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章 “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

化神 山栀子 8010 2026-01-02 09:33:36

那片炸开的烈焰金芒惊动了璇红, 她停在照雪坡上,远远眺望了一眼,此时山坡底下晴芸领着二十来个鬼女飘然而至,璇红立即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晴芸摇头, 她也不清楚, 只道:“璇红姐姐, 国主的压山阵被那些僧道给破了。”

璇红扫了一眼被几个鬼女用披帛拖行在地上的几个道士打扮的人,她红唇微露冷意:“破了便破了,正好等他们上山来, 我好杀个痛快啊。”

“方才在此装神弄鬼的, 只这几人?”璇红又问。

那晴芸摇头, 有些羞惭, 欠身道:“不,还有一个年纪老些的, 他道术算得精湛, 我们姐妹拿不住他,被他跑了。”

璇红倒也没有任何恼怒, 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掐住喉咙的蓝衣女冠, 这女冠虽然神志清醒, 经脉却已经被封闭, 浑身无力, 动弹不得,璇红笑起来,嗓音娇细:“没关系, 你们先将这几个家伙带去洞里。”

万艳山很大,山脚下那些道士即便摸上山,要找到她们却还很要费一番工夫, 也正因为万艳山的巍峨,璇红才总能躲在峣雨眼皮子底下杀人,她所说的洞,只有她与晴芸这些姐妹知道,那洞在一处缭绕山崖下边,两块巨石相抵,成一道狭窄的缝,被葱茏的草木掩盖着,穿过那缝隙,里面开阔了些,越往里,地上一道裂缝越宽,那裂缝最宽处,是像碗一样圆的一个地洞,那地洞很大,很深。

晴芸与姐妹们将那几个昏迷过去的道士扔了下去,顿时激荡起一阵水声,紧接着,那些道士开始猛烈地咳嗽,一时间都呛得醒了过来。

“这,这是哪儿啊?”

最年轻的那道士被冷透骨髓的水一激,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他望向四周,可四周漆黑极了,他们几人听着彼此的声音,在水中聚到一起,心中方才安定些许,岂料此时,头顶忽然亮起幽幽绿火。

他们一下抬起头,只见那磷火如簇,飘飞而来,点缀四周,此时,他们方才看清自己所处,竟然是一片血池!

脚下是人的残骨,池边还有不知死了多久的死尸,白骨骷髅遍地,他们此时方才嗅到那浓烈的,腥臭的血气,一时间都吓得大叫起来。

池边,有一个木桶,那木桶似乎经年累月被血所浸染,木色浸血,红到发黑,桶中还有一个瓢,似乎是浇花用的。

头顶的洞口处,忽然一阵娇细的笑声响起,几个道士紧紧依靠彼此,那最年轻的道士声音颤抖,却是在骂:“你们这些鬼物!竟然如此残忍嗜血!”

璇红苍白而娇艳的面容在洞口显现,她睨着他,轻声笑:“小道长死到临头,也只会逞些口舌功夫了。”

她似乎是在打量他们,只见那骂人的小道长模样生得最好,她有些惋惜似的:“若不是实在没那些工夫,我定要与你好好玩一玩……”

她尾音微勾,暧昧至极,仿佛轻易便能夺去人的神志,几个道士只听她嗓音很轻,好似耳语呢喃:“你们啊……也算是艳福不浅了。”

底下几个道士不明所以,而顶上洞口边,璇红的手指轻轻擦过那蓝衣女冠柔滑细腻的脸颊,蓝衣女冠只觉璇红指腹的阴寒几乎浸入她每一寸肌理,可她口中被堵塞,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蓝衣女冠心中突突地跳,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璇红一掌打下去,落入那血池中,“砰”的水声激荡,那最年轻的道士连忙上前将她从水中抓起来,见她嘴里还塞着布,便立即将其取出,可蓝衣女冠浑身无力,更没有办法站起来,整个人都压到道士身上,那小道士哪里被女子这样扑过,他一下瞪起眼,结结巴巴:“玄友……玄友你没事吧?”

