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白月光下伫立的身影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不再关注男人的情况，偏硬的衣角受惯性影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日野咲不紧不慢地走下钟楼。

跪在地面、将手里的孩子竭力向上托举的女人, 她的面容在日野咲的记忆里始终是模糊的，也是清楚的。

在霉菌寄生下逐渐融化的小腿、不堪重负的纤细手臂, 忍耐痛苦而下撇的嘴角。

日野咲能清晰地记起每一处细节, 连当时火焰灼到皮肤上的热度都可以还原, 唯独看不清她的脸。

人类大多数对年幼时的记忆都是不连贯的。

“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啊。”日野咲对着无人的漆黑楼梯, 突然说了一句。

忘性大，记性差，没有强健的体魄, 比鸡蛋还要脆弱的家伙，遇到危险只会大哭来发泄情绪，用哭声去绑架他人满足自己的需求。

“曾破坏掉我幸福的渣滓, 都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应该算是……复仇成功了？”她不确定地自言自语, 在走下钟楼的最后一个台阶, 她用微不可查的音调说, “……妈妈。”

走出建筑的那一刻, 她口袋里的电话微微震动。

日野咲福临心至地唤醒屏幕, 果然是BOSS发来的通讯。

没有多余的赘述，简洁明了地命令她，乔可拉特失败，要她继续跟在布加拉提小队里, 等候他的命令。

果然呢, 乔可拉特是BOSS故意放出来针对布加拉提他们的。

没有提前通知她会遭遇大范围的替身攻击，只在乔可拉特失败后, 没有一句温情关心，只有言简意赅的命令。

好冷酷，即使牺牲部下，也要将背叛者一起剿灭的狠毒决策。

日野咲：“……”

日野咲：“——suki！”

脸上浮现出憧憬的红晕，没有被收回的替身突然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墙壁顿时以拳头为中心，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痕，她又像是没感受到等价交换的动作那样，自然地和也解决掉另一个替身使者的布加拉提一行人重新汇合。

“真是惊险。”

乔鲁诺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他说的那样，哪怕不久前才从接近百米的钟楼坠下，神态仍然平静，他把戳入皮肉的审判之矛拔出，交还给少女手里，背景里魔术师二号抓狂地怒吼着：“明明是我的替身，为什么那么自然的递给她了啊！”

得到日野咲毫无情绪的回望，魔术师立刻收敛指着乔鲁诺的动作，眼神显而易见的清澈起来，敬语自然而然出现在对话里：“当然了，日野大人征用我的替身，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并且审判之矛可以帮到日野大人的忙，我个人深感荣幸。”书赐

日野咲面无表情扭过头。

好谄媚的嘴脸啊。

看了真的很让人心情愉悦啊。

权力是欲望的源头，一旦掌握，就会想要压迫别人的念头。

她把巴掌大小的布娃娃拿在手里，把形似两根长针的手臂上插上棉花糖遮住尖锐的顶端，然后就放肆的把它当做解压球抓在手里，用力捏捏，审判之矛身体随着受力而变形，被线缝合的嘴里发出受惊的尖细笑声：“嘻嘻……嘻嘻嘻嘻嘻！”

乔鲁诺平静地移开眼，理性分析情况：“乔可拉特尸体放在那里，应该很快就会被BOSS的人发现。”

他真正在意的，是BOSS为什么会知道他们背叛的消息。

速度快到指向性有些太明显了。

他的目光移到低着头摆弄审判之矛的少女身上，得到对方不爽地反问：“看什么？”

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吗？

乔鲁诺敛下眼睫，歉意地说了声抱歉。

但同伴似乎没有注意到，又或是忽略了这个细节，还对这种向统治者示威的举动感到了亢奋。

“被BOSS发现有什么关系，嘶、也省得只有我们在提心吊胆。”龇牙咧嘴的纳兰迦不住地痛呼着，他在和赛可的战斗里，被那家伙从口中吐出的泥浆，在身上留下不少伤口。

假如用审判之矛的‘善’来治疗伤势，痛感是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的。

但在日野咲把嘻嘻叫的替身递过去，却被布加拉提阻止了。

“一旦有所倚仗，人就会失去敏锐性。”

纳兰迦也表示自己需要一点‘教训’，有些伤是他本可以避免的，因为可以无限制的治疗自身，就失去对战斗的判断，这份粗心很容易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被这个理由说服，日野咲没有再提用审判之矛治好他们身上伤势，只剩腹部渗血的米斯达在哀嚎‘这种事情绝对不要啊，否则他会失血而死的’的这样的话。

赛可的替身能力是将接触到周身的土地变成湿润的泥浆，除去像鲨鱼一样在地里游动接近后近身攻击，他还会把泥土吃进口中，再分散吐出混合的泥浆，泥土在脱离绿洲范围后，会重新变得坚硬。

