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虫卵(二合一)
我大窘, 一时间说不出的尴尬,又不由松了口气开始笑,估计看起来跟个二百五没什么差别。
只是这一笑, 我缓过神来就感到胸腹一痛。掮客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意外,我喉咙里一阵作痒, 弯腰哇得也喷出口热到发烫的血来。
这一口血简直莫名其妙,我摸着发疼的胸口就心说不妙, 我们切换到武侠片场了吗?那我这样根骨不全的小喽啰可活不过三集。
同时喉咙里甜得发慌, 身上也隐约开始瘙痒。
联想到掮客吐血时里面都是虫卵, 我马上意识到问题, 往自己的小臂和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摸去。
也不知道是手指上已有的细长伤口作祟还是如何, 真是摸哪儿哪儿疼。我疼得龇牙,抽气道“好像不对”, 话没说完,一甩手竟然从小臂上抹掉了一把已经空掉的干瘪虫壳。
我靠, 我脑壳一炸,脸一下绿了。
怎么没完没了都是这鬼东西, 我从里衣撕了一块干净点的布料就去擦眼皮上已经干涸的血块。
刚才离那发青人脸很近还不觉得,这一做大动作,我就感到手臂好像被什么牵扯着, 活动范围极小, 整个人堪比被威压吊在空中, 处境十分古怪。
再一眨发酸发涩的眼睛,不由暗自叫苦, 刚才我可是眼睛里都糊了血,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只是这实在不能细想, 一想浑身的瘙痒感就强烈到无法忍受。
“别擦,数量不多了。”掮客却有些严肃道,让我把注意力挪开,“它们的孵化时间极长,目前来看,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等到它们成熟。眼下是你的身体不适应还在排斥。”
我一愣,顾不得还吊在半空中了,“这到底是……”瞬时脑海里闪过许多揣测,嘴里那点残血的甜味居然有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让我眼皮直发跳。
我想到了一件原本无解的事情。
在小镇之中,人被异化后,主要的转化形式有两种:
一是被虫卵同化,原本整体的人形散开,转化后进入雾气里;二是原本单独的人体被串联粘合在一起,成为榕树长条人。
这两个转化方向,一个分散一个聚合,但都有保留人的基本意识。以移鼠的颠倒规则来看,两者似乎是依旧对仗工整的。
可人在分散时的转化形式为什么会是虫卵,而不是干脆变成一堆心肝肾脾或者红白细胞,这一点我其实尚且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洞穴影子的猜想和比喻,只为我解答了榕树长条人的异化本质;月台小楼的壁画,则告诉我整个小镇晨昏机关的设置,也让我得知了前人赴难牺牲、用自己转化为屏障的种种安排。
在这个过程里,雾气是一种已有的环境姑且不论,但虫卵本身的转化就实在太割裂了,也和“洞穴投影”假说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
直到现在,掮客的态度上似乎把虫卵看待成一种救命良方。这就让我在不妙之余,很不情愿地想到了另一个堪称满血复活的神药。
不会吧,我愕然道:“池水?雪山地宫池水里是这个?人造羊水的本质,合着是种蜂皇浆啊?”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徐佑、高六,还有不知道多少伙计都曾经拿处理出来的人造羊水治过伤,岂不是我们早就被虫卵寄生了?
我靠,原来不是移鼠疯了,居然能认可“人”被分散后可以变成虫卵这种奇葩设定,而是我们这批人有一个算一个就是混着虫卵的,只是直到散开的时候才暴露出来。
在分散状态下,人的基本构成单位只怕是太小了,无法被直观目测,结果就只剩了虫卵的存在作为框架和显形标识。
移鼠还真就只是冷漠地把我们做一些颠倒加减法,当做积木玩。别的什么都没干,全是背锅啊。
再想到不久前我那个被关在墙体里的古怪幻觉,一时间让我有点五味杂陈。我代入的视角,莫非是虫卵本身的视角?是我体内的虫卵惊醒了,使我有了一刹那的共感吗?