蓝衣女冠咳嗽不止,说不出话,那小道士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样,他一下抬起头,只见浊黑的气盘旋,他嗅到一股很浓很浓的花香。

他再看身边几位师兄,他们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开始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而被他扶着的蓝衣女冠气息也忽然变得急促,小道士发现她的脸竟然也开始发红。

不知为何,小道士看着她的脸,竟然越发觉得俏丽动人,他神志一晃,脊背陡然生寒,忙晃了晃脑袋,他反应过来,厉声道:“鬼物!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璇红的笑声自洞口而来:“听说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虽与和尚不同,但也都清心寡欲,自有你们的清规戒律要守,我看你们年纪轻轻,懵懂不知极乐为何,实在可惜啊……你们该谢我大发慈悲哈哈哈哈哈……”

几名道士只觉自己的神思不由跟着璇红温软的话语而难以抑制地动摇,小道士握着蓝衣女冠的手越收越紧,蓝衣女冠面上终于露出恐惧,而此时,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道士勉强定住心神,随后将师兄弟往后一拽,那小道士立即被迫松开了蓝衣女冠,那道士站定双足,施法结印:“抱元守一,尘杂俱散!”

其他师兄弟连忙与他一同站定,结印,念清心咒。

可蓝衣女冠被封住了经脉,根本不能动弹,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神魂恍惚,她看见那几名道士竭力相抗,却又听到洞口传来璇红的一声轻嗤,她不知道那些浑浊的黑气是什么,只发觉那些道士很快就抵抗不住,他们睁开眼来,每一个人都凝视着蓝衣女冠,但他们的眼神再也不清明,而变得跟那黑气一样浑浊不堪。

蓝衣女冠心中阴寒极了,她嘴唇翕动:“不……”

男人们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蓝衣女冠奋力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挪不动,她虚弱的声音里裹着惊惧:“你们别过来!醒醒!都醒醒!”

“璇红姐姐。”

晴芸站在洞口,看见底下那些男人们摸上蓝衣女冠的衣摆,她忍不住出了声:“她,她是个女子啊……”

“她是个女子……”

璇红揉捻着晴芸的话,看着底下蓝衣女冠被男人们触摸衣摆,面露惊恐的模样,她的声音平淡:“你我,就不是女子了?”

晴芸嘴唇微动,什么也说不出。

“不要过来!”底下水池中,蓝衣女冠爆发一声尖叫,而伴随着她的尖叫的是她外衫被撕裂的声音,璇红神情冷漠地审视着她,审视她那副被撕破了高傲,只有无助,只有痛苦,只有恐惧的脸。

璇红太熟悉她的这副神情了,熟悉到蓝衣女冠此时所有的情态,顷刻成了她的情态,她心中像被针尖猛然扎了一下。

她的手比思绪更快,洞中的黑气瞬间凝住,而那些抱住蓝衣女冠的男人们也忽然不动,他们似乎无法思考,而只是痴痴地盯着蓝衣女冠,恍惚极了。

璇红深吸了几口气,她周身的黑气暴涨,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晴芸吓得唤了声:“璇红姐姐!你怎么了?”

璇红却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她觉得头疼欲裂,一道根本不似人类的声音响彻她的脑袋,那声音像是风雨混合雷电拼凑而成,却脱口人类的语言:“怎么?你想放过她?”

“璇红!”

那声音陡然尖锐,竟然又与她的嗓音如出一辙,接着,又变幻成晴芸的声音:“你怜悯她?谁怜悯过你呢?你难道忘了?”

那声音又变成峣雨的,却是峣雨永远不会发出的尖刻幽怨的语气:“她的父亲是如何对你?那冯寅又是如何辱你?你的恨呢?你凭什么放过她?你凭什么放过她!”