米斯达和纳兰迦身上就有不少被泥土贯穿的血洞，米斯达身上的伤势似乎要比其他人更重一些，惨叫声也格外响亮。

腹部这种包裹着重要器官的位置，受到伤没有及时处理，具有一定的危险。

作为一行人中智商高达152、也是最为冷静沉着的福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翻找一阵，向满怀希翼的米斯达递过去一个……订书器。

米斯达拿着一看就非常痛的缝合器械，面露难色：“……”

虽然表现出不情愿，但任何一个有点资历的□□，都不会因为疼痛就对自己下不去手。

“为什么不让乔鲁诺用黄金体验治疗，那不是会好的更快吗？”缺少医疗条件，她的等价交换可以很方便的提供会用到的器械，不过缝合怎么想都没有直接治愈省时省力。

乔鲁诺的替身就可以很好的做到这一点。

……就是有会活生生痛死的可能性。

看米斯达浑身是血窟窿，还活得好好的，应该不需要有对方会死在治疗途中的顾虑。

日野咲的目光从没有动作，整齐看向她的所有人脸上扫过，停在同样望着她的乔鲁诺脸上，对方的眼神好奇而疑惑，不理解地眨动眼睛。

日野咲拧着眉，不确定地：“乔鲁诺，你……现在还不会用黄金体验治疗别人吗？”

“是我之前没有想过的方向呢。”

乔鲁诺无害地歪头：“我以为，小姐说我们在十年后见过，只是一句玩笑。”

还是那种经常发生在搭讪间的对话。

日野咲不熟悉黄金体验的能力做到什么程度，只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转述给乔鲁诺，对方就自发学会了用赋予生命的物体制造出器官乃至手脚的精细操作。

米斯达等人的伤势也在乔鲁诺逐渐熟悉的操作下被治愈——痛感没有减少的那种。

当时日野咲是被换上新的手脚，布加拉提一行人身上大多都是需要缝合的贯穿伤，这就需要黄金体验一点点修复血肉组织，修复一次就会引发一次剧痛，米斯达更是痛到直接咬住车座，如果不是阿帕基跟福葛合力按住他，很可能出现满地打滚的混乱情况。

乔鲁诺又先后用相同的方式治疗了纳兰迦和布加拉提，唯一没受到酷刑般待遇的是几个一直在钢链手指创造出的空间里的非战斗员。

等到乔鲁诺回头，询问日野咲是否也需要治疗，他一直没忘记，对方身上也被霉菌寄生过，在乔可拉特死亡之后，消失的只是霉菌，被腐蚀掉的血肉是不会恢复的。

审判之矛对她不起作用，日野咲还是坚定而夸张的用肢体动作明确表示出自己的拒绝。

那样记忆鲜明的治疗过程，有一次就够了。

还是在一旁盯着其他人受难，会让她感到心情愉悦一些。

让黄金体验制造出血管、血液这种精细且漫长的细致物品，是一项对精神和体力的双重考验，乔鲁诺必须要时刻集中精神。

日野咲盯着他额头浮现出的薄汗，只觉得神奇。

真是巧合。

她和对方的替身能力完全相反，又或者说，互补？

黄金体验可以赋予物体生命，让非生命体变成生命。

她的等价交换却是能交换一切的非生命体。

对方身上还有很多被欣赏的特质：冷静、理智、有大局观、不被私人情绪左右判断……

掰着手指列举出几项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的乔鲁诺身上的优点，日野咲又有些不爽地把手指蜷回掌心。

总之是成为敌人会非常难缠的类型。

如果没有她参与，相信他们也能平安度过这次危机，找到其他方式解决掉乔可拉特。

日野咲认为，乔可拉特可能会被各种情况杀死，但她为乔可拉特选择出的死亡方式，绝对是最符合像他那样的渣滓的。

那就是。

浅淡的唇稍微开合，里面相抵的锯齿尖牙微微错开，她轻声说道：“……下地狱去吧。”

离她最近的乔鲁诺微微偏过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没有言语。

开车的人换成了福葛，布加拉提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摆脱掉敌人，让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起码不那么紧迫的和队员交谈。

“日野，要感谢你之前的冒险，事实证明，我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布加拉提的声音依然可靠而让人感到安心，海面般蔚蓝的眼眸里闪动着友善，“你完全是一个可以信任，十分可靠的同伴。”

日野咲木着脸，无慈悲地：“真的感谢我，就把你在那不勒斯郊外的那栋房子给我好了，就是你和特里休刚刚说的那个。”