“年家发现那些池水并利用起来,也就是一两代人的事,随后很快就连带整个小镇交接给了张家。
我们这些遗民,也是那时候被托付给张家进行安置的。
一部分人选择拿上张家给的补助,离开这个圈子彻底回归普通人生活;
一部分人则无处可去,比如像我这样的,大多是年幼的孤女,还无法自己谋生,就被留在张家照料长大。”
掮客道,“进入小镇后,我的体温一直难以维持常态,频繁出冷汗,恐怕就是虫卵开始复苏活跃。直到刚才,我吊着口气陷入假死,又是这些虫卵反过来维系住了我的生命体征,我才意识到这种熟悉的'恢复'是什么。”
我恍然。
月台小楼那些被修复的壁画里,无意中混入进去的虫卵经历许久,却能一直保持生机没有彻底死亡,直到被我意外发现后还能沾水就动。原来不光是生命力顽强,而是它们最初的生存环境原本就是森*晚*整*理如此。
按照这个思路来看,虫卵倒像是地宫修建时就特意设置,用来防止被盗掘的手段。
虫卵原本在地宫墙壁的厚实封土之中,见不到光照,接触不到水分,一直陷入休眠。雪山极冷的环境也不满足那些虫卵对温度的需求。
可是月台骗资事件发生,有人敲掉壁画、剥离封土,虫卵就逐渐暴露出来。
这个过程里,此人作为第一接触者,势必会被寄生,体温也会因为被寄生导致失温骤降。在雪山里突逢体表温度大幅度下降,那个始作俑者估计很快就会出现错乱和惊恐。
这么说来,从月台能够建成的结果倒推,那人只怕还是有同伴的,否则应该直接就死在地宫之前,尸体也会带着虫卵被风雪冻结掩埋,从此不见天日。
按这么来看我就不由有些惨然想要苦笑了。
那么地宫前的池水,原本大概率就只是一些普通的死水。是人把虫卵释放出来,虫卵渴求水域来帮助孵化,才混入其中,但又因为缺少高温条件,最终在池水内进行二次冬眠沉睡。
结果——又被不知情的新访客打捞出来,甚至因为孵化周期的漫长和寂静,因为池水中冰封已久的子代虫卵极度衰弱不再那么酷烈,被当作了一种堪称奇迹的治疗手段。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后怕。如果当时在月台里,我和张添一不是小心地去刮多余的涂层颜料,而是为了找寻线索狠狠心直接暴力破坏壁画,就会发现在壁画内部,原本就有一些更原始的虫卵残余沉睡其中。
且不说原始版的虫卵攻击性和寄生能力大概率会更强,关键是风暴来袭,底下活火山的高温高压随时到来,就不偏不倚在小楼正下方。
我们差点就步了后尘,和那个多年前的盗掘者一样把虫卵放了出来。而且这一次,原始虫卵但凡离开壁画的隔热和困缚,迎来合适条件后一瞬间会怎么爆发式繁衍,我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原本为了镇压地火的核心装置,原本为了保存重要信息特意追回并小心修复的壁画,两者加起来竟然随时也可能变成最可怕的瘟染源头。
小镇雾气中的子代虫卵,此时看来竟是一场迭代后的意外和幸运。
它们保护了那些散溢人体,给他们提供了某种生机;并且因为能够天然地吸收一部分高温供给自己,以此缓慢地针对性演化到甚至能够贮存寒气进行喷吐,使得整个小镇不至于变成高温炼狱。
同时,作为多年寄生与人体磨合的结果,那些散溢的人体反过来,也在变相控制虫卵的群体数量,筛选出更健康耐寒的子体,帮助虫卵在新的宿主中稳定进行传播。
生物学上来说,降低对宿主的酷烈杀伤力,转而提高适应性、拓宽生存环境的广度,这也确实是寄生物演化的必经之路。
可即使如此幸运,这份意外的幸运也有结束的时刻。
对于年家、对于我们,都是如此。
就是这么寸,把所有的事情放到一起回顾,就会发现:
月台最终建成了,抵御活火山的小楼和地下机关设置也堪称精巧,虫卵的意外共生也使得小镇的严酷环境好转,使得那些转化后的人体能够坚持更久。在尽人事的道路上,走到这一步的年家人几乎是把人力和天命都紧紧抓在手中做到了最好。
但同时,每一步都伴随着极大的隐患。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移鼠的颠倒法度笼罩而下,每一次的意外和幸运,背后都是随时可能倾覆的致命厄运。
唯一能庆幸的,大概就是池水珍贵,至少不会流落到普通人手中。
而更侥幸的,说来有些冷血,年家几乎完全覆灭,张家人到处历险又大多都埋骨于哪个与世隔绝的秘地之中,也暂时没有将虫卵散播到外界的风险。
而随着本次事件,张家人阴差阳错被提前召回,虫卵在孵化爆发之前基本全部会回到小镇之中。
我简直浑身发冷,心说多年前的雾气爆发是否就是如此?雾气爆发的规律,其实是取决于虫卵的孵化速度和小镇地底活火山的活跃程度?