“璇红姐姐……”

这时晴芸伸手去拉璇红,璇红却猛然甩开她,晴芸一个不防备,整个人摔了出去,璇红满脑子都是那些尖刻的声音,那是她的恨,她的怨!

“璇红……”

蓝衣女冠不知那些男人为何不动了,她眼眶积蓄惊恐的泪意,朦胧中望向洞口那道影子,她颤抖着声音:“我……我有一位表姑母。”

璇红神情一滞。

蓝衣女冠原本就觉得“璇红”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此时此刻,她终于想了起来:“我从没见过她,也没有人敢提起她。”

蓝衣女冠哑着嗓音问:“你……是她吗?是的话,你又为什么恨我?”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几乎是疯癫地大笑起来,她刻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蓝衣女冠:“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也没有机会回去问你那父皇了!”

几乎是璇红话音方落,洞中的黑气再度流转,而那些原本痴立的男人也都再度有了反应,他们粗粝的手近乎野蛮地探向蓝衣女冠单薄的衣襟,抱住她,抚摸她。

“啊!”蓝衣女冠惊声尖叫。

正是此时,一阵冷风顺着山石缝隙吹来,璇红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素白的披帛袭来,她侧身躲过,那披帛却坠入地洞之中,素纱之间莹白的光若缕飞浮,瞬间凝成一道女子身形,那女子很快将蓝衣女冠从血池中拉出,趁风而出。

磷火飞浮,映照璇红扭曲的神情,她看着揽住蓝衣女冠腰身的那名墨蓝衫裙的女子,嗓音尖锐:“峣雨!”

峣雨将素纱披帛裹在蓝衣女冠身上,她抬起眼帘,看向璇红:“你做这样的事,与冯寅,娄玄英之流,有何区别?”

峣雨向来神清若海,几乎不会有动怒的时候,但此时,璇红却从她平静的言辞中感受到那种凛冽的怒,也许还有失望。

璇红冷冷一笑:“我不能吗?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男人就可以?”

“所以你要学他们?”

峣雨凝视着她:“璇红,她是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

璇红盯住那蓝衣女冠:“她是娄玄英的女儿!峣雨,你看看她那副天真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娄玄英对她一定很疼惜,我要把他精心呵护的女儿变得和我们一样,我要让他感受到这种侮辱,让他痛苦……”

“男人永远不会真切地感受到女人的痛苦。”

峣雨擦去蓝衣女冠脸上的血水:“他也不会真切地体会到所谓的侮辱,你伤害他的公主,也仅仅只是伤害一个女子,而娄玄英那样的男人,你竟期望他切身感受她的痛苦?可能吗?璇红,那只是你的妄想。”

璇红眼底神光微颤,她一时难以反驳峣雨,可她看着那蓝衣女冠,她根本无法不去恨娄玄英的血脉。

“他也许会觉得心痛,”

峣雨继续说道,“可他欠我们的,是他那颗高贵的心脏痛几下,便能偿还的吗?”

当然不能!

璇红苍白而美丽的脸庞盛满不甘,怨恨。

这时,春梁从山石缝隙中来,她连忙喊道:“国主,璇红姐姐!山下的僧道都上来了,他们当中还有天都来的道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全部都找到这边来了!我听见有人喊,让我们快快归还紫芽公主!”

那蓝衣女冠听到“紫芽”二字,眼皮颤动一下,很显然,紫芽便是她的名字。

璇红很快想到晴芸口中那个逃掉的中年道士,一定是他给那些人指明的方向,但她不慌不忙,看向峣雨。

四周昏黑,峣雨揽着娄紫芽,对上璇红的目光:“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真正的债主来了。”

山风吹彻,晓色迷蒙,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是风中仍旧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草木的芳香混杂其中,阿姮与霖娘拾一野径往上走,只听得空中一片杂声掠过,阿姮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群白衣道士御剑而过,他们手中持一罗盘,经过阿姮上方,那罗盘便胡乱震动起来,一帮道士神色各异,有人惊呼:“怎么回事?罗盘怎么变成这样?难道有妖孽?”

