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拯救世界第十四天
时间随着指针的转动一点点流逝, 夏油杰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入睡,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发呆,思绪早已飘向了未知的方向。
时至今日, 夏油杰已经很少想起过去的时光了, 因为对他而言, 过去的种种与现在的处境相比无异于穿肠毒.药, 只会让他生出不甘来。
但约摸是今晚这一番操作让他有了再次出去感受自由空气的可能, 他竟又不知不觉想到了过去的生活。
十八岁的夏油杰意气风发过, 也肆意张扬过, 可杀人叛逃却也成了他不可抹去的污点。
要说夏油杰是否后悔过……那必然是后悔的, 事实上,在叛逃后没多久, 夏油杰就隐隐产生了后悔的念头。
十八岁的夏油杰自认聪明,天资卓绝, 也因为是唯一一个能和五条悟相媲美的咒术师而无比骄傲, 可也是因此, 当他的骄傲被打碎的时候,也让他异常自尊。
五条悟掌握反转术式后的强大让夏油杰有了紧迫感和危机感——怎么说他也是和五条悟能并称为咒术界最强的咒灵操术,不能轻易被五条悟落下太多啊。
这份紧迫感让夏油杰对变强的渴望日渐执着, 而咒灵操术想要变得更强, 除了对自身体质的强化和锻炼,自然就是掌控更多更强的咒灵。
那段时间夏油杰都觉得自己光是吃咒灵就吃的口舌麻木, 失去了味觉——但这只是夏油杰的错觉,他的口舌完好, 依旧能尝到那快要把他恶心吐的臭味。
甚至不能说是臭味,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 仿佛擦了脏东西后又没能及时清洗导致发酵得愈发可怕的脏抹布的味道。
在这种味道的刺激下,夏油杰真的连正常的味道都有些尝不出来。
所以十八岁的那年夏天,夏油杰在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的眼皮子底下日渐消瘦,但当他们问起真实原因时,却也只说了“苦夏”。
是真的,只是中间隐藏了许多更深的关联词。
苦的是好友日益强大而他想拼命追赶的这么一个夏天;苦的是明明已经连胆汁都恶心得吐出来却依旧不甘心认输,还是不停吞吃咒灵球的这么一个夏天;苦的是在任务中看了太多普通人对咒术师的误解和伤害,从而动摇了心志的这么一个夏天……
十八岁的夏油杰苦的,从来不仅仅是夏天。
相较于五条悟的直来直往,夏油杰的心思总是藏的更深一些,所以哪怕五条悟隐隐察觉到了夏油杰状态的异常,也无法更进一步了解其中的缘由。
不仅无法了解,甚至因为他和夏油杰总是口头上对于“最强”的争抢,导致夏油杰在五条悟面前总是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隐藏起来,结果就是,五条悟既是最了解夏油杰的那个,同时也是最不了解夏油杰的那个人。
夏油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发生的事情属实太多了些。
星浆体天内理子的死亡让他对自己一直奉行的“咒术师就应该保护普通人”的想法产生了动摇;没多久灰原雄的惨死就让夏油杰产生了一种“明明是咒术师却要受制于没能力的普通人”的恶感;那对双胞胎姐妹在小山村受到的虐待,也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还是少年心性的夏油杰对那些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厌恶至极,这份厌恶叠加着冲动,包括整个夏天的压抑和已经彻底破碎的信念,让夏油杰做出了一个可怕而又再也无法回头的决定——
他杀了自己的父母。
咒术界那些人以为他是在杀亲证道,其实并不是,只是他久不回家,屠村后那次回去让父母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那时刚开杀戒的夏油杰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潜意识里也知道,一旦走上这条不归路他的父母就会成为他的短板,也可能是潜意识也察觉到这条路并不正确,但既然已经选了,夏油杰就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父母的死,是冲动和偏激的极端思想下的……悲剧。
十八岁的夏油杰不敢后悔,但二十八岁的夏油杰却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回忆起更为年少时的画面。
他因为咒灵操术从小就能看到咒灵,也因此总是被咒灵盯上,刚开始不可避免地总是搞得一身伤,行为举止也仿佛有精神疾病一样。
父母的态度也是指责,怀疑,莫名其妙,然后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去医院精神科看病,他也被指指点点的当成过小精神病,但在他懂事之后他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异常。
这期间,父母的一切行为其实都是出于正常人对孩子的担忧,只是夏油杰偶尔也会想,如果父母能像电视里那样,对他所说的话抱以不懂,但尊重他的一切“幻想”“想象”的态度,他的童年是不是会更幸福?
他在面对那对双胞胎的不公平待遇时是不是不会那么冲动?
