的宅院,虽不比往日居住的侯府那般大, 却也是精致非常, 在京城地界寸土寸金,只这一间府邸, 比两个侯府都值钱。
沈娴喜欢的不得了, 嫌新帝赏赐的下人不够多, 又叫人采买了十几个丫鬟回来,每每出行都是前呼后拥,排场气派极了。
府中只有她这么一个金贵的主子,不必看爹娘的脸色, 不必让着年幼的弟弟,每日去权贵府上品茶插花, 游园宴赏, 日子过得花团锦簇, 无比滋润。
没过多久,恩科榜出,京中贵女都去榜下捉婿, 沈娴也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不过她才不屑去跟人抢,当今皇上可亲口对她说过,等她有了喜欢的人,皇上会为她赐婚。
她只坐在府里,听丫鬟打听来的消息。
“新科状元才华横溢,得皇上恩赏已经定了外放做府尹,只是他出身小民农户之家,相貌也只算得上是端正,若配郡主,必是他高攀了。”
“新科榜眼出身大家,家中田宅无数,朝里朝外都有亲眷,文采相貌亦是斐然,只是脾气冷了些,人都说他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声的闷葫芦,此人若配郡主,也实在无趣。”
“新科探花乃大理寺卿之子,生的英俊潇洒,为人也是亲切有趣,可惜只是家中次子,且兄长也在朝为官,大理寺卿清廉,若分家,分到他手上的家产不会太多。”
三人各有优缺,沈娴犯了小难。
她花了两天时间亲自去打听这三位郎君的底细,不喜状元家贫,不爱榜眼闷葫芦,为有探花才是配得上她的好郎君。
沈娴即刻写了手书送进宫中,请求皇帝为她与探花赐婚。
来回话的人却道,皇帝已经将探花赐婚给了宁安公主,请她另择佳偶人群。
赐给了宁安公主?
沈娴是在父亲死后才得知裴珩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当初与废太子一同流放的有长孙一家人,后来在宴席上听月栀对裴珩是姐弟相称,便想她是废太子的表姐。
人家有亲缘关系,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而她不过是借了亡故父亲的光,才得一个小小郡主之位。
沈娴心道争不过她,只好放弃了探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榜眼陈兰泽。
得了赐婚后,陈家宴请她到府上,沈娴才知自己眼界之小,这陈家富贵异常,比他小小的郡主府要奢华太多,处处都好,只是人口多了些,共有五房叔伯,陈兰泽是四房的独子。
她想,凭她的本事,嫁进陈家后做几年乖顺媳妇,等生了儿子,争到当家主母的位子,后半生便能安享富贵。
于是越发对陈兰泽上心。
可这陈兰泽是个不笑也不闹的臭石头,任她怎么讨好撩拨,他都不为所动。
秋高气爽,她约他出来游山赏景,他还真就只知道看山看水,眼睛不曾落在她身上哪怕一刻。
沈娴快被他气死了,看他呆坐在那里盯着树枝上停歇的野鹤,她愤愤起身走向一条小路,捡起一块石头往下丢去泄愤,不想这石头竟然打到了下方的空地。
听到下方传来的搜查声,沈娴才发觉自己闯进了不该靠近的地方,想要原路返回,走两步却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窥见下方空地上的景象。
那是一双男女,背对着她坐在凉亭中,光天化日下,不知羞耻的抱在一起。
她该不是撞见了哪对野鸳鸯吧?
沈娴心念着,就见那女子从男子怀中坐直起身,露出来的脸,竟是宁安公主!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与未婚夫相约游鹤山,竟然意外撞见宁安公主与梁探花相会。
沈娴站的位置高,听着下头搜查的声音还没靠近过来,突然气壮起来:月栀是公主,她是郡主,同样都是皇上亲封,她有什么可怕他们的。
自己对陈兰泽百般讨好都不得他一个笑脸,下面两个人倒是又笑又抱,亲密的很。
沈娴一双眼睛盯在青年托在月栀腰后的手臂上,看她羞怕地锤了下他的肩膀,将脸重新藏回他怀里,心里又羡慕又嫉妒。
忽然,她发觉有些不对劲。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年轻了,她先前去打听梁璋的底细,曾在梁府外偷偷看见过他的模样。
而月栀身边的青年,背比梁璋要宽,个头高一截,头发要短一些……对了!梁璋早已若冠束发,这青年却是一半束发一半披发,京中权贵最讲礼仪,不可能会弄错。
那个人绝不是梁璋!