阿姮看他们有人往下遥望,似乎要下来,她却懒得跟这些人缠斗,拉着霖娘化雾而去,至照雪坡下,阿姮凝出身形,远远见一帮僧道,他们赫然正是山脚下那些家伙,照雪坡上花红若血,有个中年道士抬起剑指向那片红花:“我师兄弟夜里便是在此暴露,这片花丛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的血肉做了花肥,诸位还请快些,不然我几个师弟恐怕就没命了!”

霖娘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小和尚扶着一个大和尚,那大和尚脸色惨白,不是净空又是谁?

“且慢!”

照雪坡上,一老道叫住众人,他捋了捋胡须,认真地看过那片花丛,他拧着眉,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花应该是没骨花!”

“什么是没骨花?”

有人问道。

“没骨花,即是人的尸骨上开出的花,”那老道解释着说,“我曾经也见过这花,可它的花期本该十分短暂,有的执念深重的人死后,头七之内,尸体上会开这种花,一旦魂魄下到地府,这种花就会枯萎。”

那老道笃定地说:“这花丛底下,一定就是那些女鬼的尸骨!她们扎根于此,不肯离去,自然花开不败,而人血养花,则会使她们鬼气更足,力量更强。”

“既如此,那我们何不翻了这花丛!”一道士摩拳擦掌。

他们倒是十分默契,说干就干,当即抽出剑来,阿姮远远地看着,她收敛自身的雾气,所以这样的距离,那些道士身上的师刀并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道士掐诀,数把剑飞出去,誓要斩尽如簇红花,却是此时,一阵黑气弥漫而来,卷起那些刀剑,停铃哐啷一阵响,道士们发觉控制不住自己的剑,皆脸色一变,那老道与中年道人两个反应很快,立即结印,散出金光,破开浊黑之气,一时刀剑尽数落地。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东西。”

黑气减淡,逐渐出现璇红的身影,她的声音阴沉极了:“找到照雪坡来,是想做我的花肥?”

众人定睛一看,破上莹白的光凝成一道墨蓝身影,她身后则是二十余鬼女,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云鬓珠饰,分明姝丽。

淡薄的雾气缭绕,几名天极观弟子认出那墨蓝衣衫的女子所搀扶的那蓝衣女冠,一人厉声道:“鬼物!快将紫芽公主还来!”

娄紫芽被素纱披帛裹缠,不能动弹,她看向身边的峣雨,只听她道:“娄玄英呢?他在哪儿?”

娄紫芽被缠住了嘴,不能出声,只“呜呜”叫了几声,期盼着父皇不要来。

“我岐泽陛下,岂是你们这些鬼物想见便能见的?”

那天极观弟子冷哼道。

他话音方落,璇红身化淡光,转瞬出现在他面前,旁人要提醒已来不及,璇红指甲寒光一闪,瞬间刺穿他咽喉。

如注的鲜血涌出,璇红冷冷笑道:“娄玄英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不敢来吗?是害怕吧?他还是那么懦弱,那么令人恶心……”

其他僧道立即后退数步,警惕地掏出法宝。

“璇红。”

峣雨拧眉,唤她一声,璇红却不看她一眼,将那天极观弟子的尸体扔掉,也是此时,暗处的阿姮又敏锐地察觉到风中的声音,她仰起头,那些白衣道士御剑而来,流火托着一架华美的马车在空中划过,他们经过阿姮上方,罗盘再度发出尖鸣,但众道士只见照雪坡上的情形,便忽略了罗盘,立即落身过去。

那马车落地,近千名衣饰不同的道士簇拥左右,山风呼啸,站在山坡上的峣雨与璇红几乎同时盯住那马车,那帘子一动,最先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一身官服,身形瘦长,下了车连忙躬身去扶出车中的另一人。

