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浓昏, 遮天蔽日,失衡的炁如风乱荡,搅得雨如瀑流浩浩汤汤,青峨面目森寒, 指节更加用力, 符纹从阿姮的皮肉里渗出缠上她脖颈间的红绳, 向后猛然一拽,扼住阿姮的喉咙,红绳几乎勒破阿姮颈间的皮肤, 依然未断, 宝珠散发的光影映照她惨白的面颊, 皮开肉绽的闷响袭来, 青峨冰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本想留下你这副皮囊,真是可惜了……”
口吻好似惋惜, 符纹却更猛烈地缠住那红绳, 勒入血肉,眼看便要勒断阿姮的头颅, 急风骤雨铺卷而来, 银尾法绳穿行其中, 劈向青峨施法的那只手, 青峨立即手背一抵, 法绳被震开,她侧过脸,一枚法器吸入黑气转瞬化雨为箭, 密密麻麻朝那黑衣少年压去,少年迅速并指描出数道金印,白符纷纷自他袖中飞出, 金印落符,万千白符纷飞迎向箭雨,此时,浓云密网之中,酆水水伯挽出波涛撞入浊雾,引得数枚天衣法器向他发起攻势,慈济真君则趁此机会,以此裂口放出霞光,抵开更多袭向那少年的重重箭雨。
阿姮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抚住脖颈,那些撕扯她颈间红绳的符纹消失了,她眼珠僵硬地挪动,风雨之中,她的嗅觉最先捕捉到那缕近在咫尺的,青蘅草的香味,混合着无比浓烈的,芳香的血气,完整地笼罩她的鼻息。
雨珠击打眼睫,阿姮却连眨眼也做不到,她眼眶中的雨水划向眼睑的刹那,她望见他的脸,本该秀整无瑕的脸,颊边却有一道鲜红的裂口,伤口里熔岩般的金色混合血色刺激着她的双目,她嘴唇颤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姮,别怕。”
他被雨水冲刷过的眉眼依旧那样干净漂亮,满是裂口的手心里一道药箓散发缕缕苦涩的药香,那样轻柔地安抚她血肉模糊的脖颈。
阿姮的眼眶骤然一酸,正是此刻,数枚天衣法器冲破霞光与道道白符所形成的禁制,与此同时,符纹再度爬满阿姮的脖颈,她掌中凝出红云烈焰,打向面前此人的刹那,一缕金光划过她的眼瞳,那道写着“小神仙”三字的金印占据她整个视线。
天衣法器迸发数道气流气势汹汹袭向程净竹,擦过他们二人彼此之间,生生逼得他松开她,远离她,身影几乎要融入那片更浓更深的烟雨里,此时,青峨悄无声息出现在阿姮身后,一把掐住阿姮的脖颈。
力道之大,阿姮的喉骨都要碎了,青峨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你用的咒印本是这些凡人、神仙用来降妖除魔的东西,你本是妖邪,却用它对付自己?”
青峨笑起来:“真是个执迷的蠢物!你不惜自损,便是为了不伤他们么?”
手背的玉片扫过那被天衣法器困在浑浊气流中的黑衣少年,波光又一一映照过底下那片渺小如织的人影,密密麻麻的金痕浮动在他们的身边,如根深蒂固的法则,禁锢住阿姮的身躯,使她不能靠近,无法伤害。
“我天衣神族在神山之下被禁锢许久,你亦在其中千年不止,”青峨说道,“你才去外面多久?你才见过多少凡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愚笨,多可恶,今日此间这么多张脸,你都见过吗?你都记得吗?他们到底与你有什么相干呢?难道凭你妖邪之身,竟也妄想长出一副慈悲心肠?阿姮姑娘,你只是被白泽施加给你的‘情’束缚住了,你是怕他对你失望,怕他怨你恨你,所以才压抑本能,这么算起来,他们之中最该死的,还是白泽。”
说着,青峨手背的玉片清晰映出那少年的身影,余下两枚天衣火种还在他的身体里,她早想取出,可碍事的人却实在是太多了……
阿姮几乎是立即察觉青峨的杀意,她心神一凛,双目依旧维持着呆滞涣散的模样,像一件法器感受到主人的质问,以木然的口吻回应:“可我不想。”
青峨果然被她忽然的这声回答吸引,歪过脑袋,血红的眼眶却无法真的端详身旁这胆大包天的东西:“你不想?”