但夏油杰也很清楚,在他“精神异常”的情况下,父母依然疼爱他,没有放弃他,已经是非常幸运的状况了,不然他可能会像那对双胞胎那样,面临的是抛弃,是同村村民的虐待和折磨。
他和父母也有着温馨的时光。
放学后一进家门就能闻到的饭菜香,想要一件新玩具时父亲略苦恼却还是答应下来的无奈而慈祥的笑,一家三口一起看电视时说说笑笑的快乐……
这些回忆总会在深夜里冒出来,让夏油杰心口一阵窒息和闷痛。
但二十八岁的夏油杰已经无路可退了。
从他选择叛逃开始他就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尸山血海」,除了坚持,他没得选。
所以夏油杰很清楚,早晚有一天,他会死在五条悟手上。
是的,哪怕他再强调着咒灵操术的强大他也不能否认,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是强到堪称bug一样的术式,再加上他的六眼……
用游戏里的形容就是,五条悟是一个能将红和蓝的消耗都压缩到最低,同时却还能无限回血回蓝的存在。
而他想要赢过这样的五条悟,难。
但夏油杰也很坦然。
他依旧认为那些弱到只会给咒术师增添负担的普通人像是聒噪又吵闹的猴子,但也知道不是所有“猴子”都是会伤人的坏家伙,只是这也不妨碍他嘴硬,也不妨碍他依旧坚持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消灭所有普通人”的妄想。
二十八岁的夏油杰曾幻想过自己死亡的终局,却没想过,原来他也有可能避免死亡,更没想过,原来他的“苦夏”,也有可能是有心“人”的算计。
人心也是可以算计的吗?
十八岁的夏油杰不知道,二十八岁的夏油杰却感到脊背生寒。
五条悟找到他敞开心扉地畅谈之前,夏油杰是相信人心可操控的,只是他从未想过,他会是被操控的一方。
叛逃的十年来夏油杰见识了太多人,丑恶的,善良的,苍老的,青春的……他也不否认自己玩弄过人心,那些简单而愚蠢的人很轻易就被他带进了他的思路里,实在愚不可及。
所以当五条悟说他当年的叛逃很可能是有人算计的时候,夏油杰第一反应其实是不相信。
人心或许可以算计,也容易算计,但他的心思却并不好算计。
十八岁的夏油杰又何尝不是一个聪明人呢?
只是这点不相信在五条悟说出的越来越多的线索和相关“咒灵”的事情后,容不得夏油杰不相信。
那一瞬间,夏油杰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仿佛他这十年来的坚持和挣扎都是一场笑话。
夏油杰第一次不知该如何面对五条悟。
自尊仿佛被人摔碎了扔在地上,然后又狠狠地踩了两脚。
但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虽然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个死,但夏油杰可不想死后还要被一个不明来路的咒灵占据了身体去作恶多端,只是想想就觉得比吞了咒灵球还恶心。
所以夏油杰偶尔也会庆幸,庆幸五条悟竟然还没放弃他,庆幸五条悟有了一个年纪虽小却能帮忙探听调查各种消息的妹妹。
之后的事情大约就是配合五条悟,发动“百鬼夜行”,假死藏于暗处,静待时机去抓那个擅长操控别人心理的咒灵,只是没想到,那个咒灵倒是滑不留手,正面刚见不着它的影子,躲躲藏藏倒是很有一套。
抓不到幕后的咒灵也不妨事,夏油杰依旧可以通过这些年来积攒的人脉和势力逐渐壮大“民间咒术师”的声望。
当然,这件事确实是让他费了不少精力,但好在结果非常不错。
既给咒术界那堆烂橘子添了堵,又打乱了那个咒灵的计划,同时还能让许多咒术师拜托咒术界的控制。
说的夸张一些,夏油杰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壮举竟然也是出自他的安排和筹谋。
只是事实如此,容不得他不相信。
咒术界被大换血那天也是所有事情尘埃落定的那天。
那天最让夏油杰感叹的其实是他竟然再一次拥有了和五条悟并肩作战的机会。
十年啊,夏油杰几乎要忘记和五条悟并肩作战是什么感觉了。
但这十年已经为他和五条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一如他们的配合,与十年前也不可能再相同了。
十八岁的夏油杰和十八岁的五条悟意气风发,面对再厉害的咒灵也能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甚至有时候还会互坑,没有谁会把咒灵放在眼里。
偶尔会出现夏油杰对付咒灵,五条悟却跑去买甜品,或是五条悟正打的火热却突然被夏油杰抢“怪”这类情况,更会出现打着打着来自友方的攻击就落在自己身上的情形。
他们肆意而张扬,既默契又互相“勾心斗角”。
然而二十八岁的夏油杰和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却不会这么玩闹了。
他们能精准把握时机互相配合,也能眼神对视间定下战斗方案,却也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半道偷溜或给对方使绊子了。
这其中固然有对手是两面宿傩,实力强大的原因,但这原因也只能占一小部分,毕竟里梅他们得到的宿傩手指有限,其中还有一些难辨真假的“假货”,就算被里梅重新复活的两面宿傩确实强大,但也并没强大到让夏油杰和五条悟都要全力以赴的程度。
更多的,还是时光流逝留下的空白吧。
