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家主与书造物
从画面中看完了夏目漱石的一切布局后, 梦野久作终于得到了所有的答案,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虽然梦野久作是因家主才出现在那个世界里,但说到底他是异能特务科通过【书】召唤出来, 天然与这个组织具有关联。在异能特务科有意争取,而家主也选择放任的背景下, 最开始的那几年,他与前者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联系。
梦野久作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对很多事情的内幕都不好开口询问,后来也就再也没了探查细节的机会。某段时间这个官方组织似乎认为终有一天梦野久作能够继承家族, 在为数不多的私下接触时, 他们常常会夹带一些诸如对福地樱痴这类“民族英雄”的吹捧,暗中引导着这位太安家主亲子感情上偏向本国国民, 或者说政府。
虽然这件事后来被梦野久作用精神系异能完美解决了, 出于各方面顾忌没有人将此当着家主的面揭开,但他依然感觉到了异能特务科连带着整个上层官员对家主的微妙态度。
他所见到的,是世界安静地拜服在家主的脚下,如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一样理所应当、不可辩驳,自然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试图做出站在土地上, 却去阻挡星体旋转这样可笑的事情。
对于夏目漱石此人,梦野久作只是有所耳闻,只知道前者曾经在地下有所活动,后来经历过某件事情, 于是选择彻底投入著书的事业。而这个选择家主一向觉得是明智之举, 想来她也参与了这一事件, 否则不会留下如此深刻的记忆。
知晓着结局后再看向源头, 梦野久作此刻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做什么, 他们在让一位打算闭目休憩的君主恼怒地睁开眼睛。
虽然梦野久作也从中得益, 但他一直是站家主立场的——所以闹下去吧,直到真正具有重量的存在掀翻棋盘,发现还是由自己接管为好。
果然是这个原因。港.黑首领回想起了自己几十年前的“同僚”,发现行事作风依旧如此,没有一点变化。
至于他老师的谋划,仅从结果来看,不好说夏目漱石成功或者失败。森鸥外知道梦野久作的年龄,也就意识到了这个时刻,后者刚好四岁。
所有的少主都是从四岁开始培养起的,这点已得到前两位的印证。想来“中岛敦”确实成为了这场斗争的牺牲品,但夏目漱石的目的是否达到现在无法肯定。
梦野久作的态度,他之前关于家主在另一个世界的透露……梦野久作到底知道了太多。
森鸥外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夏目漱石的规划全部完善,直到来到了执行的那一天。
此刻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略微屏息。
下一秒,随着橙发少年的一脚,一位众人眼熟之人被踹到了墙上。
“哈。”
看到了这一幕的港.黑重力使挑眉,除了略带嘲讽的一声笑音,没有再说一句话,却让在场之人明白他的含义。
重力使不必多说,自然有知道得更多的人擅长踩人痛脚。
——“该不会是逃到外面后过不下去,听说了什么又后悔了,于是灰溜溜滚了回来?”
这话可是万分得重力使心意呢!而且眼前一幕也非常有即视感,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被派去镇压西方帮.派半年后,回来逮到了太宰治的场景。虽然后续走向不尽如人意,但重力使相信之后的场景会更令人感到舒畅。
——“听说了中也被人替代了,日子很不好过呢。”
用这句话来反击。太宰治脸上没什么表情,如同倦怠地等待宣判的被指控者。
刺伤别人,更刺伤自己罢了。
直到“中原中也”说:“你已经失去资格了。”
座下太宰治猛然握紧了拳头。
资格,又是资格,什么资格?承担着家主退位的重量,然后被她所规划的未来束缚,一个人留在冰冷机器中的资格?
什么时候作为罪犯一样被囚禁,也需要资格?
世界是扭曲的,无论哪个。而有家主存在的世界里,她竟然是最大的扭曲源——非要解释,她与所有人的时间流速不同,明明时间漫长,却走得那样快。在所有人还停留在原地时,转瞬间便发现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肩背挺拔,步履坚定,永不回头。她郑重地告诉世界,不必跟上。
——“少主这种东西,有存在的必要吗?”