活火山每到临界点,虫卵孵化就会加快活跃,雾气就会扩张,反过来抑制高温。与此同时,因为虫卵的濒临成熟,就像铁丝虫控制螳螂跳水自杀一样,被虫卵寄生的宿主也会无意识地找到种种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来到这里。
新的宿主和新的虫卵,就会对上一批损耗的虫卵进行补充,由此达成一种良性循环。就此,活火山也许永不熄灭,但人和虫卵的生命延续同样延绵不绝地定期提供屏障。
雾气、虫卵、被寄生的人、人转化的榕树人守卫、月台小楼、榕树机关、地底管道,所有的一切,是最紧密的齿轮,看似不相关,最终却能始终耦合在一起良好运转。
这种踩着钢丝一样的平衡,因为对虫卵、对人的一视同仁,简直近乎于某种“生态”下物种生存消涨的自然结果。
“……张家人,真的对这些毫不知情吗?”我忽然觉得有些不确定了,“张家人把聚会地点选在这里,当真只是偶然发现这里适合,或者只是受了虫卵的潜意识影响吗?”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池水是一种稀有品。关于人工羊水的一切,是张家内部的绝密。
有这样的神药,在不知道虫卵真面目的情况下却严格控制使用,是非常不自然。这让我顿时有了一种非常复杂难言的观感。
而且从女队医曾经说过的一些信息来看,人工羊水的储备一直不多,直到用尽才会去雪山取水。所以当时雷子哥即使断肢,给他用的也是徐佑治伤后的二手残余品。这是非常克制、乃至于避讳池水的做法。
如果这整个严酷但有效的良性耦合之中,确实有人明确知情并刻意维持,那么前半部分是年家人一直在做,后半部分是接手小镇的张家人一直在做。
能够如此狠心做出这种设计,甚至可能瞒过了大多人,这是个什么样的决策者?
甚至,仔细想来,我是在陷坑的倒映营地中,因为重伤濒死才使用的人造羊水。原本我是不会和虫卵寄生扯上任何关系的。
张家聚会一事,原本也是与我无关,是我闲着无聊八卦才晓得张家人在忙此事。
小刘闲聊时也说过,闫默替我挡了聚会邀请,说是担心我不自在,不让我参与其中。
——那么,那些被召集到聚会中的人,真的就完全不知情吗?张家人真就都会被年子青一个跳梁小丑算计而不自知吗?
或许不知情的只有我而已。
或者说,他们没有打算牵连我、牺牲我。
从原先的安排来说,我根本不会知道聚会和小镇的存在。
而在我因为张添一的事情产生疑问,表达出坚决意向试图参与后,闫默和掮客就第一时间上门。
按理说他们是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看着我的,不会轻易让我踏足小镇。我在事件中顶多就是在最外围打打边鼓、提供一些建议。
是我推测张家有变,可能有灾祸波及外界,事态紧急才临时说服两人离开去设置卡口,自己和年子青先行赶路。
而在赶路途中,计划改成了让我和小刘他们在镇外汇合,也说好了只在外面梭巡打探讯息。如果我和大部队正常合流,显然也不会让我犯险。
是年子青和公交车的突发事件才导致我进入小镇。而同一时间,掮客就不惜冒险进入小镇提醒徐佑和张添一他们救我。
这一重一重的波折里,每一次,所有人都在尽量把我隔绝在危险之外。也许是因为情谊,也许是因为不愿意把我这个局外人再次拖下水。
不论因为什么,导致最终卷入到此事中来,我对于张家的安排来说,一直就是意外中的意外。
什么拿出全部身家给我换装修,什么要跟我混白饭吃。这些王八蛋分明是在交付遗产还若无其事哄我。
我心下大震。
“师母,不,年姐。你们……你们真的情愿吗?”
