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 他真是有点太自信了。
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保持清醒?
更让他觉得好笑的是,明明是破防得不行的时候,秦尤只是找他说了一句话而已, 那些破防的心情就好像原地消失了一样。
但是不是消失了, 只是等着下次再出现而已。
其实光是这样难过好像也还好, 多来几次,他就已经习惯了,呵呵, 不就是秦尤会跟这个助理说一些事吗?将这个情况当成常量加入到系统中去其实就好了。
虽然偶尔听见这助理开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不高兴, 但是除了脸色有些平板以外应该也没表现出什么。
他很努力地习惯了这个新常量。
然后, 秦尤突然不理他了。
这话说得像是小学生一样,但是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形容词了。
秦尤突然没兴趣跟他讲话了。
他焦虑得就跟戒断反应爆发了一样。
但好像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她本来就不喜欢和人说话的, 不如说之前一直有话对他说才是非正常的情况。
但是……但是要怎么回去?
戒断反应比他想象的要更强烈。
你在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
你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
假的也好, 请告诉我吧。
我接受不了重新回到对你的生活毫无了解的状态中去。
秦尤站在那里,就像曾经一样孤独而疏离, 她站在人群中央, 却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齐敛曾经很迷恋她这个模样,他曾经很喜欢看秦尤在人群中在盛大的灯光中都寂寥得要死的样子。
热闹又寂寞,让人迷恋得想死。
但是此时此刻,秦尤还是那个秦尤,他的迷恋中却掺入了痛苦——他曾经有幸见过那厚厚隔膜后的秦尤啊……要怎么样才能回到那样不靠近都开心的状态中去?
回不去也只能回。
当秦尤想要对外界封闭她自己的时候,谁都打不破那道壁障。
所以他再难过, 也只能习惯。
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的,时间会完成一切你做不到的事。
《谶言》拍完了, 没多久就要上映。
也不能说没多久,两个多月,至少足够齐敛重新习惯没有秦尤的生活了。
他终于不会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盯着秦尤的头像发呆了,可喜可贺。
然后呢?
然后,秦尤当初找来拍他们吃饭照片的狗仔把这事儿说出来了。
很没有职业道德,估计这家伙以后都不会做这行了,也不知道顾天白给了他多少。
齐敛简单思考了一下,顾天白这大概也是没招出了,其实这种事很好处理的,绯闻这种事,隔着个镜头谁能知道真假,假结婚都有人做,更何况假装谈个恋爱,对着镜头糊弄一下就行,唯一的问题是秦尤可能不会愿意跟他演这个戏。
但是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他需要考虑的事是先告诉秦尤如果她有需要的话他随时可以上戏,嗯,然后把句子改得更礼貌一点就可以发了。
发出去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来着?
他忘记了,应该挺平静的,可能有点紧张,但是总体是没什么太多想法的,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他追逐秦尤道路上很普通的一个时刻,想要帮忙,不知道帮不帮得上,也不知道秦尤愿不愿意让他帮,但是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了。
然后秦尤说:
“你可以当真。”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高兴,知道不可能,但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秦尤笑着对他说,你可以当真,来假戏真做吧。
就像恋爱喜剧一样,男主角终于打动了女主角,迎来了欢欢喜喜的结局。
然后这一瞬间的恍惚过去之后,他看到了秦尤的下一句话。
他突然很想笑。
什么意思呢?
他也确实笑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有必要吗?你不是最擅长公事公办吗?你不是最擅长把情感从所有事中剥离出来吗?这是在做什么?觉得他太可怜了,所以虽然给不了爱就给一点怜悯吗?
那一瞬间,他很想转身就走,娱乐圈这傻逼地方他不混了还不行吗?追不到的影子他不追了还不行吗?是他犯傻逼,非要给自己找点罪受,他错了,他活该,他自作自受,他现在滚蛋行吗?
他脑子有问题,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行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真的很想抽身离开。
太痛了,他真的有必要忍受这些吗?
他真的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他真的有这个必要犯贱吗?
