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生中第一次嘴笨, 就笨在了最不该嘴笨的时候。
齐敛有些抑郁。
没说出口的话，总是容易让人翻来覆去想，如果成功说出来了的话会怎么样。
所以他忍不住一直找机会, 但是又实在没什么合适的机会。
是真的没机会说, 这些话听起来, 太严肃，太沉重，但是他又不想把它们消解成不严肃不沉重的普通的一句“我是你的粉丝”, 如果不能让秦尤知道他是真心喜欢她而不是她的角色，他宁可她不知道。
但是他还是很郁闷, 两个月啊！整整两个月！他的社交技能跟失灵了一样, 两个月时间够他和任何一个人熟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关系了，却不够他和秦尤说“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吃了吗”“吃什么”“好的”以外的话。
《算是个爱情故事》拍摄的结束的时候, 他开始自我安慰, 至少见过秦尤了, 她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而且, 他们现在有了对手戏, 就算以后他都再也见不到秦尤，也有了一部电影可以永远怀念。
那些话……说不出口就说不出口吧。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算是个爱情故事》上映的时候，他的粉丝很生气。
其实，他很少看他的粉丝在说什么，不是不在意，只是太了解, 他自己也当过秦尤的粉丝, 在粉圈里那短短两个月，他见过秦尤各式各样的粉丝, 也见过和秦尤有交集的人的各式各样的粉丝——比如王鹤行的，他比她们都更清楚她们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他的粉丝也没什么差别，所以他其实不是不在乎她们在说什么，只是太清楚她们要说什么才有点懒得看，一本知道内容的书，总是很难让人提起兴趣的。
只是这次她们的动静实在有些大。
“卧槽齐敛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从两亿电影的大男主降级到三亿电影的镶边low人男主，你的路线规划规划到狗身上去了吧？”
“宝宝，是不是公司逼你接的戏？你这个公司一看就不靠谱，只会压榨你的商业价值，完全不是真心在为你的未来考虑”
“这个经纪人不会干活就换个人干！”
“……”
类似的话太多了，多到他没法忽视，毕竟他是个离不开网络的现代人。
他其实很想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算是个爱情故事》是文艺片，文艺片的三亿票房和商业片的两亿票房不是一回事，解释任安是个好角色，或许他没那么讨喜，但演他很有意思。
解释他这个公司是他精挑细选挑出来的，或许它看着不是很出挑，但是却是最符合他要求的公司。
解释他接《算是个爱情故事》是有理由的，他就是为秦尤才来当演员的，所以不管怎么样，这个角色他都一定会抢下来。
但是不能解释，就连他也知道，公关的第一要诀就是不要解释，和人解释你就输了。
更何况解释了又怎样？她们能接受他的解释吗？
显而易见不能，站在她们的角度，她们骂得太对了，他确实没有管过自己之后的发展，她们生气理所当然，这是解释也没用的事，因为解释不能改变事实，她们想看的是他披荆斩棘前进，至于他想要什么，谁在乎？这不是她们需要在乎的事。
他想起那天和他爸妈的谈话。
他们两个人很罕见地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当所有人都在传一些和你有关的不真实信息的时候，你真的能忍住一句话都不说吗？”
“当你明明知道只要说话就可以破除很多人关于你的错误想法的时候，你真的能忍住继续不说吗？”
“当你忍无可忍说了，但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你说了什么，只继续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事的时候，你还能忍住吗？”
“齐敛，娱乐圈这个地方，进了就不是那么好出的了，你一旦有了名气，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和流言就再也挥不去了，就算你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我们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没有那么简单的好事。”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觉得自己是认真考虑了他们的说法，才点了头。
但是他现在才知道，认真考虑和实际遇上，依旧是两件事。
不能说。