重新回到了咒术界,夏油杰也并不意外自己并未接受任何刑罚审判,而是被送进了异能特务科“劳动改造”,毕竟这一切事情都有官方插手,会被官方限制自由,也并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地方。
他只是惊讶,一切结束后,奈奈竟然中了诅咒醒不过来了。
夏油杰和奈奈相处不多,要说有多么深刻的感情绝对是骗人的,但感激多多少少还是有的。
死亡和失去自由很难说哪一个结局更好,但夏油杰确实感谢奈奈这个意外的小孩的存在,让他的未来有了另一个可能性。
尤其在奈奈醒来那天的晚上,一场醒来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噩梦更是让夏油杰对奈奈感激不尽。
虽然已经完全忘记了梦境里都发生了什么,但醒来时激烈跳动的心脏,以及难以自控的颤抖都在告诉夏油杰,奈奈的存在,让一切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也正因如此,夏油杰才会心甘情愿待在异能特务科改造,任劳任怨无怨无悔的那种。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夏油杰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提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到和那个自称琴酒的男人约好的时间地点,夏油杰就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
虽说他也曾被人算计差点儿进入一条死路没错,但也不妨碍他去算计别人,尤其,还是在他擅长的方面算计别人。
随着繁复的思绪,夏油杰逐渐沉入梦乡,隔天醒来是难得的心情愉快。
作为一个“犯人”,夏油杰想要离开异能特务科并不容易,中间需要经过层层审核和手续,但也并非那么困难,只要五条悟这个咒术界现在的一把手愿意作保,夏油杰不到三天就离开了那个简单的房间。
离开异能特务科那天并不是一个好天气,阴天,空气中飘着细密的雨丝,但饶是如此依旧没有影响到夏油杰的好心情,甚至因为心情愉悦连被打湿贴在腰身的衣摆都变得不那么难受了。
“……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接我。”
看着撑伞站在雨中的青年,夏油杰露出了一个调侃的笑。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无下限术式的拥有者,雨天也需要打伞了?”
“呿,”被调侃的五条悟撇了撇嘴,“只是顺手打着而已,我不需要,但你需要。”
“我需要吗?”
夏油杰挑了挑眉,并未多说什么,但五条悟却一下子咧嘴笑开,眉眼间难得展现出如十八岁时一样蓬勃的朝气。
“是了是了,差点儿忘了,其实你也不需要。”
一旁负责看管夏油杰送他离开特务科的职员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疑惑间,只见夏油杰右手轻抬,雨幕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形似水母的咒灵。
职员:!!!
短暂的震惊后职员就想起来了夏油杰的资料,尤其是他的资料中被特别标注出来的“咒灵操术”。
显然,这只咒灵的出现就和夏油杰的术式有关。
想明白这一点的职员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冒出了一身冷汗。
手指扶了扶眼镜,心里有一点后悔——虽然是规定,但这时候果然不戴眼镜才能免受惊吓吧?
是的,该职员能看到那只咒灵出现多亏了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咒术界友情提供。
自从和咒术界合作以后,戴眼镜已经成为了异能特务科所有职员的工作要求了,毕竟也不是所有职员都有异能力,也不是所有职员都是咒术师,而两者都不是的职员想要更好地工作,眼镜自然必不可少。
扯远了。
职员在夏油杰要顶着水母咒灵——也可以称之为自动跟随遮雨棚——之前,将一个手环从兜里掏了出来。
“请您务必戴好,这是监测手环,并没有禁锢您的意思,只是您现在依旧受特务科监管,为防止您擅自出逃,只能出此下策。”
夏油杰挑了挑眉,倒是没说什么地伸手配合,好让职员把手环戴上,反倒是五条悟撇了撇嘴。
“既然知道是下策就不要用啊,万一因为这个让杰被任务对象怀疑了算谁的?”
语气中的不满很明显。
职员正好已经戴好了手环,闻言只能尴尬地扶了扶眼镜,干笑两声:
“从外表看这也只是一个正常的心率监测手环而已,除非将它拆解,否则是不能发现其中存在的定位装置的。”
“哦,是吗?那我还得感谢你们的贴心?”
职员被五条悟噎的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夏油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
“我这个当事人都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这么多意见?”
说着就推着五条悟离开,离开前还冲那个职员笑了笑。
狭长的狐狸眼眯起,有种温和但又矛盾的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