月栀知道吗?她背着梁璋养面首?
沈娴越想越气,女子以柔顺守矩为德,既然被皇上指了婚,就该早些融入夫家,该把心思放在未来夫君身上,何况她得的还是最优秀的梁探花,竟这般不知珍惜。
那梁璋生的俊美又温润,谁见了都说他性子好,实在比陈兰泽好太多,这样好的男子却被月栀给辜负了。
她眼睛一转,脑中冒出个好主意。
*
除了方才一声“咚”,月栀没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坐起身来细听四周,又被裴珩故意按住后脑勺压回他胸膛上。
她以为真有危险,乖乖靠着他一动不敢动,直到听到上方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
“你跟谁学的,怎的玩心这样大?”月栀起身,扶着他的胳膊,给了他一拳。
软绵绵的力道根本打不痛人,裴珩只觉得她柔软可爱,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再把她扣进怀中的冲动。
“你小时候很乖的,做了皇帝本该更稳重才是,这样的玩笑,以后不许再开了。”月栀低着头,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不同于与驸马打情骂俏时的甜蜜,她对裴珩的喜爱中,掺了些淡漠的疏离感。
其实她会怕,毕竟自己不是裴珩正儿八经的姐姐,眼下也没等到她的名字上皇家玉牒,万一他不再把他当姐姐,不再看重两人往日的旧情,此刻的温馨,顷刻间就会化为泡沫。
他是皇上,一句话就能把她捧到高处,一句话也能叫她粉身碎骨。
裴珩注视着她的脸,小心为她整理枕乱断的发丝,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睛落到那双樱红水润的唇,滚了滚喉结。
“长大就不能再跟皇姐玩闹了吗?”
月栀不语,眼睫轻颤。
因为刚才的一点小意外,此刻两人坐的实在太近了,近到他护在她后背的手臂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她推进自己怀里。
他有种,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的错觉。
“那夜朕还梦到……皇姐抱着朕,说只要朕想,你可以每晚都抱着朕睡。”
月栀咬唇,扭过脸去,“裴珩,你是怎么了?从前你从不曾对我说这些。”
她缓缓转回脸,手指摸索着抚上他的侧颈,神情悲悯。
“是不是独自住在宫中太孤单了,才会做这样的梦?还是说,因为我这一个多月都没有进宫去看你,你怪我了……”
“我不是不想去见你,我是觉得你方才登基不久,每日要见那么多大臣,处理那么多政事,我一个瞎子,进宫帮不上你,反而要你分心来关心我,只会给你添乱。”
裴珩深吸一口气,耳里听着她的话,却无法忽视贴在侧颈上的热度。
那句梦里的话,是很多很多年前她亲口说过的,他还记得,可她已经忘了。
他还是没敢牵她的手。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拦不住了。
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冲动,像她期待的帝王那样,稳重的接纳了她的解释。
“皇姐想多了,朕只是觉得那个梦有趣,让朕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才说给你听,却叫你担心了。”
月栀将信将疑,缓缓收回手。
他说:“朕从没怪过你,你不必担心朕,只要你能幸福,朕这个皇帝就不算白做。”
说话的语气,像极了那个思虑再三决定从军的少年,月栀感慨他的成长和远见,又一次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
从前,她会怕他走的太远,总有一天会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现在,她心里有了驸马这个寄托,对裴珩这个“唯一可信之人”的执念也没那么深了,默默决定,只要他需要,她就陪着他,何时他有了自己的妻儿,将她看淡,她就安静的从他的视线中退出。
看清未来,做好了应对“离别”的准备,逐渐接受这一切,心中的伤感也就淡了。
暖阳西落,山间的风悠长渐凉。
山风吹动五颜六色的秋叶,翻涌如同海浪,撩起发丝,拂过衣角,带走了两人间短暂的温暖和悸动。
从鹤山回来,月栀心情不坏。
晚饭后喝下调养的汤药,苏景昀为她诊脉,拧眉摇头。
“忧惧郁结于心,你今日都做什么了?”
