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记录(已修错字)
念及至此, 眼前梦幻般的光线网格编织在石林之中,带来了一种光怪陆离的莫测。
我忽然起了一丝怀疑,人力真的能造出这种东西吗?原先小村庄的那些山民, 要怎么维持并看护这么怪诞的东西却一直视若平常?
在台仔提供的记忆里,那些人无疑是保持着一种非常世俗的野蛮落后,完全不像是能够面对怪谈相关事宜却不会癫狂的样子。说句不好听的, 如果他们表现得神神叨叨和□□徒一样恐怕都正常一些。
再说张家人:
当年他们收尾的人走进石林,目睹这样的景象, 档案之中却无比质朴地只是记载了搜山救人、抛洒食物的相关讯息, 这已经不是神经大条能够解释了。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忽视。
我都怀疑是我们在场的产生了什么集体性的癔症幻觉, 石林也许是幻想, 否则无论如何无法解释这个中逻辑。
又或者, 干脆就是十二年前根本没有这样壮观可怖的景象,所以自然而然被一笔带过忽略了。
只是这样一来, 我发现问题就绕了回来:
如果石林是这十二年里慢慢变成如今的样子,那是谁在运转采石场?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怎么能做到没有留下长期生活的痕迹的。
莫非这里住的居然是一群田螺姑娘, 吹口仙气就能自给自足。
大概是问题太多了反而不愁,我居然被自己的冷笑话给逗乐了。
这里要另外说明的是, 十二年的时光太过漫长,据说当年经历过石林事件的伙计们,大多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故离世了。
徐佑那厮的记忆又首当其冲被先知混淆得严重, 起不了太多参考价值, 因此我们一伙人目前唯一能对照的也就只有那一卷尘封的档案。
“你们那儿就没有别的记录了?”我不死心, 扭头问副手,“徐佑他们回去也不跟你们吹个牛扯个蛋?”
副手微微一愣, 委屈叫道,“我那时候才几岁, 跟谁说也轮不着我啊。”低个头居然玻璃心上了,垂头丧气走到一边,似乎很是受不了。
只是他这一低头一动,就又是一愣,迟疑道:“这里……哎,是不是不太对劲?”
说着就连续换了几个角度围着石柱打转,又硬是眯起眼睛在强光里愣凑上去,看了半天,小心摸了摸石柱锋利的表面。
我吓了一跳,这小子也太虎了,但就看他往天上用力挥动手臂,让上面先“关灯”。强光猛地一关,我们都眼前一暗,半天才适应过来,眼前灰蒙蒙的又挤了几滴眼泪。
没等我喝止,副手把手掌又递过来,“没事没事,没受伤”脸上多了一丝狡黠。
我才发现这厮哪里是皮厚,那满手的“薄茧”,分明是厚厚地涂抹了数层胶水,像层镀膜一样把双手包裹其中。
我好气又好笑看了看,果然没伤,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概是一人多高的高度,非常不起眼地,某个石柱“光滑”的表面上,有一道头发丝粗细的刻痕。
刻痕有些歪歪扭扭,横向在青灰中刮出一道,上面还有些白灰色残留。
“好像是……特意拿石头在上面划出来的?”
三易也纳闷凑过来,他从边上随意找了块石头,在那道刻痕下方也模仿着画了一道。
两道新旧不同的刻痕放在一起倒是很像,只是原先那道的主人似乎手劲不太大,是用力了反反复复才划下一道,笔触中那种线条重叠覆盖的痕迹十分明显。
而且这道划痕如果较真来说,下侧部分重而实,上侧部分轻而虚浮,运笔也很怪。
这是个什么?
我站定用自己对比了一下,这个高度,还有这种奇怪的用力方式,让人有种熟悉的既视感。
三人此时不约而同,都在地上开始捡石子虚空比划。
比着比着,最后还是我丰富的童年生活经验略胜一筹,一拍脑门反应过来。
我喊副手到石柱边上站好,小心别被刀口刮伤。“往下蹲一点,对对,往下,你小子有点高了。”
他稀里糊涂往下蹲,我已经伸手,比对在他的头顶上方,横着这么一划。
“吱——”
有些粗粝刺耳的刮磨声里,副手脸色一变,俨然是汗毛都炸起来了。“我靠!小孩子画身高啊!”