资格这种东西,有存在的必要吗?谁又真正地能拥有?
在重力使以为太宰治会沉默到底时,他突然幽幽出声:“中也真是幸运啊,只要作为一条狗听命就行,看起来很舍不得‘我’呢。”
“可能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吧?”
——“不死的话,是没有办法给少主让位的。”
屏幕里,两眸黑沉的少年说。
重力使一愣,拧起了眉毛,和屏幕里的“自己”表情如出一辙。
理解成死啊,森鸥外叹气,不过确实也如此。
如果不是来到了这里,他对“另一个世界”的感受无法如此直观。将一切安排好后从原来的世界消失,从此再也杳无音讯这种做法,注定导致被落下之人理解不了她选择的另一个未来。
所以她之后的构想里没有自己,却在此刻被强留。
有的首领会为了组织的稳定,选择去毁灭一切使自己死亡的障碍,而更有的首领,认为自己已经为离开做好了后手,却从未意识到组织之外的目光牢牢注视着她,跟随着她的改变进行改变。
如果说不再担任太安的族长是个人想法,而其他人再为不解也无权干预的话,“死”这个词就再也无法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事情,没有人能什么都不做地在一旁等待,看着她走向这种无人能够理解的结局。
她不单独为自己而存在,还需要为所存在的土地负责。听起来像是强盗逻辑,但对于那片土地来说,托举这个星体是它必然要去做的事,站在自己的立场无可指摘。
“死?不只是退位吗?”中岛敦猛然睁大了眼睛,夹杂着深紫的琥珀色瞳孔一缩,显现出一丝应激似的攻击性。
太阳不再升起,和太阳不复存在,这是两个看上去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事。到如今,一切都很清楚了,家主虽然为家族而来,但家族却是依托于家主而存在的。
在家主与二代亲子相处的那些片段,大概是为了不影响过去的布局,家主反而并不过多调动太安的力量,但也绝不为此多费一点力。
中岛敦原先的预想,也是如此。她不是再是太安族长,但“家主”此刻已不是一种身份,而是某项权利、某个资格,以及所有人心里的某种信念。
但她的选择是,将这一些全部毁掉,连背影都不愿意留给众人,更何况其他。
“是如Q所说,前往别的世界吧。”
森鸥外看向了梦野久作,后者表情冷漠,但没有拒接回答这个问题:“妈妈后来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留下任何安排,直接离开了。”
“另一个世界。”他说道,语调压抑:“谁也找不到她。”
怎会!梦野久作此刻话语的含义清晰,她已倦怠了这种重复无聊的戏码,也不再纠结家族如何少主如何,最后放弃了最开始的打算,连带着家族与世界也一同放弃。
“家族的所有决定一直都是妈妈做的,从那一刻起,太安的一切项目停摆。”
他语调平静地重申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时人们才发现,她的确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情,连安排少主都不是某种束缚,纯粹是出于本人的责任心。而这种世界之外的存在对“蚂蚁王国”的责任心,是终有一朝被“蚂蚁们”消耗殆尽的。
津岛修治最开始的叛逃毫无意义,而夏目漱石的所有做法都是彻底的失败。
太宰治一瞬间瞳孔紧缩,但却无力牵扯起嘴角了。原来他之前看到的是一场毫无价值庸人自扰的闹剧。
而让所有事情更加无聊的是,直到此刻,这个闹剧却还没有结束,而他要继续将它看下去。
人本来就是没有选择地被丢进这个世界,然而维持一具活着的肉.体,虽然大多数人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或许真的有一个让人活下去的原因,但绝不是来源于自顾自地赋予,仿佛自己有多大意义的那些理由。
【他无法改变神的规则和兽的习性,可是他……】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这样一句话,好似“自己”曾经做出的某个决定。然而太宰治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死路——其实津岛修治根本没有改变任何事情吧?