“年子青说的不错,张家确实有血誓,承诺过就必须不惜一切做到。”掮客轻声道,“只不过,不是他那种假冒伪劣的把戏。这才是跟真正的年家人、真正的榕树见证下结下的誓言。没有任何外力束缚。”
“张家确实有嫡系、分家的区分。但我们原本都是无家之人,所谓嫡系,和狗屁血脉无关,不过是多承担一份秘密和誓言。”
“——至于我,我本来就该做这些。倒是你这孩子。”
掮客温和看我,似乎是有些欣慰和愧疚,就让我还是喊她师母。
我大惭,老实道:“我和徐佑这便宜师父光斗嘴了。叫您一声师母,换了您这么爱护,我觉得有点丧良心。”
掮客一怔,慢慢摇了摇头。
“让你喊师母,是因为你毕竟因为外子被坑骗到这个圈子里。
你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无端被卷入祸事,人人喊你顾问要你帮忙,久了难免就理所当然。有一个师母的身份在,是为了时刻提醒我不要忘了外子做的错事,记得你的委屈和辛苦。”
她又认真道:“我是家里的'掮客',沟通内外、维持公正,这也是公事该做的,不是徇顾私情。”
我一下愣住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番话,掮客说得一板一眼似乎不近人情,我几乎是眼睛鼻子都是一酸,又有些发暖。感到自己在方方面面受到的尊重和溺爱实在太多,有些说不出话来。
只是,重重意外之下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是不能把我撇开了。
话说到这里,我们两人对话其实不过片刻,我身上那些细小的割裂伤才缓慢渗出一两滴血珠子。
掮客有些凝重看了看,就道我体内的虫卵似乎极度虚弱,效果恐怕不算很好。
但眼下也不能再拖了,就让我稍等,从衣领处扯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出来。玻璃瓶里,是朵类似风干水母的东西。
我一看,又是一怔。
这赫然是女导游留给高芮的遗物,被我转交归还给了高芮,怎么到了掮客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我就明白了:“这是原本用来牵制年子青的?”
我靠,这是挖了个大坑等着年子青和他背后的人往里跳啊。
栉水母是榕树的天敌,但现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山谷关闭、栉水母回退,唯一有被栉水母寄生过的高六又被指派出去忙着查旅游公司的事情,不能现身此处。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拿着个大喇叭勾引,在喊:谁有榕树,天下无敌。
一琢磨我都有点头疼,冷不住觉得一阵牙酸,心说这也太缺德了,等年子青真的暴起大喊谁能杀我,突然有人拿着栉水母出现摔到他脸上,那局面岂不是极度悲惨滑稽。
女导游托付的小瓶子,原来是她在神妃之中明悟后,留下等着应验在这里。
年子青自诩通过栉水母“预知”了许多,以为天命在手。有想过被他轻视利用的一个普通人,比他看得更多更远,更能忍耐,更能不惜赌上一切代价,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了吗?
等等,这么一说……半个月前在我们所有人脱困后,张家通过我们得到的线索,就联系起年家的情况得知了旅游公司的实情。
于是,张家在安排赴死之余,顺带设计了清算年子青和幕后者的陷阱。
这种情况下,安排母亲后事的高六一定也是会被告知清楚的。
她是在配合张家的算计,忍耐着丧母之痛,才让小队长张甲和野猫替她先扶灵柩回家,自己则作为烟雾弹在外奔忙,又把仅存的栉水母小瓶托付给掮客这个养母。
那她在病房淡淡劝我休息时,会是何等的痛苦心境?
难怪掮客曾经冷冰冰表态,要年子青血债血偿。
许多不经意的事情,回顾时竟然如此暗潮汹涌。
我心惊肉跳,又觉得不对:“这栉水母,师母您原本是打算怎么用?这都风干了难道要跳大神给它做心肺复苏?”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掮客看看我,想了想,居然面露难色。
“我不太会撒谎,你……回头问你师父?”
这不是明摆着说要独自作死吗?回头让徐佑骗我是吧?我有点气急,可对着掮客这位可亲的长辈居然没什么招数,只好苦着脸看她。
“师母,张家人说话算话,你才答应过我不会出事,那就得长命百岁,不带这样骗人的。”
“没有骗你。”
我一喜:“那……?”
掮客也看我,认真摇头。
我长叹,行,师母这样的老实人到底也是染上了那些王八蛋蚌壳精的恶习,只好问,那对我这小兵还有什么安排。
眼睛则是不死心盯着那小瓶子瞅。
让我意外的是,掮客却在此时问了我一个似乎很不相关的问题:
“你来小镇时,应该有看到站牌吧?记得这个小镇的名字吗?”
站牌?
好像是有。
只是这就太模糊了,我努力回忆那个一瞥而过的落灰站牌。好像是两个字的。
“——雾、号?”
掮客点点头,就搭住了我的肩膀:“记得就好,去找雾号的驾驶舱。”
我陡然警觉,就感到浑身的拥挤感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肩膀上那种被什么勾住悬挂起来的力量顿消。
我脱口大喊等等,被重重一把推了出去。
失重伴随踩空感袭来,连续数声类似丝线崩断的声音,我看到掮客似乎在我头顶和肩头挥动手臂,用力扯断了什么,同时,她也一下失重往后方跌去。
黑暗中,古怪的光亮一个接一个翻动着亮起。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一跃而起,拽住了掮客的手臂和腰带。
下落只在一瞬间,四周隐约的炎热感再次袭来,但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似乎过了一次爆发的时期,正在回落。
撞击声迟缓到来,我的背部一下撞上了有些发烫发软的金属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