我丢掉石子,拍了拍手里的石粉。沿着石柱往边上走,很快发现其他紧挨的石柱上都有类似的刻痕,只是高度上略微有差异。
眼前就出现一个画面,是负责采石的两个小孩,一个老实站在石柱前,另一个则努力踮脚,高高地举起手臂,认真给同伴做好身高变化的标记。
这其实是个非常童趣的动作。
只是放在这里,我们三人互相看看,就感到了一种阴郁的不适感。
头顶上方的直升飞机里也传来声音,频道里道,“当年救回来的孩子,我记得记录里说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直,还有很多干脆就是畸形残缺的吧。”
不光如此,出勤笔记里原话说得是,“腹水严重如怀胎十月,四肢极度萎靡,”一个个头大身子小,跟大灾中的难民比也好不了哪里去。
严酷的生存环境,是不允许孩子能保留童真的。
若非如此,档案里大部分内容也不会全是搜救安置相关,十二年前的张家伙计们也不至于暴怒到将整个村庄夷为平地。
这时候再想起记录里说,被迁移安置走的大部分山民居然一无所知,我是浑身的不舒服。
还有年家,从雾号镇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确实有种不惜一切的坚决,手段堪称血腥酷烈;但采石场这儿透漏出来的野蛮残忍,依然和年家整体给人的印象有着微妙的出入。
一定要说的话……分歧就在于,年家人再怎么折腾还是执念于“人”的定义。
而采石场这儿就好像格外地不把人当人一样。
这话说来其实有些矫情和情绪化,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这里虽然是年家留下的作业遗址,但似乎大体上保留的依然是其先天的面貌,没有被过多干扰改造。
种种矛盾的信息放在一起,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年家人也许只是发现了石林,顺势从这里取走了一些建材加以利用,本身没有再多做什么,大概率也没有更多精力做什么。
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发生了。是张、年两家都不知晓的。
我让副手和三易到处再转转,看一下那些划痕具体有多少,还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又喊了其他伙计都过来散开,在石林周围搜寻。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还是一名个头奇高的伙计先发现端倪。纳闷过来汇报,说森*晚*整*理是在石柱很高的地方也看到了身高刻度。
有了这个意外发现,我们让头顶的直升飞机也低空盘旋,观察石柱接近云层的部分如何。
这一检查,一个莫名其妙的信息就出现了:
石柱上大概每隔三四米的距离,就会出现一道这样的身高刻痕。看起来就好像是那群孩子用自己作为丈量工具,企图给石柱做分段一样。
但石柱上全是锋利刀口,别说孩子,我们这群人全副武装上去攀爬都要小心一些。这压根就不太可能实现,也很难想出来这么做的意义。
我们讨论了一下,就有搜寻的伙计小心道,有没有可能那些不是身高刻度,只是某种攀爬固定工具留下的刮磨。
他举了个例子,说修电线杆的时候,电工师父会使用一种弧形的爬杆脚蹬来辅助攀爬和停驻,使用过程中采用双脚驱动,即使是训练成熟的小孩子也可以操作。
也许这里用的就是类似的器具,只是在使用中对石柱表面有一定磨损。
副手大为摇头,极力维护自己作为第一发现人的荣誉,就反驳道,这样做没有任何收益,而且每隔三四米才有一段痕迹,哪个脚蹬是能凌空飞起来往上跑的。
讨论到这里就陷入僵局,我看这两人是互相瞪上了,那种带熊孩子的头疼感越发强烈。
副手看我不加掩饰地嫌弃,果真是年轻气盛,立刻就说要戴上装备亲自爬一个给我们瞧瞧。
三易冷不丁就嘲笑:“你丫是我们里面唯一的文职,打顾问你都未必打得过。”
我深呼吸,叫停斗嘴,每人一脚。
说来也好笑,挨了我一脚消停后,副手瞪了石柱半天,还真给他又发现点东西。
我听他嘀嘀咕咕半天,过来不太确定问我,“顾问,你有没有觉得……石柱这个颜色是从下往上有点变浅了的?”说着竖起手臂用肤色给我当对照物。
我眉头一跳,总觉得这小子有点扮猪吃虎的意思,怎么总有关键发现,意味深长看他。
不过这儿都是自己人,我暂时也不管他可能有的小九九,定睛看去,果然给看出一丝不同。
还真是,最底下的石柱和视野尽头相比,淡了一丝。但这种色差太微弱了,弱到更像是心理暗示的结果。
最后还是出动现代科技,我们所有人掏出手机一通闪光,对比所有人拍的照片,全部丢进修图软件里。
“颜色数值还真不一样。”三易嘿了声,“而且,和这些身高刻度好像是同步的啊。”
说者无心,我倒是有了一个想法:
“看过种竹子没?”
一堆年轻的伙计看看我,面露迷茫。半晌,有个伙计举手犹豫道,“虎杖算不算?那玩意儿能剖开取水喝,我们比较熟。”
嗯,也差不多,我不纠结细节,让他们差不多代入想象一下,做了一个植物生长的姿势。
“你们说……这像不像竹子抽节?”
没记错的话,竹子起初几年生长速度是很慢的,大多养分用于根系生长,到了后期几乎每天都会疯长,抽节的速度极快。因此往往下方的竹节颜色深重,上方就逐渐变浅,跟眼下的情况是很相似的。
副手微微色变:“顾问你的意思是……小孩们始终是站着以自己的身高为基准划线的。
但第二天,这条刻痕伴随石柱的抬升,就自动跑到了上方。于是日复一日,不需要任何复杂危险的操作,刻痕就随着石柱的拔节,最终到了顶端。”
“这些石柱……不,青铜柱,这些金属自己会生长?”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心头沉重。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一群生存都极为艰难的孩童,每天坚持要测量青铜柱的生长。
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意味着这玩意儿的生长或者说活性是危险的,可能会带来什么急促切致命的变化?
又或者,一直不见踪影的所谓“采石”,是不是在石柱生长拔节的过程中,会临时萌发出某种副产物,这种副产物极为重要?甚至就是山民们的真正目的?
要知道孩子的注意力很难集中,这是因为发育上的不完善,不是说一句调皮捣蛋就可以纠正约束。如果真如猜测一般,那必然是极强的压力才能变成习惯,使得一群孩子也能持续做到。
我不经意后退了一步,示意其他几位伙计上前,围住了副手。目光则落到他手掌上那些似乎早有准备的胶水涂层上。
他一愣,苦笑看我,神色是无可奈何的。最终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副手,我忘了问一件事了。张家是说大部分新生代,都是收养来的孤儿吧?那采石场里获救的孩子们呢?
我看记录只说都寄托给适合的家庭照顾抚养了。但应该也会有部分孩子同样留在了张家吧?”
因为有当事人作为活着的记录,为隐去当事人的苦痛、保护孩子们的过往密辛,档案记录上就适当简略一些,这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你今年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