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被选中的缪斯

小城之春 刘八宝 3247 2024-07-21 08:47:23

进屋打开冰箱,贺春景发现这冰箱里空空荡荡,只在冷藏室里冰着几瓶矿泉水。他蹲下身把冷饮填进冰箱里,忽然陈玉辉从身后哗啦啦递过来一串钥匙。

“备用钥匙,你拿着。”

“谢谢陈老师!”

贺春景关了冰箱门,十分活泼的从地上蹦起来颠了两下,乐呵呵接过钥匙串塞进裤兜口袋——这还是陈藩的裤子,贺春景穿大了一号,并上腿空荡荡像穿了条短裙似的。

“这屋很久没开伙了,但我记得有口锅。回头你找出来,买点菜就可以自己做了。”陈玉辉拉开橱柜找了找,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口平底小锅,“这呢。”

“好,我一会儿回厂里收拾一趟,东西和钱都在那,拿了钱也好买菜。”贺春景摩挲两下小锅的木柄,眼睛亮晶晶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租住上一间两居室,还能开伙做饭!

这一切都要感谢陈玉辉的善良与大方,贺春景望着陈玉辉的眼神中满满都是感激。

陈玉辉微笑着将他带出厨房,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贺春景当然乖乖照做,此时的陈玉辉对于他来说,其伟岸与可靠程度简直不输于自己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父亲。

“刚才你在和家里人打电话?”陈玉辉在贺春景身旁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整个上半身向贺春景前倾过来,面上全是诚恳与关切。

贺春景笑容僵了僵,却还是犹豫地点头。

“那,你介意和陈老师详细聊一下你的家庭状况吗?” 陈玉辉轻轻握住贺春景搭在腿上的那一只手。

年长者的手掌宽厚有力,以一种充满坚实可信力量的姿态温暖着贺春景泛凉的手,也动摇着贺春景霜痕遍布的心。

贺春景抿着嘴巴不做声,心里却撕裂般拉扯,一方面期盼陈玉辉能帮助他做些什么,一方面又觉得陈玉辉与他非亲非故,自己不能再索取更多了。

“你是个好孩子,而且和我们家这两个孩子,陈藩、陈鲜都成为了好朋友,尤其是陈藩。”

提起陈藩,陈玉辉叹了口气,神情惆怅。

“陈藩这孩子,虽然锦衣玉食的,但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家人之间经常闹矛盾。”

贺春景感觉自己一颗心变得皱巴巴的,之前他有隐隐感觉到陈藩的家庭关系不大好,但在听到陈玉辉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之后,难免又对陈藩多了些怜爱。

甚至他大胆猜想,陈藩识字困难的毛病,会不会就是由此而来?

“所以看到陈藩多了一个这么积极向上的,阳光开朗的朋友,我感到特别的欣慰。”陈玉辉打断了他的神游发散。

“我也没有特别……他……”贺春景被夸得不大好意思,还想问陈藩父母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却发现这种刨根问底实在有些僭越,于是改了口,“他平时性格还挺好的。”

陈玉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对你确实很好,不论是主动去厂里找你,还是这次把你救出来,都让我挺意外的。”

贺春景脸红了,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去,因此错过了陈玉辉唇边泛起的一丝玩味笑意。

“春景,我可以让你重返校园。”陈玉辉说。

贺春景被这句话砸得耳中一阵轰鸣。

他惶然抬头望向陈玉辉,生怕自己听错了。陈玉辉面上坚定的表情却告诉他,事情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他的复学有希望了。

贺春景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拍在了头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还被他撞上了!