【夏目漱石将江户川乱步送进家族领地范围。】
【中原中也将太宰治擒获。】
画面里出行寥寥两行字,将刚才所有发生的事情概括。众人沉默地注视着最后的结局。
久违的,大家再次从屏幕中见到了家主。
季节更迭,侍者为她准备了新的服饰,除此外,家主依旧平静地翻阅着某卷书稿,面容从未改变,像是走不出去的旧日。
在浏览到最后一面时,她舒缓了眉眼,看上去对书稿的内容满意。手指点着纸张,像是陷入了思考一般看着一点不动,只是偶尔眨了眨眼睛。
这一幕无比日常,抛弃了所有时间、纷争与纠葛,甚至某一瞬间让观者体会到了和画面里女人相同的感受——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
家主不需要他人,也不需要少主。这点所有人已然知晓,此刻又再次被轻轻提醒了一下。
这一幕其实可以长久地看下去,但似乎仅过了一瞬,她翻过最后一面,将其放下,然后拾起书案边的信件,快速扫过,然后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她问:“太宰治是谁?”真心实意。
此刻,看着这一幕的太宰治心脏猛然跳动,如预示着某一时点到来的撞钟。
也确实如此,她轻笑道:“和敦发生了冲突啊。”
她已经知道“太宰治”是谁了。
“那个孩子……”她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家主此刻要评价的是谁吗?亦或者“津岛修治”还有被称为“孩子”的“资格”吗?
太宰治不知道,他从没理解过家主,太奇怪了,就像一颗逐渐解离的星体,或者一轮逐渐沉入水中的漩涡。
靠得太近会一同毁灭,然而选择远离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太宰治的疑问终究得不到解答,而下一刻,门被打开,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江户川乱步”出现了,带着遮掩不住的少年意气:“我来履行这个莫名其妙就定下的约定了。”
此刻,暗中策划的、出于巧合的,所有的角色已就位,去参与一场结局注定的“阴谋”。
家主不会知道此刻注视着她的眼睛有多少。明明都算得上是陌生人,只是不久前才单方面知道她的存在而已,却以一双双肃穆郑重的眼睛,投向这一幕看上去平常,内地里暗潮涌动的画面。
他们绝不为家主感到担忧或者可惜,本就不需要有这种情绪,不必自作多情,而家主更不会在意。
所以只要看就好了,作为一个看故事的人。无论内心如何复杂难言,作为观众,他们无法影响任何结局。
‘但或许还是希望她不会感到失望吧。’
‘明明已经考虑了那么多,她可是家主啊。’
当意识到来人是谁时,女人笑了起来:“这些年看了什么书呢?”
——真好啊,还是问这个。
只有家主永远不会改变。
太宰治将手放在胸前,心脏依旧震如擂鼓。
画面里的少年回答:“《莫格街凶杀案》《黑猫》《金甲虫》《泄密的心》……”
场下,江户川乱步对有些名字莫名地熟悉,明明他并不是喜欢看推理小说的性格——想起来了,是之前侦探比赛时坡的作品啊。
所以怎么看了这么多本推理小说,武装侦探社名侦探撇嘴,而且那个女人——
“等一下,这些是什么东西?”语调罕见地充满了迷茫。
那个女人——名侦探用帽子遮住了脸,她对推理根本没有丝毫兴趣啊。
——“明明找到凶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才不在乎这些东西。”
看。
仅听着这些对白,江户川乱步在帽子地遮挡下睁开了眼睛。
她掌控着一切,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反转曲折深入分析,她的下属将一切交给她,由她作为思考的意志。
无所谓凶手,她有着自己定义的结局。
如果结局不按照她的心意?
……
“起雾了。”
熟悉的少年音里面透露出十分郑重,江户川乱步将帽子从脸上拿开,绿眸望向屏幕。
下一个画面,白发红瞳的青年男子站在雾中,带着笑意。
那是已经死去的涩泽龙彦,此刻竟再次出现在过往的故事里。
涩泽龙彦,中岛敦,原世界两人的故事太宰治早已知道,却没想到夏目漱石与异能特务科的对接是为了这个人。
三刻构想,三方参与,大概“涩泽龙彦”最后依然被“中岛敦”杀了吧——想及这一点,太宰治仿佛看见了无法改变的命运。
会不会到最后,其实什么都没变,两个世界有着同一个结局?