那人一身明黄,绣龙纹,一副清癯的容貌,年约五十来岁,两鬓已微微斑白,他双足才落在地上,从山下一路赶来的卫军若黑云一般围护了过来。

许多年没有踏足这个地方,岐泽皇帝娄玄英下意识地抬起头遥遥一望,只是这一望,他的目光便顷刻被那满坡的红花给夺去。

“娄玄英。”

忽然,他听到这样一道娇细的声音,他脊背猛然一僵,一下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身鲜红的嫁衣,头戴银色的风冠,玛瑙珠饰映照她那副年轻的,美丽的面容,她红艳艳的唇勾起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像刻毒的蛇:“你来了。”

“红姐……”

皇帝几乎脱口而出,但很快,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低头看到自己皮肤发皱的手背,他想起很多的事,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不该来。

皇帝甚至忘了要看自己的女儿紫芽在哪里,他一下转过头,往马车边走了几步,那张相国立即上前去:“陛下,紫芽公主……”

皇帝猛地瞪他。

璇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张若礼,你还真把他给骗来了?”

张若礼,正是张相国的名讳。

皇帝闻言,不由一惊,接着一把抓住张相国的衣襟:“……你?”

张相国满头冷汗直冒,他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甚至说不出一句话,阿姮与霖娘都蹲在暗处看着,阿姮忽然发觉微风拂来,她一下回头,只见那黑衣少年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一下笑起来:“小神仙!”

她这一声脆生生的,一时惊动了照雪坡上的所有人。

无数双眼睛循声看去,只见那黑衣宝饰的少年走出来,在他身后,则是两名少女,一个红衣艳艳,另一个则用皂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程净竹将折叠的白符塞入阿姮手中,她随着他靠近人群,那些道士手中的罗盘就变得很安静,她捏着白符的棱角,听见少年道:“陛下,张相国的儿子落在这鬼娘娘手里,说到底,他也是不得已。”

“张若礼!”皇帝盛怒。

张相国见事已至此,什么都被戳破了,他便也不做辩解,转头望向璇红:“璇红郡主!我,我就那么一个儿子,陛下已经来了,请您把我儿子还给我吧!”

璇红郡主。

这四字一出,僧道皆异。

“璇红郡主?”有人回忆起了些什么,又有些不太确定,“她是璇红郡主?定昌公主的女儿?”

“听说璇红郡主在奸贼冯寅攻入天都之时便死了,即便化为鬼,她也该在天都,不该在这里啊!”

整整二三十载,按理来说,一位郡主而已,又有几个人能记得她呢?可偏偏,她是先帝的妹妹定昌公主的女儿,乃是一位声名极盛的绝代佳人。

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前,人们知道她是先帝钦定的准太子妃,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后,她则成了艳情话本上被冯寅强占,不堪受辱而死的可怜郡主。

“你好大的胆子啊张若礼……”

皇帝胸膛起伏,几乎从齿缝中挤出这话,他又蓦地看向程净竹:“你也骗朕,你们明知她在这里,却都隐瞒不说,是不是!”

“我不说,”

程净竹神情平淡,“陛下难道自己心中就没有疑窦吗?当初你在此地处死了谁,你应该不会忘。”

皇帝脸色铁青。

“璇红郡主!我儿在哪儿?我儿在哪儿?”那张相国连声问道。

璇红轻声笑:“他啊……”

她的声音轻快又残忍:“早就做了花肥了。”

“你!”

张相国瞳孔紧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鬼娘娘如何就是璇红郡主?”人群中,那白胡子老道发出费解的声音,“都说陛下与璇红郡主情比金坚,陛下年年为郡主办法事,贫道还曾去天都观过礼呢……”

“哈哈哈哈哈……”

璇红一听,忽然笑起来:“情比金坚?娄玄英,你恶不恶心?谁跟你情比金坚?啊?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你?”