“如果你愿意，可以永远地在那里居住。”表示自己心情不爽的找茬，依然得到布加拉提认真地回答，他眉眼中含着歉意，“很抱歉，将你牵扯到原本和你无关的事件里。……如果能侥幸在这次旅途里活下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不等日野咲睁着死鱼眼吐槽布加拉提这么说非常晦气，福葛骂骂咧咧地打断道：“乔鲁诺，你怎么指的路！”

乔鲁诺从地图里抬起头，表情无辜：“抱歉，我想我并没有指……”

“难道你觉得是我开错了吗？”福葛上半张脸被阴影笼罩，一脚踩下刹车，所有人因急停的惯性向前，又重重地砸回椅背，他扭过头，气势强盛地质问。

脾气最容易暴怒的福葛冲着乔鲁诺发火，也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但日野咲不觉得对方会毫无目的地暴怒，就算是炸药桶，也需要引线被点燃才会爆炸。

现在的福葛，情绪激动，又焦躁不安，像是被关在牢笼里的困兽。

日野咲把目光先后放在布加拉提和福葛身上，看起来，有人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完全是因为被迫才登上背叛BOSS的道路的。

关注福葛神态的日野咲，在后视镜里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对视了。

福葛无意识地握紧手下的方向盘又松开，眼睛眨动频率较往常要快一些，只挪开几秒，就坦荡地回望向少女，从后视镜里的角度：“阿帕基没有看错人，你也要比我想象的优秀一些。”

“……谢了。”

头戴耳机的阿帕基没有动作，一直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涂着紫色口红的嘴唇明显的勾起，他冷哼一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相比不习惯把友善态度从语言里表示出来的福葛，纳兰迦的反应就要直接的多，简直热情到一种接近吵闹的地步。

“那个让车子爆炸的能力，能再来一次吗？哦天，我在拉链里只看到一眼，简直太酷了！”　从钢链手指没有完全关闭拉链的缝隙里近距离看到爆炸，导致纳兰迦的眼睛现在还有点泛红，他有一个想要揉眼睛的动作，又在抬手时克制住了，语气里仍有兴奋，“超酷的，像是电影特效，不、比电影里的要真实多了！”

经过乔鲁诺一番妙手回春，无力横躺在后座的米斯达也虚弱地举起手臂，竖起拇指。

日野咲：“……”

她歪着头，面对布加拉提一行人的接纳，和他们表现出来的友善，心里想的却和当下完全无关。

那本被她烧掉的预言书。

上面曾清楚地出现过布加拉提小队被她炸飞的画面。

托特神预言的未来，是既定的事实，即便预言出的结果再离奇，也必定会发生，且完全按照漫画书的剧情上演。

“……”

“请问，我的发型有什么问题吗？”

在杜王町频繁听到的熟悉对话，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蓝粉色的爱心壮汉用拳头和自己的脸亲密接触，让日野咲瞬间从出神的状态抽离。

和记忆里略有不同的是，对方的语气要温和的多。

不像东方仗助每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和被战神附体没什么区别的盛怒状态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异。

在被少女直勾勾地盯了很久的乔鲁诺，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的时候，对方像是终于回过神。

日野咲发觉自己在走神的时候，无意识地盯着乔鲁诺头顶的发型看了许久。

看着对方额头前，三个盘成甜甜圈一样的圈圈，她眨眨眼：“……有点饿了。”

“……什么？”

日野咲心不在焉地向乔鲁诺伸出手，对着那三个十分具有个人特色的金色圈圈，捏捏，对方的发质属于偏软的类型，不知道是不是打了发胶的原因，在变形之后也会在下一秒恢复成原本的圆圈形状。

乔鲁诺罕见地被对方这个突如其来、称得上冒犯的举动弄得一愣，那双总是被镇静沉稳溢满的绿眸无声睁圆了些，配合着他的发型来看，更像猫了。

她放下手，礼貌地对主人道谢:“手感很好，谢谢。”

“啧，别玩了，离那家伙远一点。”阿帕基不耐烦的声音终止了他们的小动作。

其中也没个明确的主语，很难分清究竟是在对谁说。

但乔鲁诺很快就自觉地往旁边的位置挪了挪，日野咲好奇，乔鲁诺是怎么分清阿帕基在和他们两个里的谁说话的。

“阿帕基前辈不会主动和我说话的。”乔鲁诺这么解释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日野咲似乎又听到阿帕基不爽地‘啧’了一声。

“唔，感觉是很糟糕的职场欺凌啊。”日野咲撑着下巴，又像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样，给乔鲁诺出主意，“你可以试试给雷欧警官塞钱，他是警察的时候经常收别人钱的。”

“啧，臭小鬼。”阿帕基眉头皱的更紧，却依然没有要发火的倾向，只是周身的气压更沉重了些。

乔鲁诺看着阿帕基，若有所思地表示自己明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