不能说。
不要解释。
不要解释。
不可以解释，解释你就输了。
但是忍不住啊。
他忍不住说：“这部电影是我自己接的，和我的经纪人无关。”
别的话不能说，但是这句话是必须说的，李哥凭什么要替他挨骂？
然后，果然没用。
“呜呜呜宝宝你就是太好心了，老是把别人的错归到自己身上”
“草，我真是受不了这个经纪人了，自己没工作能力还要齐敛来替他背锅！”
他突然很累。
他想起他父母那时候说的话，想起他决定solo追星的那一刻，诋毁性的误解永远不是最让人难受的，那些以爱为名的误解才让人无从下手到只能心生厌倦。
“没有因戏生情。”
“因为我本来就喜欢秦尤，我就是为了她才进娱乐圈的。”
还是忍不住说了，公关个屁，他不在乎了。
他的粉丝肯定会气到爆炸。
但他不是很在乎，想说的话他就是要说，他还真的不是那个混娱乐圈的料子。
但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其他人爱怎么样怎么样，但是他怕影响到秦尤，看见秦尤尴尬的神色，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跟被一桶冷水浇了一样立刻清醒了过来，赶紧找补——
“哈哈，我不敢说嘛，秦尤前辈太有气场了，我每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向前辈说自己有多喜欢她的角色，她往那一站，再往我这边一瞥，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勉强算掰了回来。
秦尤看起来没生气，太好了。
秦尤真正对他生气是在机场。
但是那时候他忙着开心秦尤并不是真的打算退圈，所以其实当场没有听进去太多字。
真正听进去是之后的事了。
从机场回来之后，他开始打听有没有狗仔拍到他和秦尤在机场的对话，虽然现在这个情况，就算这段视频被人放出去也没有多大影响，顶多就是加深一下大家对秦尤抛弃亲生父母这件事的认知而已，但是最好还是别有这种事发生。
问了一圈，没有人出这段视频，那就应该是没拍到。
然后他发现，其实拍到了，只是有人比他更早买下来——他的好哥们封天汶。
封天汶买下来了这个视频，当然主要原因不是为了秦尤，而是觉得他好哥们这么给人当舔狗还被一顿好骂的样子放出去多少有失尊严，这视频还是别出现在互联网上了。
但是作为好哥们，两肋插刀是要插的，犯贱肯定也是要犯的，这视频其他人看不见，他们同学这个小圈子却是传了个遍。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有看过我们齐大男神被人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样子吗？笑死了”
“我去，也有你小子给人当舔狗结果被无视的日子啊”
正在中部抵抗酷烈大太阳天的男同学第一时间给他发了一串“哈哈哈”，还带了五个感叹号以示嘲笑。
一高中期间曾经追过他的暴脾气姐们更是直接打通了他电话：
“我靠齐敛你有病吧？我什么条件给你当舔狗你不假辞色，我还以为你眼光多高，结果你去给一个小明星当舔狗，草，追过你是我黑历史行了吧？”
说完，她也没给齐敛任何回答的机会，直接挂断拉黑一条龙，戴上墨镜环游世界去了，搞得齐敛一阵滴汗。
学霸女士百忙之中也看了热闹，看完视频之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有难过的感觉吗？”
齐敛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好像不是很难过。”
“哦。”
盯着这个“哦”，齐敛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学霸好像把他当小白鼠在用……还是会说话的小白鼠。
应付完这群看热闹的人之后，齐敛才点开了那个视频。
在机场的时候，他其实没听进去几句，一方面是因为他当时的心思都在让秦尤“不要走”上，另一方面是秦尤讲话特别特别快，她不特意为别人降低语速的时候，讲话听起来就跟机关枪一样，不是正常人能跟上的语速。
然后他重新地，认认真真听了一遍秦尤的话，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尤其实，很少生气，他看秦尤那条长微博的时候——不是让他决定开始追星的那条，而是撕陈任的那条，就觉得，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试图伤害她的人并不能让她有任何情绪波动。
试图喜欢她的人才会让她生气。
她其实，很讨厌粉丝吧。
他一直一直都想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好，我是你的粉丝，我很喜欢你。
但是对她来说，这就是最让她讨厌的事吧。
——你是谁就来喜欢我？
——你也配喜欢我吗？