对,不想。
刻骨的符纹不断纠缠着阿姮的真身,万木春化成的金印更加用力地裹紧她的元神,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意识也禁不住又有些昏沉,她耳边有很多声音,那是火种幻化出的无数引诱之声,它们说,她累了,该好好睡一觉的。
意识入睡,本能为先,她应该放纵这具躯体。
可阿姮低垂眼帘,视线缓缓扫过地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诚如青峨所言,地上那么多张脸孔,多少都是她从未见过,从不认识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关心他们究竟为何来到这里,因为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她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因果,没有过怨憎,也没有过悲喜,所以她从来不曾在意过他们究竟是谁,因为不在意,所以她对他们没有任何杀意。
而底下那么多人中,有霖娘,有积玉,还有……小神仙,她昏昏的意识缓慢地想起一句话,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
赤戎如此穷山恶水,亦有她喜欢的野花,这片天地即便被遗忘日久,也曾是霖娘的家,她不想毁掉这里,不想霖娘死,不想积玉死,不想小神仙死。
不是小神仙的“情”束缚她,令她不敢,令她不能,他不过只是将她带去人间,那样沉默寡言地陪她走了一个来回,他从未以他看这世间的眼光强求她以他心中的对错为准。
她不想,只是因为自己不想。
“一个拥有嗜血本能的怪物,不想杀人?”青峨冷笑一声,几乎要将阿姮这副纤细的颈项折断,“可你的不想,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你是我天衣神族的东西……”
青峨说着,缓缓靠近,眼眶两个血洞仿佛凝视她一般,轻声吐字:“我的意志,即是你的意志。”
一字一言,都化成深刻骨髓的符纹,极致的操控瞬息撕碎阿姮的意识,她的身躯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化成汹涌的黑气直插神山,轰然巨响,山石滚滚,笼罩神山的霞光骤然减淡,妖魔飞扑而去,撕咬起那道淡薄霞光覆盖着的裂口。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神山深处,天衣人亟待自由的声音传来,酆水水伯幻化水刺打向飞扑而来的天衣人,自雨雾中下视神山,那裂口上的霞光淡去了,他脸色一白,再这么下去,元真夫人真的要神殒了,所有的天衣人都将挣脱封印。
“若今日天衣人挣脱封印,我等皆是三界的罪人,若果真重演坍鸿悲剧,祸及苍生,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酆水水伯咬牙切齿,一掌震开天衣人袭来的刀刃,翻身撞向云网,数枚天衣法器穿身而过,他不避不让,法器刺破他的法相,洞穿他的神躯,他身如波涛轰然投向神山,震出一片猛烈的气流,撕咬神山裂口的妖魔尽数被淹没于无形,暴雨冲开激荡的烟尘,露出那裂口上紧紧依附的一片水波。
“老乞丐你……”
慈济真君回头,胡须在风雨中乱颤。
阿姮抬手,操控黑气汹涌地撞向那裂口,薄薄一层水波不断被撞击,被撕扯,一位女仙身化彩练钻出云网,被天衣法器撕裂身躯,却身化五彩霞光垂落于神山裂口之间,女仙始终无言,其他诸神亦无话,数名神仙接二连三冲出云网去,哪怕被天衣法器洞穿法相亦身化霞光投落神山。
法相受损,即便大大折损了法力,却无损他们的精纯清气,而他们的精纯清气是弥合封印裂口最好的东西。
“慈济啊慈济,你说他们是何苦呢?什么罪人不罪人的,”青峨不禁发笑,“要我说,你们既从凡人成神,便也算得一等一的强者,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世间唯一法则,身为强者,又何必怜悯弱者?”
说着,青峨轻抬下巴,示意:“你看。”
慈济真君立于云网之中,下视地面憧憧人影,汹涌的黑气中竟然掺杂浑浊的色彩,他凝神细观,只见那些颜色竟是从凡人们的胸口钻出来的东西。
“贪婪,嗔怒,愚痴,怨憎,嫉妒,无不是凡人恶欲,慈济,你们这些凡人成就的神自诩为圣,可摒除一切尘杂,不为外物所动,可这些凡人呢?”青峨的声音很轻,却响彻整片天地,“恶欲有五色,你看啊,他们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心中却皆有魔障啊。”
火种本有祸人心智的力量,青峨不过心念一动,阿姮便自然将那些时时刻刻纠缠在她耳边的声音放出去,落到每一个人的耳边,化成他们各自熟悉的,在乎的声音。
从他们胸口处浮现的浑浊色彩无异于粗暴地将他们各自深藏内心的阴暗角落撕扯出来,暴露于阳光之下,有些年纪轻的弟子面露羞惭,顿时神志受损,大吐鲜血。
“守住心神,切勿动摇!”