接下来的所有在一片雾蒙蒙中进行,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跳跃且碎片化。
最开始是中岛敦和太宰治的对话,此时雾气浅淡,若有若无,似乎仅笼在众人的眼前。
“虽然是养子,但我一直称呼她为老师。”逐渐虎化的少年说道:“无论我也好、她也好、我的部下也好,为了担负起这个责任,所有人都付出了许多的努力。”
是的,所有人都在付出努力。但他其实并不知道一代所经历过怎样机械的日常,又在每日的倒计时中发现退无可退,又进无可进。
在一片白茫茫中,真正乌黑的是那颗没被绷带遮挡住的眼睛。
“所以啊,这个需要努力才配活下去的世界。”
那是怎样的一颗眼睛?杀意、轻蔑、淡漠,那是黑暗与其所能涵盖一切的合集,让人第一眼就看见那个曾在地下世界搅弄风云,所过之处只有死亡的港.黑最年轻的干部。
而这杀意,全部灌注在二代少主“中岛敦”身上。
武装侦探社社员中岛敦立刻汗毛乍起,为这位引领他进入侦探社的前辈截然不同的一面而错愕。
他意识到最开始太宰治给他的提醒,所谓“出乎预料的事”,竟然是这个结局。
除他以外,与谢野晶子和国木田独步都呈现了不同程度的震惊。虽然做正事时这位侦探社“同事”还算靠谱,也为人信赖着,但在日常生活中他总是一副轻佻散漫的模样。而此刻,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黑手党”一词了。
或许是成为少主的那些年使得这位“太宰治”走向了不同轨迹。他现在的搭档国木田独步猜想着,却听见港.黑首领感叹:“很久没看见太宰君这个样子了,真是怀念啊。”
太宰治轻巧地回答:“我以为森首领在这个时候还是不必关注我为好。”
“太宰果然也意识到了吧?”森鸥外哀叹一声,嘴上抱怨,但眼里却没有多少忧愁:“真是太倒霉了,被老师和学生联手设计套了进去,下不了船。”
港.黑首领眼里闪过一丝暗芒:“不过‘我’大概有方法度过吧。”
“那位首领可是很宽容的呢。”
太宽容了,早在太宰治叛逃之日就该斩草除根。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森鸥外有些遗憾。即便他在同样的状况下做了同样的选择,但两个组织之间不具有类比性,首领亦如此。
“宽容啊。”
太宰治叹气。
所有人都觉得家主宽容对吧?世人约定俗成的好坏,对错,很多时候都轻飘飘放过了。
她只是不在意而已。太宰治想,双眸黑沉。
说到底,她其实也不在意少主,否则不会任由这件事的发生。家主在意的是——故事。
太宰治一愣。
一瞬间,家主书房里那些密密麻麻陈列的书籍、鉴赏过的故事,那些为少主继任的所有准备,以及那从头到尾几乎是旁观者视角的眼睛……某一刻,随着他的抬眸似乎一同注视到了光幕,太宰治的余光似乎还能看到女人的嘴角,带着些许兴致的笑。
‘我可是很期待自我离开后有一任完美的少主呢。’她轻声说道。
此刻画面里,一只白色的老虎在建筑间奔跑,下一刻,它扑向了道路尽头的女人。
‘怎么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啊。’
一道剑光闪过。
‘再来一次吧。’叹气。
猛然回神,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也没有声音,只有熟悉的港.黑和侦探社的各位。而家主——太宰治回过头,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第一次这样无比冰冷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夏目漱石的计划成功了。
看着这双眼睛,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件事。
——轮到我了。
梦野久作此刻坐正。
一代是叛逃,又是少主投水,在某种自我审视下,“津岛修治”被轻轻放过了。但是二代的失败彻头彻尾地是人为设计,绝对会有人承担家主罕见的怒火。
此时无一道声音却满是语言,她在说,势必有人会付出代价。
在与这瞳孔纯黑、极具压迫感的双眸对视良久后,画面陡然黑下来。在这长久的满屏黑暗中,不带任何画面,一道女声响起。
“你的异能力,出了问题。”
只有这一句话,所有的前因后果此刻都展现在众人面前。命运——是命运——
……是虎啊。中岛敦此刻满目茫然,但却发现自己并不惊讶于这个结局。
这确实是另一个世界,但不同中却有相同,直到最后有着相似的结果,殊途同归而已。
他的异能力失控,在这个世界里是由社长的【人上人不造】恢复的。然而此刻,他都觉得这个走向有些残忍了。
如果家主是去另一个世界,而不是死亡的话……他捏紧双手,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她给了大家那么多,应该要有一个好结局。
“Q。”他看向梦野久作,克服着内心的抵触,神色认真地问道:“你说家主现在在另一个世界,大家都在等待她?”