没有。

山风呼啸,吹得皇帝脸颊冰冷,他下颌紧绷起来,一把撂开张相国,转过脸来,重新看向那个女子。

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他记得父皇曾说她是天都中最美的花,那时他也深以为然,只是这朵最美丽,最娇艳,也最高傲的花,从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那时,他还有个兄长排在上面,兄长是太子,而他不是,她与兄长才是一对,可她,也看不上兄长。

正是因为她高傲的秀项,从来不曾低眼看过他们任何人,所以他生出无限憧憬,希望红表姐某一日可以看见他。

但她没有,到死都没有。

璇红嘲讽似的目光钉在皇帝身上:“娄玄英,你可还记得这照雪坡?你可还记得当年这里下了很大的雪,你让张若礼命人将我和两百余名女子押在这里吗?你记得当时有多少把刀吗?那刀光有多么雪亮……你甚至没有过来,反而藏在丛中,你不敢看我,却轻轻抬起手指,往下那么一点,于是那么多把刀也落下去,我和她们的血淌了一地,甚至融化了这里的雪……”

皇帝胡须一颤,一副身躯岿然不动。

璇红一手的血,顺着她指尖滴落,她视线下垂,继续说道:“你们说我,说她们是奸细,是归服冯寅,为他所用的女人……可我们都做了什么呢?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当初冯寅攻入天都时,我车驾被拦,冯寅……”

璇红忽然顿了一下。

阿姮看到她那张脸上神情扭曲了一瞬,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听璇红近乎冷漠地说道:“冯寅辱我,囚我,然后将我扔给他的部下继续侮辱我。”

山间安静极了,似乎只有风呼啸不断,连那些僧道脸色都凝滞了。

璇红言辞顺畅,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而已,而接下来,她才真正开始说起旁人:“她们呢?不过是逃跑不及,被反贼踏破门户,以刀相逼,生生掳去。”

“她们谁不是家破人亡,谁又能在叛军手下留得一块好皮?她们日日盼着王军归来,扫清叛贼,残喘着一口气。”

璇红说道:“终于那年,王军将冯寅赶出了天都,冯寅死了,我们被他的部下一路强携至巢州境内,正遇你娄玄英在此登基,你兄长早死,你才有这样的造化……”

璇红重新看向皇帝:“冯寅的部下以我相要挟,要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你没肯,当天晚上,你的近臣张若礼向你进言,说我与冯寅首尾难断,劝你杀我,坐实我早已死在天都的传言。”

皇帝掌心不知不觉闷出汗意,他紧绷着神情,却倏尔躲开璇红的目光。

“我怎么能活着呢?”

璇红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刻:“她们怎么可以活着呢?叛军凌辱我们,我们就该抵死不从,失去清白,我们就该引颈谢罪!那样的话,人虽死了,可至少还有个清名不是?”

“娄玄英,你判我们失节侍贼之罪的时候,你可有想过,你说你爱慕我,你可有在发现我车驾被拦的时候,回来找我?”

璇红盯着他:“你没有,你兄长也没有,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为什么会让冯寅有机会攻入天都?为什么你们会狼狈地逃离?为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却可以轻视我们的生命?”

“为顾全大局,我,父皇,兄长皆不得不如此!”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只是懦弱的,昏庸的男人而已,说什么不得已?娄玄英,你还是这样,令人恶心。”

璇红嘲讽道。

什么女奸细,当初在这照雪坡上引颈就戮的,不过是一群被劫掠,被侮辱,被践踏所有尊严,最终,又被失节侍贼之罪杀死的女子。

无论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此刻这个艳丽的鬼,皇帝都从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对他的嫌恶。

“你委身冯寅也罢,后来所受难道不是你自找的?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持节而死,那你就还是……”皇帝顿了顿,像是流连似的,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轻。

