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居内
纵然知道方知有不情愿,辛夷还是不得不来。
她也十分无奈,唯一庆幸的是碰上的是仙君,他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做这种事向来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
这晚陆寂和往常一样,手只攥着她的腰,纵然至情深处,也只是伏在她颈侧低喘,除了不得不进行的事情,并未触碰其他地方。
如此克制,定力十分惊人,又哪里是方知有所说的别有用心?
辛夷纵然先前有一丝怀疑,此刻也尽数打消,更觉得怀疑仙君是一件十分不该的事。
不过仙君偶尔也会控制不好,好几次辛夷差点叫出声,幸而他总会及时回神,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说“抱歉”。
辛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小声说“没事”。
或许是她表现得太过云淡风轻,让陆寂愈发控制不好力道,辛夷渐渐咬紧了唇,等到终于被放开,她只觉浑身像化成了一滩糖水,软软绵绵得没什么力气,于是闭着眼想要休息一会儿再起身。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由内而外生出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原本的小憩竟变成了熟睡,不知不觉间竟忘了起身回去,就这么在寒山居陆寂的榻上睡了过去。
等她熟睡之后,沐浴完的陆寂走到了床榻边,他垂眸看着那张熟睡的侧颜看了许久,并没有叫醒她的意思,反而手一抬,将金钩挂住的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辛夷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中了迷药似的,中途没醒过来一次,直到晨曦的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穿透帘幔的缝隙,落到长长的睫毛上,她才悠悠转醒。
或许是连日修炼太过劳累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难得有些赖床的心思。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她伸了个懒腰,又翻来覆去滚了几遍,偶然间摸到冰冰凉凉的仿佛玉石做成的枕头,指尖忽然一滞——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寒山居仙君才会枕这种硬邦邦又冰凉的玉枕,而她习惯的是软枕。
辛夷睁开眼,果然,她摸到的正是一个端端正正的玉枕。
再环视四周,石青的锦被,玄色的帐子,处处透着冷硬的感觉,她现在身处的竟真的是寒山居。
辛夷猛然坐起一把掀开帘子,只见窗外日头已经高升,亮光直刺人眼,也让她瞬间清醒。
完了!昨晚结束后她似乎是太累便歇息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格外困倦,竟然就这么占据了仙君的床榻,大剌剌睡过去了。
那……昨晚仙君是在哪里休息的?
还有方知有,他说过要等着她回去,她彻夜不归,他又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辛夷懊悔不已,连忙穿衣起身。
昨晚混乱间,外衣掉落在地,她正捂着心口弯身要去捡,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将那件轻罗衫捡起来,交到了她手中。
辛夷抬眸一看,来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不是云山君还有谁。
她脸颊涨红,连忙攥着衣服缩回锦被中:“仙君,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我也不知怎么突然睡了过去,原本我只是想小憩一会儿的……”
辛夷一脸懊恼,陆寂倒是神色坦然:“无妨,你的确劳累了。”
劳累?仙君说的是在榻上,还是说白日修炼……
辛夷一时有些不确定,余光瞥见他神情肃穆,又连忙收回了发散的念头,一定是修炼。
她追问道:“无论怎么说都是我不好,占了您的床榻,敢问昨晚您是在哪里休息的?”
问出这话时,她其实有些忐忑,害怕陆寂是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毕竟他们之间做那种事是为了尽早了结牵绊,无论再怎么亲密也都是理所当然,若是有了其他举止,只怕……
不过陆寂语气平静:“寒山居还有两处客房,虽然平日无人,但简单打扫一番,也是能住人的。”
这话让辛夷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昨晚根本就没睡在一起。
与此同时,她又愈发愧疚,仙君生性冷淡,平时鲜少留人住宿,那客房估计数十年都没人住了,却因为她一时疏忽害得他凑合了一晚上。
她连连道歉:“都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以陆寂的修为根本不需要睡觉,平日里他也鲜少在榻上睡。
但陆寂看着她一脸愧疚的样子却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脸不红,心不跳,反而顺着她的话淡淡道:“不必太过自责。本君也是见你太过劳累才没叫醒你,不过……你那位名义上的夫君似乎对本君颇有偏见,本君的好心恐怕做了坏事,若是惹得他多想,倒是本君的不是了。”
辛夷自然想到了方知有可能会不高兴,但陆寂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如何能苛责?