面对这个自己曾经攻击过的“玩具”,梦野久作其实没什么感想,但并不乐意让这些人了解太多,强攀关系。
“这和侦探社社员没有关系吧?”脸上却露出困惑和无辜的神色,配着亮黄的星星眼,只听这句话,让人几乎要相信他是真是出于孩童般的不解。
森鸥外倒是从梦野久作态度看出了蛛丝马迹:“但是她之后必然再次出现过。”
否则梦野久作不会如此平静地等待。
这个用词让森鸥外眼神微动,对于梦野久作来说的完美结局,或许对其他人来说可是灾难了。
这可是位乐于看人饱受痛苦折磨的精神系异能力者啊。
而紧接在“完美结局”后的,是一段陌生的语音。
“为了培养诞生的孩子对太安和日本的认同度,这个孩子需要从婴儿时期养起。”
屏幕依旧没有亮起,但所有人都能明白这是两个场景——“中岛敦”失格这件事,如同当初“津岛修治”叛逃一样,依旧只用了一句话带过!
说不上来是画面残酷还是家主冷漠,又或者两者都有。前一句几乎宣判一位少主的废除,而后一句就是另一位少主的出现,并且后者似乎采取了特殊的手段。
第三个了,如果不是知道家主可以放弃所有人选择离开,这一幕只能让人判断必定是有什么限制,规则或本能,使得这位可被称为永恒的存在,如太阳坠落般呼唤月亮的出现。然而即便如此,却有一点人们不该遗忘——明月千里,所借的是烈日之光。
此刻出现了家主的声音:“四岁。”
画面一亮,家主与身着制服的一群官员同处一地,地点并不在太安的族地里。
不过除此外,画面里还有让众人熟悉的物品——一张一面写满字、一面空白的纸张。
是【书】。梦野久作从何而来的这件事,也有了解答。
以书创造人这件事,天人五衰中的西格玛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他没有任何过去,连记忆都是编造的,此刻太安亲子的出现本应该也是如此。
谁能想象得到,出来的人会是梦野久作呢?
“妈妈。”
头发半黑半白的男孩童稚地喊道,如果不去看他握紧裤脚微微颤抖的指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而已。
发现这一细节被放大在画面里时,梦野久作脸色阴沉了一瞬。
如果可以,他才不要这个世界的记忆,认识这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他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把这些画面全部揭露出来!就好像他是一个卑劣的冒名顶替者一样。
他再次下定了杀掉所有人的决心。
梦野久作不知道的是,所有人都认同他此刻的幸运,特别是看到家主微微一愣,然后本来冷漠的脸庞稍微有些软化后,他的未来轻松且光明这件事,也就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分析。
家主看上去已经并没有多少耐心,终有一天她意识到还是及时止损为好,于是选择彻底舍弃这个无聊的故事——
梦野久作的出现似乎稍微延缓了这一点。
梦野久作的外形确实奇特,他看上去是医学界非常罕见的奇美拉嵌合体,头发半黑半白,眼睛星星圈圈,嵌合得非常漂亮,智力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或许理应得到所有陌生人第一眼的喜爱,但不应该是家主的。有很多人为了得到她的承认,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很多努力。他不应该仅凭借着到来的时机和外形,轻松地获得这一点。
女人抱起了这个四岁的孩子,细细看他的眼睛。
“好漂亮。”她称赞道,竟又这样高兴起来。
中岛敦发愣,太宰治沉默,其他人哑口无声。
原来家族或者少主,那样不值一提,又或者是家主已经逐渐认为其不重要。两相对比将这件事赤.裸裸揭露出来,没留下一片遮羞布。
“她不是一向依据数值吗!”