阳钧弹指化出数道药箓,打入众人心口,可面对火种致幻的强大力量,药箓无济于事,众人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们已深陷各自阴暗的,隐秘的欲望之中。
积玉双目紧闭,仿佛厮杀与雨声俱去,唯有风声呼啸,冷冷刮过他的脸颊,朦胧中,他发现自己置身云端,脚下是他的金剑,风声裹着抽泣声从身后来,他一下回过头,只见剑尾霖娘正抱着一人。
那人正是柳行云,他胸口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涌血,霖娘轻声抽泣,他轻声安慰:“别哭了,我死不了。”
他轻抚霖娘的发,那双眼睛缓缓抬起,盯住霖娘身后的积玉,那样一张温润清隽的面庞竟露出一分阴冷笑意。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积玉的脑海里却响起一个声音:“他真是命大,对吗?明明他早该是个死人,若他不再出现,霖娘迟早会忘了他,可如今,他们却当着你的面再续前缘了……明明这一路来,你和她是最好的伙伴,不如杀了这个柳行云吧,没有了他,你才有机会走近她……不是吗?”
风雾漫漫,积玉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霖娘的背影,再度对上那柳行云的目光,只见他泛白的唇微微一扯:“告诉我,你想杀我么?”
“杀你……”积玉声音迟缓,“做什么?”
“你不喜欢霖娘吗?”
柳行云抚摸着霖娘的发,问他。
积玉摇头:“不喜欢。”
柳行云神情一滞:“你竟然……不喜欢她?那你究竟喜欢谁?”
“我么?”
积玉仿佛在费力地思索,他的语速极缓,像毫不设防的倾吐:“我自然是喜欢——我的剑!”
他一跃而起,金剑化成金光又转瞬凝聚于他手中,剑锋直指流行云那双阴冷的眼,凛风呼啸着,金光自剑锋铮然散出,笔直端正的剑意劈向那对相拥的男女:“妖孽!休想惑我心智!”
锐利的剑意劈开幻境,一切烟消云散,暴雨,浊烟,尽在眼前,那剑意横冲直撞,无形之间在积玉身上划出数道血口子,青峨在云端颇为意外:“竟是我猜错了?”
“积玉!”
阳钧见积玉浑身血痕,跪倒在地,喊道。
积玉勉强擦了擦嘴边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完,他索性不擦了,剑锋扎入地面,他借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阳钧摇了摇头:“师父,我没,没事……”
青峨高高在上,审视着那名为积玉的青年,他身上虽有五色,却十分淡薄,几近于无,火种也摸不准他真正的欲望,青峨有意试他一试,却不想,他对那霖娘竟真的全无男女之情。
他方才那剑意笔直得不得了,这竟然真是个满脑子除魔卫道,别无他念的凡人。
这种人的心念与他的剑意一样笔直,不会转弯,俗称天生少根筋,因为少根筋,所以认死理,走的也是一条自始至终绝不转弯的路,可这种天生少根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青峨借以手背玉片扫视四周,浑浊的色彩弥漫,她冷冷一笑:“心有魔障,难以自除,多么可笑的凡人,你们也配说自己是所谓正道吗?”
上清紫霄宫三殿殿师阳钧、守朴、元一同时施法化出一个法阵,法阵旋转升空,三人各自站住一个阵眼,稳住下盘输送法力,法阵中顿时金光流转,使法阵顷刻扩大,挡住浓云暴雨中不断下压的黑气,妖魔不死心地盘桓,法阵中的金光好似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锁定他们的身影顿化利刃,铮然而动,劈邪斩恶,血流成河。
“诸位!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我等若真能撇去其中恶欲,那还修什么心,成什么道?早上十二金阙成圣成神去了!”
阳钧目光如炬,声似洪钟:“凡人各有所欲,我们修行,求道,不正是为了克制心中之恶么?纵有恶欲,而无恶行,你我根本不必有愧,亦不必有耻!来啊,都清醒些,明明行止无愧却自惭而死是会被人笑话的!”
“诸位同门!快快醒来!”