月栀不解:“我去见皇上了,同他说了很多话,没有哪里不开心啊,怎么会有忧惧呢,是不是你诊错了?”
苏景昀打量她红润的脸,又摸了一会儿脉,再次确定,“确是忧惧,虽不到伤心伤肝的程度,但若长期淤积在心里,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月栀坐在后堂上,沉思片刻,呢喃细语:“我只告诉你,你别同别人讲。”
“嗯,心事说出来会好些。”
“我没爹没娘更没有兄弟姐妹,小时候总是羡慕别人家人口多热闹,是哭是笑都有人陪……同裴珩一起流放北地后,我们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苦,但我知道他需要我,不会离开我,我心里特别踏实,再没羡慕过别人。”
门外茂盛的树叶无风自落,轻飘飘落进枯黄的草地,细微的声音,是枝叶由生到死的最后一声叹息。
月栀听到了,轻叹一声,“现在他不需要我了,我想他随时都会离开我,就像把我卖掉的爹娘一样,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便是她最担心最害怕的事。
苏景昀与她同病相怜,怎能不懂她的恐惧,将手从她腕上挪开,扶正她的肩膀,面对面温声开解。
“相伴一时已是有缘,何必去求长久,求的越多,失望越多,看看眼下,你有我,有驸马,有梁家少夫人,还有数不清想要结交你的京中贵女,你身边并不只有皇上一个人。”
“你这十年都是围着皇上过日子,事事为他着想,骤然分开才会不习惯,但时日长了,终究会习惯,既然放开了手,公主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月栀细想想,似乎是这个道理。
过往好像有不少人都告诉她,“别只想着裴珩,也该为你自己想想”。
就连裴珩自己也说,“只要你幸福,朕这个皇帝就算没有白做”。
月栀懵懂的点了下头,对苏景昀说:“我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了?”苏景昀狐疑。
月栀重重点头,“我不想裴珩了,过去以后的都不想,我只想现在,想我自己开心,就想……想去见梁二公子……”
话说出口,才害羞的捂住嘴。
苏景昀哑然失笑,“看来确实明白了。”
两人在侧厅说话,婳春端着刚刚煮好的甜汤,照例送来给月栀用药后吃。
她在窗外偷听了很久,直到两人结束谈话,才不紧不慢的端着凉到刚好入口的甜汤走进后堂,奉给月栀。
不经意问起:“公主同苏医官说什么呢,瞧你们都笑得那么开心。”
月栀饮下甜汤,嘴里的药味淡了,忙说:“婳春,你来的刚好,我想约二公子出来见面,你明日帮我去梁府给芷嫣递话吧。”
“好。”婳春收起空碗,好奇追问,“只是不知公主为何突然要见二公子,奴婢去传话,总得有个由头。”
“就说……我想同他商议大婚的吉日,同他议定了便向皇上请旨成婚。”
月栀说着,嘴角忍不住弯起。
婳春笑答:“事关公主的终身大事,奴婢一定好好去办。”
不必等到第二日,当晚,公主府传出来的话便原样传进了皇帝耳中。
太极殿中,裴珩正准备就寝。
他穿一身单薄的龙袍,一手拿着诗集,一手把玩着软蓬蓬的布鱼,听小太监说月栀打算约见梁璋商议婚期,无端就生起气来。
将诗集拍到桌上,“朕赐婚才多久,她就着急要定婚期了?”