还是他那个高傲的,洁净的红表姐。

“凭什么?凭什么一定要人死?”霖娘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山坡上,被峣雨劫持的娄紫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满眼愕然,怔怔地望着她的父皇。

“娄玄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璇红暴怒,周身黑气大涨,而阿姮看着她在那滚滚黑烟中狰狞的脸,她本能地觉得那黑气有些熟悉,直到,她听到身边的少年道:“火种果然在她身上。”

那是火种。

天衣人的火种。

阿姮凝视着璇红,而围护在皇帝身边的道士们立即摆阵应对,那些离璇红最近的僧道也赶紧铺开一阵,各自站定。

两道金光大阵铺开,山坡上,峣雨将娄紫芽推给一旁的春梁,嘱咐她:“躲起来。”

随后,峣雨立即抬手画阵,莹白的光铺开两道,与金光相抗。

璇红的黑气则无孔不入,僧道们顷刻被剥夺了视线,浓烟滚滚,几乎倾覆整座万艳山。

天地都黑透了。

阿姮直观地感受到似乎是璇红强烈的情绪激发了火种最强大的模样,她看到身边的黑衣少年神色都凝重许多,他抬手画印,黑气袭来的刹那,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被这浑浊的气流给笼罩了。

只有阿姮置身事外。

那些黑色的气流擦着她衣摆而过,她转身,走近霖娘的刹那,她整个人忽然被吞没到一片崭新的天地。

阿姮抬起头,却又发现这片天地是那么的熟悉。

黑水黑山,浮雾重重。

她转过身,看到那座篱笆小院,院中,霖娘正抱着她的爹娘,不敢置信地哭泣:“爹,娘,我好想你们……”

阿姮确信,那对夫妇不是真的。

可霖娘似乎看不出来。

“霖娘。”

阿姮唤她。

霖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回头。

她被困在这里了,阿姮拧起眉,抬手红云灼烧一片,可幻境却不曾消失,她始终叫不醒霖娘,转身走出几步,她整个人又立即从那黑色的气流中出来,抬眼,是万艳山这片浑浊的天地。

阿姮看向被黑气包裹的程净竹,几步走了过去,接触气流的刹那,她瞬间被吸入进去,她耳边没有任何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阿姮睁开眼,四周竟然黑漆漆的,她像置身在水底里,又像是在什么洞窟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觉得这里很冷。

冷得要冻僵她这副水做的皮囊。

阿姮不喜欢这股冷意,她后退两步,想要出去。

“嫦娥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呢?月亮有什么好的?”

忽然,她听见一道声音。

那似乎是一道极其年轻的女声,带着少女的稚气,阿姮明明从没有听过这声音,可她却蓦地停步。

眼前仍然漆黑,那道女声又响起:“我看过一眼月亮,那就是一个圆圆的东西,会发光。”

“月亮上有广寒宫。”

另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大概就像人类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有些稚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她吃了仙丹成了仙,从此就住在那里。”

“后羿不能去吗?”

那少女问道。

“他是凡人,不能去。”少年说。

“为什么要这样呢?”少女好似不解,“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就算是在月亮上,也不好玩。”

“这只是一个故事。”

少年的声音沙哑极了,好像随时声息都要消失:“其实嫦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住在月亮上的仙子,也称姮娥。”

“仙子?很美的仙子吗?”少女问他。

少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没有声音,少女有些害怕地喊他:“你怎么了?”

那少年声息乱了一瞬,像是强撑着清醒了一点,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广寒宫,但,应该是吧。”

少女“哦”了一声,没一会儿又说:“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姮娥。”

那少年很久都不应,她又连声喊他,他似乎很痛苦,几乎是强弩之末,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喜欢亮晶晶的珠子吗?”

“喜欢!”

她说。

“那,我送你一颗。”

少年对她说道:“你拿着它,然后从这里出去,我……”

他喘息了片刻,才又哑着声音道:

“我答应你,将来有一日,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说好了?”

“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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