元一沉声大喝。
上清紫霄宫三殿弟子几乎同时听清殿师的呼唤,他们挣脱迷障的刹那,残留在他们心中的黑气顿时在他们身上炸开数枚血洞,他们睁眼望见头顶法阵,齐齐稳住身形,各自站住一方位,施法加入法阵。
黑气被法阵抵开,余下一众玄门人终于挣脱幻象,纵然身躯被黑气洞穿,他们亦不敢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施法入阵,对抗黑气。
“这怎么可能……”青峨瘦削的脸上难掩错愕,明明所有的魔障都是这些凡人心中最真实的恶欲所化,却竟然没有将他们困死其中?
守朴一声令下,相微殿弟子齐齐念咒:“道法天象,万物恒通,机窍无形,化!”
相微殿众弟子怀中金光飞旋而出,化成一枚又一枚的法器,冲向半空中散发紫火的天衣法器,试图撞乱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阵。
“雕虫小技。”
青峨一挥袖,一枚向她袭来的金光法器应声而碎,她回过头,只见那些神仙先后跃入神山,以身弥合封印,神山之下天衣同族的声息她此时已经无法听清,青峨稚气惨白的脸阴郁极了,她一声令下,数名天衣人跃下云端,连带着无数妖魔冲向那金光法阵,法阵发出刺耳的冰裂之声,底下阳钧与众人仿佛身负千钧,膝盖皆忍不住颤抖弯曲。
此时,青峨望向阿姮,命令道:“去,用你的身躯撞碎那座神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将那些神仙的真身撞个粉碎,要他们神魂尽陨!”
符纹悄无声息缠紧阿姮的真身,她顿时身化红雾,浩浩荡荡扑向那座巍峨的神山,四海龙王身如山岳,迎着暴雨盘桓于神山周围,向着铺天盖地袭来的红雾发出声声龙吟,天地之间,金振玉响。
风中的炁急促地与红雾相纠缠,一根银尾法绳穿行风雨,珠饰碰出点点清音,不断敲击在阿姮的耳侧,青峨敏锐地发觉红雾短暂的凝滞,她手背玉片一转,映出那个被天衣法器围困的黑衣少年的身影,青峨挥袖,数枚法器幻化为一柄利刃,直逼少年胸口。
少年召回法绳缠住利刃,珠饰凌乱地响,此时,朝那神山,朝那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弥漫而去的红雾中,阿姮突兀地向身后投以目光,利刃分化成数道冰冷的道光势如破竹地刮过那少年的身躯,风中,是他无比芳香的血气。
“小师叔!”
积玉在地面,得见如此一幕,却被天衣人的攻势压得难以动弹。
此时慈济真君被黑云阻隔,亦难以越过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阵,风中的炁与刀光剑影碰撞,搅得风雨纷乱,阿姮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地向神山而去,可她的目光却死死粘在那黑衣少年身上,符纹将她的真身绞得千疮百孔,无尽的杂声如潮水冲击着她的耳,要她不顾一切地完成她应尽的使命。
颈间却始终有个东西滚烫极了,忽然,一道清越的女声响彻她的脑海:“意识是无形的,青峨可以控制你的真身,却无法真正控制你的意识,何况你有血肉,有本心,阿姮,你清醒些,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听到胸腔里有个声音,冷冽的刀光一寸寸剐过那少年的身躯,她的鼻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风雨中那股芳香的血气,群妖也因这血气而癫狂,他们发了疯似的冲向那少年,迫不及待地要蚕食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神魂。
不……
不可以!
符纹紧紧绞着她的真身,红雾不断向神山漫去,她的胸腔里那个声音更急更重得砸在她的耳边,不过瞬息,她的眼前浮现过很多东西,天衣人炼器师的脸,昏暗石窟中一簇又一簇的金絮草,满炉天衣混血的血肉,她被粉碎的身躯,被撕扯的神魂。
神山幽隙中的十年,黑水河中的百年。
她曾取得一副名唤霖娘的皮囊,也曾去到一个热闹的人世,有人赠她躯壳,与她并肩……那个声音响彻她的耳膜。
她淡薄的意识凝聚起来,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跳。
群妖疯狂地涌向那少年,阿姮的眼中几乎映不出他的影子,她的心脏鼓动,浑身血脉仿佛逆行,麻木的唇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连开口说话也不被允许。
四海龙王铁了心要以身作障,眼见漫漫红雾声势浩大向神山而来,他们环绕盘桓,发出龙啸的刹那,却见红雾骤然收拢,金色的电光在其中隐隐作响,向相反的方向飞浮而去。
这一瞬,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看见那缠裹金电的红雾漫向群妖,轰然爆裂,炸开一片惨声,乌云一般的妖魔融化成浓浓血雨,席卷天地。
黑衣少年坠下云端,那红雾凝成少女的身形,将他接住,落到地上,程净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她的脸,裂痕蜿蜒在他的脸颊,混合熔岩般的金色与血液从蛛网般的裂痕中浸出,蔓延过他的颈项,皮开肉绽的闷响几乎被剧烈的风雨掩盖。
阿姮眼睑、耳心都浸满了血,她眼睫颤了一下,雨珠滚过她的眼睑,将血色冲刷干净,她看清他的刹那,视线又骤然模糊,她嘴唇翕动:“小……神仙?”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好看的壳子会破成这样?