白日里还说他好,会陪着他,才一入夜,就满心只想着那个梁璋了。
他攥紧布鱼,胸中冒火,觉得自己此刻生气像极了与人争宠的孩子,又有些惭愧。
放轻了语气,“公主想定婚期,同驸马商量不如直接与朕商量,话就别传去梁府了,朕会亲自去见她。”
既然月栀急着成婚,他亲自去见她,把上次的误会都说清,让她能安心与梁璋结成佳偶,断了眼下乱七八糟的关系,对他们三个人都好。
裴珩重重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为她好,也为了自己好的决定,想定的那一刻,心却那么沉重。
寒夜凄凉,他抓着布鱼,想要在手心留住些什么,却好像什么抓不住。
只能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淡去。
*
三日后,清凉的秋夜,弯月高悬。
湘水之上画舫交错,两侧乐坊茶楼开门迎客,一叶小船悠悠漂过热闹的瓦子,停在了昏暗人少的渡桥畔。
上次在茶楼里听水声听乐声,她早就想坐一坐船舫,这会儿坐在船上,河水悠悠,心也悠悠。
在夜里,因为看不见,她很习惯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公主,人来了,奴婢就先退下了。”婳春在船舱外,隔着门说罢,便下船去了。
月栀感到船上重量减轻后,船体微微一晃,不多时,一个比婳春要重得多的人踏上船来,重新将浮上来的船又压了回去。
她的心也跟着船一起一伏,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绢子。
听到来人轻踩着步子走进船舱,为避嫌,并未将船舱的门关上,他在离她两臂远的位置坐下,不发一语。
终于又能见面,月栀心中欢喜。
她转向他来的方向,先开口,“几日不见二公子,我心中甚是思念……”
裴珩静静的打量她。
隔着距离看她在烛光中闪闪发光的眼睛,细腻红润的面颊,垂下眼睫时眼尾淡淡的红晕——这般满目含情,娇俏动人,小女子情态的月栀,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不怕二公子笑话,我已年纪不小,很多年里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真心喜欢上一个男子,想与他成婚,但这几天,我总是念着你。”
她对情郎诉说,音调柔婉,朱唇轻启,话语比红笺上的诗更直接的表露出浓烈的爱意,却没能说给她真正想说给的人听。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裴珩不断在心中催促自己,不要再听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甜言蜜语,都已经做好决定,要把她交给她真心喜欢的人,为何还犹豫不决……
他还想再看看她羞涩的眼眸,再听听她温柔甜蜜的话语。
“你是皇上为我选的人,是大周最好的郎君。”月栀越说脸颊越烫,依然坚定地把心里话传达给他。
“我已经放下过去,做好了与你共赴一生的准备,你,你可愿意?”
落定的尾音后,是裴珩微微张口。
他即将说出事实,却为她最后一句话中的“放下过去”,声音哽在喉咙里。
半晌才问:“公主放下了什么?”
月栀正为自己笨拙的表白热的耳根发烫,脑袋发懵,听到男人充满磁性的低问,没有多想,轻声回他。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再回想过去,不再一门心思挂念皇上。”
原来,是放下了他。
裴珩纠结踌躇的心情凉了下来,在她温柔眉眼的注视下,他的心冷得像冰一样,无声的冷哼。
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抛头颅洒热血,终于登上权力的巅峰,他以为自己再没有不能承受之事,再不会掉一滴脆弱的眼泪。
此刻望向她的双眼却渐渐湿润。
原来白日说的陪伴是对他无可奈何的妥协,此刻所言才是真心实意。
她的微笑心动是对着另一个男人,留给他的只有下定决心后的冷漠疏离。
裴珩感觉喉咙哽住,疼的厉害。
他咽下苦痛,哑声问:“公主都没有亲眼见过我,真的不再等等,真的愿意让我陪你一生?信我比皇上还值得你信任?”
“自然。”
月栀不假思索,他是裴珩为她选的人,会与她共度一生的人,有那么好的家教,又有芷嫣的力赞,当然值得信任。
话音落罢,她感到船体轻晃,下一秒,面前扑来一阵浓烈的松墨香。
浸染了秋凉的唇吻上了她的唇。
月栀眨眨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到,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二公子对她方才一番情真意切的回应。
她闭上眼睛,任他吻深,紧张的心怦怦直跳,屏住呼吸,樱唇轻轻舔舐,小心吸吮他的唇。
只这一点回应,裴珩便像浑身触电了似的,满腔的伤心都被点燃,不受控制的扶住她的肩膀往后推,将人按在船舱上,探出舌尖,狠狠地加深这个吻。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啃咬她的红唇,撬开她的贝齿与她交换呼吸,让这热息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烧尽。
好热,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面上滚烫的热度几乎把月栀弄晕,她掐住青年的手臂,想要将他推开,却感到青年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压下来,叫她动弹不得。
“不许想…别人,不许……放下我。”
亲吻的间隙,青年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月栀被吻到眼神迷离,一句都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