——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给的出答案吗？
——蠢货。
其实，很正常吧。
就连他有时候都忍不住很讨厌自己的粉丝，粉丝这种生物，简直太奇怪了啊，一句喜欢就将自己和一个陌生人连结在了一起，就对这个陌生人有了期待与掌控欲。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说——我亲爸亲妈都只会对我说“你的时间值得被你自己浪费”呢，我亲爸亲妈都不会试图告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们这些看客倒是很想替我过我的人生。
这可能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脑子里转过的最刻薄的话了。
他还算比较无所谓被人教怎么做事的人，更何况是秦尤。
他以前，刚上网的时候，其实很奇怪为什么互联网上的人讲话都这么冲，面对看上去挺正常的建议都会应激到不行，不过现在他倒是有点懂了，如果他们平日生活里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人，确实很难忍住那一句——“你在教我做事？”
在他更小的时候，大概是小到还不理解自己的世界并不是世界的全部那个阶段，其实听过一些人谈论他们的父母。
那是一些很痛苦的倾诉，大概是对一些特定话语的应激，比如——“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会知道爸妈用心良苦了”。
他那个时候年纪很小，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父母，因为他没有见过，他以为自己爸妈的样子就是全世界爸妈的样子。
秦尤……秦尤也有这样的父母吗？
不然要怎么解释她概念里的喜欢，总是天然附带了“掌控”的阴影。
她到底……在讨厌谁？
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别人的喜欢？
秦尤出国的那一年里，他没事做，毕竟他也算被封杀了，倒是正好回学校补学分。
但是他也有事做，那个时候，替秦尤说话的人里，他其实不在乎娱乐圈这份工作，王导和扈茹雪没人可以封杀，真正倒霉的其实只有唐秀。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替秦尤对她道谢或是道歉，但是还是想尽力为她做点什么。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穷到不介意黑红的剧组，愿意为了他的投资让唐秀做主演，也找人设计好了之后要让唐秀说的话，好让她从秦尤这件事里摘出来。
但是开拍那一天，唐秀刚来，就被制作人遗憾通知，她的角色被人顶了。
顶她的人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是天白电影安排过来的人，天白电影还愿意向他们注资，并且暗示了如果他们不接受注资之后会发生的事，所以虽然他们很感激齐敛的雪中送炭，但是……
看着唐秀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齐敛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资格说的话，却忍不住还是想说。
唐秀知道他在说什么，摇摇头，对他解释：“我当时说话，只是为了我还是我，我知道后果，我衡量过后果才说的。”
其实一直到这时候为止，齐敛都还不是很懂那句“生存，就是从痛苦中寻找意义”的痛苦两个字要怎么解。
追星，好像一直都很开心，唯一难过的好像就是秦尤被围攻的时候，但是她是秦尤，她说她不打算离开，那她肯定就有解决办法。
好像，并没有痛苦这两个字的事。
一直要到什么时候才真的理解这句话？
是……是他没法再骗自己只是想追星的时候。
他一直自认是个坦荡的人，他对秦尤的喜欢从来没有说不出口过，他对他爸妈说，他对他朋友说，他在电视上对着摄像机说，他甚至对着秦尤本人说。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喜欢这两个字没有羞耻感，不像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这两个字。
他觉得他对他的朋友们解释他不是在当舔狗，只是在追星的时候，也很认真，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不信就算了。
哈哈。
其实无非是骗别人之前，先把自己骗过去了而已。
但谎话说一万遍也成不了真啊。
人都喜欢在面对得不到的东西时候自我欺骗不想要，原来他也不例外。
说来好笑，他应了属于他的谶言的地方，正是《谶言》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