一滴湿润落在程净竹的手背,嵌进他血红的伤口里,温热的刺痛,不是雨水,而是她的眼泪,阿姮皮肉底下的金电分缕明晰,它们一寸寸地游走在她体内,听从她的命令,不顾一切地冲击着束缚她真身的天衣符纹,她艰难地张口:“我去取神骨。”
简单几字,无异于对天衣符纹的悖逆,铺天盖地的惩罚穿透她的真身,她颤抖着将涌到喉咙的血咽下。
程净竹伸手,指节屈起的瞬间,手背单薄的皮肤又崩开几道血色的裂口,他毫不在乎,手指触碰她的脸颊:“疼不疼?”
阿姮鼻尖酸透了,她僵硬地挪动自己的脖颈,摇头。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被满口的血腥浸得沙哑极了:“酆水水伯一众同僚已化成重重封印,你若取回我的神骨,便会让他们所做的一切白费,天衣人若重新出世,只会带来新的战火,新的争端。”
“我不管那些!”
金电冲撞着符纹,她浑身血肉俱颤,一双暗红的眸子那么湿润,她盯着他:“我才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与我无关,苍生与我无关!”
程净竹轻轻叹了口气,雨水浸湿他鬓边的乱发,如珠而落:“阿姮,我早已是强弩之末,在松南岭那间客栈中我强行抵抗反噬,才得以恢复神志,自那时起,一切都已注定。”
“你骗我?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骗我!”
阿姮愤怒极了,想抓他的手,目光触及他手上交错的裂痕,她顿住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了神骨,你会没事的……”
程净竹握住她的手,摇头:“若你执意毁去神山,破开封印,你便会因此而彻底失去你的壳子,你的神魂。”
阿姮可以凭她火种之力毁灭化身封印的神仙,而神仙的道心,亦可使阿姮躯壳与神魂全部荡然无存,届时,她的真身虽能凭火种之力得以保全,却也使她从此真的便只能是一柄冷冰冰的天衣法器了。
剧烈的雷声轰隆炸响,浑浊的雨雾铺天盖地,阿姮从未如此无助过,她不知自己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才不后悔。
“那你怎么办?”
阿姮望着他,颤声:“小神仙,你要我怎么办?”
预想中的神山倾颓,封印尽损并未到来,青峨实在难以置信阿姮竟然在紧要关头挣开了天衣符纹,脱离了她的控制,她一挥袖,幽冷的紫火在掌中聚起,残存于阿姮体内的符纹从她混沌真身钻过她的血肉,却被化成经络的金电绞碎,青峨脸色阴沉,当机立断,指节用力,阿姮胸腔里的火种顿时沸腾。
阿姮顿时身躯僵硬,如同血肉剥离般的灭顶剧痛席卷而来,她耳心鲜血更涌,痛得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远处,霖娘听见她痛苦的尖叫,她却在金光法阵之下动弹不得,只得回头哭着喊:“阿姮……”
程净竹扬手,法绳飞向青峨,却被黑炻一刀挡开,两枚火种刹那间被强行剥离出阿姮的身体,她无力地倒在程净竹怀里,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火种对她这个绝好容器的依恋,恋恋不舍到噬咬她的血肉也不肯离开她的身体,然而青峨还是将它们剥离出去。
火种落入青峨手里,自她掌心钻入她的体内,她的脸上,身上顿时显现诸多伤痕,她全然不在乎,她却在火种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住地上那少女,难掩震惊:“你这东西非但长了血肉,竟还……长了颗心?”
难怪,难怪她那么不听话,难怪她可以保持神志,甚至挣脱天衣符纹的控制!