江户川乱步没想到自己是被这样比下去!简直是有辱名侦探身份的一件事,他久违地感受到愤懑和委屈。
所以她其实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港.黑首领终于彻底地意识到这一点,或许这漫长的十八年,于她而言就是一瞬。她可以全部挥洒掉来掷出一个“日后谈”,也可以稍微驻足,仅为一个长相奇异的孩子转移视线。
梦野久作此刻只是稍微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但重要程度绝对不会有多高,只是这样来看,那些排在他之后的事项又是什么水平?仅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的一切谋划都显得自取其辱了。
森鸥外有些郁闷,为自己判断的重大失误,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太安家主这样的存在。
旁观者的震惊传不到带着梦野久作的家主这里,她在无数眼睛的注视中依旧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一败涂地。”
一位官员说,两眼灰败。
明明写了那么多,最后这个孩子却满眼都是太安的家主。
具有成为超越者潜力的涩泽龙彦也已经死亡,而他们下一个投注超越者期许的人,没有回看这个国家的官员一秒。
这件事解决后,是事件的清算。囚牢、镣铐,只需这两点,接下来该是谁出场也不言而明。
带着梦野久作去见他——还是有恨吧?
让这样的存在恨上,太宰治内心寂寂,绷带下又隐隐感受到灼痛感。
与“津岛修治”不同的是,太宰治已经被透露了最后的悲剧,也经历过许多。他更成熟,也更知道许多事无法强求。
最开始才是最痛苦的,但是一步步走向结局时,他已逐渐陷入虚无的平静,做好了接受。
家主平淡地言语,“太宰治”对梦野久作存在的茫然都是可以预料的事。太宰治确实怕痛,但他并不是不会忍耐,他甚至能表现出一副平静地模样。
只要他假装没有在流血,就真的没有流血了吧?
这个曾经成为过港.黑干部,如今是武装侦探社支柱的男子,想法近乎天真。
——“完全想不出来你叛逃理由,除非你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吗?太宰治微乎其微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听见她说:“所以选择放过你了。”
他此刻呼吸几乎停顿,实在无法想象“津岛修治”此刻是如何挨过的。
一根从始至终束缚着他、也在拽着他的锁链此刻挣断,是他设想的结局。
他成功证明了自己其实一文不值。
这个不断告诉着所有人,自己其实毫无意义的世界啊——
“永别,津岛修治。”
啊,永别。
真是个、好故事。
全场寂静。
此刻谁都不适合说话,谁都不必说话。即便只是一个故事,重要角色落幕时,观众总是可以为其默哀的。
这简直是中原中也最善良的时刻——他无视内心涌起来的沉重,没有去看那个绷带精一眼(两个都没有),只是压下帽子闭目养神。
作为荒霸吐的安全装置,他的生命从七岁开始,之后和羊的同伴一起生活,并没有这种塑造人格的教导者。一群孩子在黑.帮中夹缝求生,没有任何人教养,整个组织在众人独自摸索着走向扭曲,最后分崩离析。
他不是会后悔过去的人,但是看到了在经由长者教导下,自己和同伴们在一起,有了和家主很相衬的爱好,成为了团体的首领这种未来,港.黑重力使也承认能遇见这样的存在,或许是幸运的一件事。
至于太宰治是如何看待自己经历的,这点中原中也并不知道。但大概是兔死狐悲,又或者是胜利者的余韵,他不介意此刻彰显前同事间并不存在的情谊,到底是没有看过去。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的首领说:“港口黑手党的未来简直暗淡无光。”
重力使瞬间抬起头睁开眼睛,看向发声处——他当然能意识到是屏幕,但依旧吓了他一跳。
让上司说这样的话,下属也有一定程度的失职。不过故事里,“他”是太安的成员。
港.黑干部突然察觉到自己目前身份尴尬。
“再这样下去,就要送质子过去了啊。”年轻的港.黑首领依旧在抱怨着,然后得到了对面少年一句“港口黑手党可没有质子,森医生还是自己努力吧”这样的回答。
一来一往,暗潮涌动。看来“森鸥外”也意识到“太宰治”微妙的身份,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这件事。
但“他”对太安了解不够,只是谁能猜想到太安家主是这样的存在呢?