其实没那么难吧?每年退圈的人那么多,不多他一个,秦尤的消息确实到处都是,很难避开,但是关键词屏蔽是个好东西,他的朋友们虽然爱犯贱,但是他真的难过的时候也不会特意来戳他伤口,然后时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再重要的人也是可以忘记的不是吗?
其实要抽身离开真的不是那么难的事对吗?
怎么想都是很简单的事啊。
但是为什么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就在那一刻,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一直以为属于他的谶言是“痛苦”或是“意义”。
他以为他的谶言是学霸女士那一句——“生存,就是在痛苦中寻找意义”。
他错了,他的谶言是他自己下的。
他的谶是“赋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哪!!
他竟然胆敢认为自己可以为一件事“赋予”意义!!
他以为自己很超脱,他以为自己很清醒,他以为自己很理智,他以为自己决定追逐秦尤这件事有意义才选择去做。
但意义从来不是他赋予的,是他一步又一步的投入与执着为这件事加上了无可摆脱的意义。
现在想走?太晚了!
现在想说这些事没必要?太晚了!
现在想消解这件事的意义?太晚了!
《谶言》。谶言。
这是对自以为自己能够玩弄命运的人的报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真的笑了。
怎么会这么好笑?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幽默的事,他真是个幽默的人。
更更幽默的是,他坐在电脑前,忍不住想到,秦尤……她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吗?
难过痛苦到想要放弃的时候,明明离开娱乐圈很简单,明明离开娱乐圈她也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很开心,明明离开娱乐圈她也会是个很厉害的人,甚至可能更厉害,明明这个目标是一开始自己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但是想说“这傻逼圈子我不混了”的时候,一切却都太晚了。
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抽身离开很简单,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想要过得很好很轻松,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过得好不好。
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他从未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他是真的没办法脱身了,明明是最难过的时刻,明明是很想很想走的时刻,他依旧忍不住去思考秦尤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体验,并且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像离她又更近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傻逼中的傻逼。
那天晚上,他在电脑前坐了一夜。
等那些汹涌的情绪慢慢退去。
等他不再想要发笑。
然后他发现,就算这样他还是想要继续,不是因为摆脱不了,好吧,一部分是因为摆脱不了,但是另一部分的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意义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他就想站在离秦尤最近的地方,怎么样都可以,假的也可以,她讨厌他也可以,都无所谓了。
很没尊严很傻逼也无所谓了,反正在其他人眼里他本来就已经很没尊严很傻逼了。
就这样吧。
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插播一条齐敛不知道的信息:
陆青生写《谶言》的时候,最先为它取的名字是《作茧自缚》。
哈哈。
.
那之后,秦尤出国拍戏,他在自己拍戏的空档就跟普通粉丝一样去探班去她的各种节目当观众去围观她走红毯。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他默默一个人犯傻逼,只要不要再犯到秦尤面前去就能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还能为学霸女士提供一个数据点。
好像也还不错。
然后,红毯上,秦尤盛装登场。
闪光灯太多太亮了,齐敛看不清她。
他很努力地想找个视线没那么被闪瞎的地方,却看见秦尤朝着他走来了。
他有些迷茫。
你要做什么?
别这样,我演技没那么好,我做不到在所有人面前难过却表现得开心。
我会演砸的。
我是废物。
别。
虽然你不知道,但我其实真的有在努力保持最后一丝尊严。
“告诉我吧。”
“什么?”
“告诉我吧,你为什么喜欢我。”
齐敛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有一滴眼泪。
他都没意识到他哭了。
应该是喜悦充斥了他的身躯才对,明明应该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向秦尤提交答案的机会,必须抓住才对。
但是……真的要告诉她吗?
所有的那些愚蠢念头,真的能告诉她吗?
她看完真的不会觉得很好笑吗?
他自己讲出来都觉得很好笑,很蠢,蠢到幽默,她本来就已经看谁都觉得蠢了,真的不会被逗笑吗?
但是她问了,所以他只能回答。
他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吗?
秦尤,不要笑好不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