她只是道:“这和仙君无关,方知有对您并无不满,只是不太适应,我会与他好好解释的,绝不会给仙君惹麻烦。”
“如此便好。”陆寂颇有君子风度,又道,“如果遇到麻烦,可以随时告知本君,本君可代为解释。”
辛夷愈发觉得仙君真是十足的君子。
她匆匆谢过,便下山往仙居殿去。
陆寂望着她的背影,神情有些莫测。
——
辛夷走得很快,脑中不断想着方知有的反应,以及该如何与他解释。
她没料到刚出寒山居竟然就看到了方知有。
他定然是等得着急了,所以找了上来。然而仙君的寒山居岂是外人能轻易进入的?且不说内门有结界,就是外门也有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拦着,方知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闯不进。
“让我进去!”他仿佛急不可耐,脸红脖子粗,险些和弟子动起手来。
辛夷连忙上前制止:“住手!”
这两个弟子对她倒是很恭敬,双双一拜:“夫人。”
陆寂被夺舍的事情并没有传扬出去,因此在外人眼里,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云山君夫人。
她叫退了拦门的弟子之后便拉着方知有离开。
方知有却反握住她的手臂,上下查看:“你怎么样,有没有出事,昨晚你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很担心!”
说话时两个弟子虽然目不斜视,但辛夷还是有些尴尬,拉着方知有低声道:“我没事,回去再说。”
方知有看出了她的拘谨,只好压下心头的火气,随她一起回去。
回到仙居殿后,他便不再顾忌,拉着辛夷道:“昨晚是陆寂强行把你留下的?他对你做了什么?他为何要强留你?我早就说过,他对你不安好心!”
辛夷有些头疼:“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只是个意外,是我不小心睡着了,仙君出于好心才没叫醒我,他后来也并没对我做什么。”
“好心?”方知有完全不信,“就算他没做什么,也是故意不叫醒你的,他就是想让我着急,让我们生出嫌隙!”
辛夷忍不住维护陆寂:“他没有,为了避嫌他甚至都没同我睡在一张榻上,而是去了客房睡。”
方知有一愣,随即冷笑:“他这是欲擒故纵,手段高明,就是想让你以为你留宿在寒山居只是个意外!他的心思果然极深!”
“不可对仙君无礼!”辛夷有些生气,“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们欠了仙君,他先是被夺舍,被迫娶了我,然后又被迫剖了半颗内丹,从始至终他才是受害者,但是他并没有追究你我,反而不计前嫌,教导我修炼,我们怎么能恩将仇报,用小人之心去揣度仙君?”
方知有神情微微一变:“所以,在你眼里,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我成了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辛夷连忙解释,“我只是说,这些事并不是仙君主动的,只是公事公办而已,就算有什么误会,也是我的错,没有把握好分寸,你要怪就怪我。我知道,任何一个男子对这种事都难免心生芥蒂,你若是在意,我们的夫妻缘分就此打住,我也完全能理解。”
“你要同我分开?”方知有声音提高,忽然又笑了,“也对,时移势易,我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回到这个世界,却忘了你也是会改变的。云山君地位尊崇,修为又高,样貌更是俊美无双,更别提你们还肌肤相亲,你会爱慕上他也是理所当然,反而是我什么都没有,是我高攀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辛夷眼眶发红,“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贪慕虚荣、背信弃义的女子?”
“那我呢?”方知有也显得十分伤心,“你还不是觉得相比云山君我是个小人?”
辛夷手心攥得极紧,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我并无此意,但你现在已经有了执念,先入为主,再谈下去也只会吵起来,我们都好好想想吧。若是你真的介意我和云山君之间发生的事,我也能理解。”
说罢,她转身就走。
方知有想挽留,碍于情面,却不肯低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懊恼地一拳砸到柱子上。
停留在柱子上的一只蓝色的蝴蝶忽然被惊飞,扇扇翅膀,盘旋飞起,越过烂漫的花丛和青山,一直飞到了寒山居上,最终停在陆寂的指尖。
它扑闪着翅膀,一幕幕画面忽然浮现在虚空中。
陆寂看完,抬手将蝴蝶放飞,一向冷淡的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