不止是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人类的情志,是由心生的,阿姮是天生的妖邪,她即便生心,也生的是妖心,妖与人不同,天生少情志,多欲望,这样的妖心,是很容易被火种引诱的,正如青峨的这些妖邪信徒一般。
可阿姮的这颗心,竟然更像一颗人心!
青峨抬手对准阿姮的后心,此时,慈济真君突破重重黑云,漫漫霞光扑向青峨而去,黑炻被霞光灼伤,摔去地面。
阿姮痛得发抖,风雨那样冰冷,她缓缓抓住程净竹的衣袖,鼻息中都是他身上的血气混合青蘅草的香味,她仿佛不那么的痛了,他抱着她缓慢地坐起身,她凌乱的呼吸擦过他的衣襟,声音那么轻:“小神仙,你信我吗?”
“信。”
他扶住她的肩,垂眸与她相视。
阿姮扯唇想笑,可是太痛了,痛得她脸颊的肌肉颤动到无法自控,她望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把你的火种给我,好不好?”
“好。”
程净竹银灰色的长发湿润散乱在肩背,他并指结出金印,刹那间,环绕镇坛木的两枚火种自他胸口显现。
他双指往前一推,镇坛木与两枚火种顷刻进入阿姮体内。
阿姮指节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火种入她胸腔,发出兴奋的尖啸,那声音震得她耳里又流出血来,程净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垂,说:“有镇坛木在,青峨便无法强行取出你体内的火种。”
阿姮眼皮颤动,望向他。
天地昏昏,冷冽的电光短暂照亮他的眼睛,他脸颊的裂口越来越大,血红与金色融成一片狰狞的伤痕,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曾经很生你的气,因为你不明白承诺的意义,虽然我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会失约,可在神山幽隙中的那十年,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应该是我。”
阿姮紧攥指节,绞紧他的衣袖。
“我从前总画明光印,我期望父亲有朝一日来救我脱离痛苦,回到上界,可时间一长,我却开始怀疑,我怀疑父亲养育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我,让我成为神山上的封印,与那座山年深日久地长在一起,便是他给我的使命,我也有过怨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我从未见过的苍生而奉上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明明早已接受这必死的命运,阿姮,那个时候,你应该自己走的,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替你自由。”
“你……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阿姮喉咙发紧,哽咽:“我要是不那么做,你早就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你了,你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程净竹眼睛微微一弯,无尽的风雨吹拂而过:“我知道。”
“可我……可我不要你消失,小神仙,我不能自私一点吗?”她望着他,期盼似的问,“我不能做一个坏人吗?”
“你并不想做坏人,不是吗?”
“谁说的!我本来就坏,我是天生的妖邪,是天上地下万中无一的坏妖!”
程净竹对上她倔强的目光,他一言不发,片刻,俯身将她抱进怀里,阿姮根本不敢动弹,生怕他的皮囊因此而破损得更狠,可他却将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肩,呼吸是那么的微不可闻:“你很好,一直很好,神山幽隙中,是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对自由的执着,令那个早已接受必死命运的我,不禁渴望活下去……”
活下去,见苍生,活下去,不失约。
“我在人间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回到这里的机会,我不知道那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怕你不见,怕我来得太迟……直到黑水村中再见,纵然你以一副陌生的皮囊站在我面前,纵然你早已忘记我,我亦知道,那是你。”
“你还活着,是我此生最庆幸之事。”
至今,他仍记得那日细雨沙沙,茅草檐下,淡烟黑雨,唯她春红柳绿,明媚非常,她携带一身潮湿的雨气倒在他案前,他摘下她眉心的朱砂黄符,透过那副人类的,陌生的皮囊,发现她。
泪意悄无声息地浸满他的眼睑:“父亲曾教过我,作为神明,要心怀苍生,为天下万民,四海万物,要不吝此身,我那时并不懂这些,我是先爱你……才知爱众生。”
风雨淅沥,四方纷杂,山摇地动。
阿姮僵在他怀里。
爱……我?
她满眶是泪,要坠不坠,程净竹直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苍白的唇吻过她的眼,眉心的戒痕骤然裂开,鲜红的血液流淌,朱砂印痕彻底消失。
他额头轻抵她的额头,这一瞬,阿姮颈间的宝珠迸发出剧烈的光亮,那柔和的光亮环绕她周身,阿姮听到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响彻天地:
“吾以白泽之名,愿天上地下,万中无一的妖邪——
身同日月,心无忧戚,优游终岁,自在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