森鸥外看着屏幕里本就为港.黑一团乱而发愁的自己,决定等下还是把两人分开为好。
这只是一个故事,对吧?
然后下一幕,他看见正在办公的“自己”,对面突然出现一个熟人——仅对于他的熟人,太安家主。
“医生。”家主指他。
“护士。”家主指他的人形异能力爱丽丝。
“那就医不死猫。”
女人笑起来,带着一种讲了个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冷笑话后自得其乐的悠然感。
要他医猫?是折辱吗?
森鸥外看了一眼被提着后颈肉,满面恐惧却僵硬在空中的三花猫,打消了这个念头。直到她说出了一个词,绝育。
——夏目老师。
拿着答案找问题,结果显而易见。
森鸥外思绪一顿,就看见画面里“自己”额角沁出冷汗。
好了,现在场下的港.黑首领也要冒冷汗了。
“我同意。”
画面内被突兀提出这样要求的前医生答应了。
——我不同意。
森鸥外知道故事里“森鸥外”仍然有些怀疑,但持着全局的视角的他,差不多已经百分百确定了这一事实。夏目漱石的异能力一只没有透露,此刻却以这么悲伤的方式被他知晓。
在手术台中,“他”还在那里试探,带着询问地语气说出“夏目老师”这个词。看到这只猫有明显的反应后,森鸥外闭目,不忍再看下去。
“他”还是年轻——某一瞬间,森鸥外冷酷地想。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解法就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就像夏目漱石发现“他”将“太宰治”带回来后也什么都没有说一样,干脆利落地一刀斩乱麻。而“森鸥外”一旦问出来,如果真的动了手,就天然地受制于自己的老师。
更糟糕的是——
听到这声“夏目老师”称呼的几人一愣,那只猫——是夏目漱石?还是森鸥外老师?
连港.黑下属的实现都止不住往光幕里手术场景上瞟,更何况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简直是肆无忌惮。
在前军医为了自己知道某一惊天噩耗而进退两难时,手术室外传来家主的声音:“绝育后请无损的送到武装侦探社那里去。”
森鸥外猝然睁开眼睛,这是什么意思?无损?
他能意识到这里被放了一条门路,但或许是因为作为观众信息的缺失,他此刻并不知晓。好在路是留给“森鸥外”的,只要他能够把握——
“森医生还不动手吗?”
听到了自己声音的与谢野晶子眉毛一挑,比在场的港.黑首领先一步意识到了这条生路在哪里,又是怎样的一条死路。
她看到自己穿着除菌服,眉眼凌厉地对森鸥外说自己将监督这场手术,她也看到了自己对面的前长官脸上出现一抹遮掩不掉的郁闷。
就像自己也报复回去了一样。
考虑到当事人也在这个地方——与谢野晶子很明显地转头看了一眼港.黑首领,而这个动作几乎就是一种语言了。
森鸥外悬着的心差不多也死了,努力无视掉自己亲自动手的错乱感,决定将这件事情埋在心里,永远不说出来。
往好处想,没有人会知——
“原来夏目漱石经历的是这件事。”眼睛里带着星星的幸运儿笑了起来:“难怪之后写了那么多本书。”
所有人都知道了。
森鸥外哑然一笑,决定贯彻沉默是金这句话。
港.黑首领在后面无论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出一句话。
然而,后面的片段也都让人无话可说——梦野久作并未被确认为少主,而是一直以亲子的规格抚养长大,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没有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培养计划,也从没有听到过让他承担少主责任的话语。在看到她与森鸥外在横滨中华街洋装店相遇时,除了梦野久作,所有人都对此产生了片刻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这对于梦野久作来说,真算得上是完美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