“二中本来就有贫困生助学绿色通道,如果你来的话,不但可以申请免除学费,成绩优异的话还可以拿到奖学金。”陈玉辉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回去思量过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的学籍,我需要和你的家人协商一下,所以想要提前了解你的家庭状况。”

贺春景简直语无伦次了,他紧紧攥着自己宽大到有些滑稽的裤边,指甲和着布料深深嵌进自己的手掌之中。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美梦,但手上火辣辣的刺痛又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在他面前的。

“我不能……”将这违心的三个字挤出牙缝,他无力再说下去,把脸深深埋进双手。

陈玉辉倾身张开双臂,把贺春景颤个不停的身子结结实实揽进自己怀里。

良久,贺春景平复了一些,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陈老师,谢谢你,但是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个。”

贺春景抹了一把脸:“到现在为止,你,陈藩,鲜儿姐,你们帮了我太多了,我连这些情谊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偿还。说到底,我就是一个你们碰巧遇见的外人,和路边随便一个小猫小狗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把我捡回去,比捡个小动物回去要付出的一切要多太多太多太多了。”

“春景,”陈玉辉搂着他的手臂用力紧了紧,“不要这么说自己。”

“真的,陈老师,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不是自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贺春景神情认真极了。

“而且等我攒够了念高中的钱,就复读一年再参加中考,我对自己的功课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每年那么多人考不好都去复读,我觉得这事不丢人。”

陈玉辉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九年制义务教育是不允许毕业复读的吗?”

“……什么?”贺春景脑子一空。

“而且中考有年龄限制,往届生年龄超过十七岁是不能够参加中考的。”陈玉辉定定望着怀里脸色唰地惨白下去的少年,“我没记错的话,你身份证上的生日大,来年就要十七岁了。”

贺春景有如当头棒喝,一时间眼神都聚不起焦了。

他想起自己中考成绩下来,想要去学校填志愿,却被舅妈蔡玲拦在家里那天。

舅舅供职的育种场倒闭了,蔡玲说家里困难,极力说服贺春景外出打几年工,承诺等家里情况好些了,就送他回学校复读,再重新考个高中。

“那能耽误什么事,想我们以前二十来岁念高中的都有!”蔡玲的手死死抓着贺春景,就好像一放他走出家门,整个家就会哗啦一声散了似的,“你是大孩子了,我们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什么都没短了你的,你就帮帮舅舅舅妈,帮帮你弟弟吧!”

蔡玲指着天向贺春景发誓,等家里宽裕些,一定送他回学校。贺春景咬着牙不答应,蔡玲就要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拉着一家三口给贺春景下跪。

贺春景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答应下来。

原来蔡玲压根就没想要他念书。

“不可能。”贺春景惊惶地看向陈玉辉,“我舅妈明明说,我打两年工,就让我回去念书……她……”

贺春景说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格外愚蠢。

舅舅一家是因为什么来到自己身边的,自己对他们而言究竟有什么价值,他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回到学校去。学校不像社会上那么复杂,有同学朋友陪伴着学习进步,你和鲜儿,和藩藩一起,以后考个好大学,学喜欢的专业,毕业找个好工作,高中就是这一切的起点。”陈玉辉仍在一旁循循善诱。

贺春景难以自持地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副场景。他抱着作业本,穿着二中的校服,和陈藩、陈鲜,甚至还有胖子和其他的一些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过挂着葡萄藤的回廊。

他回想起第一次遇到陈藩的那天,他趴在墙头远远望见的大操场,他想得抓心挠肝,他梦寐以求。

陈玉辉的吐息擦在贺春景耳廓上,为他描绘出一套他幻想了无数遍的美好图景,那是他本应得到的人生。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说不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陈玉辉的话语,轻轻敲打在贺春景的鼓膜上,一句话让他如遭雷击。

贺春景呼吸不稳,偏过头,怔忡盯着陈玉辉的侧脸。

“陈老师,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助我?”半晌,他这样问。

贺春景输了,他无法抗拒面前出现的这一条捷径。

陈玉辉抱着他的胳膊用力紧了紧,像是要平复怀里人伤痛似的。

“第一,有条件的人去资助贫困生,这件事最正常不过了;第二,陈藩很喜欢你,我也希望能有一个同龄朋友融入他的生活,给他积极的影响。”陈玉辉耐心地解释。

“陈老师,你说的理由不是为了我,就是为了陈藩,”贺春景吸了吸鼻子,打断了他,“那你自己呢?如果我不能回报给你什么,我就真的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你的好意。”

陈玉辉闻言沉默了,只深深看着他,镜片后乌黑深沉的眼眸里酝酿着风暴般的情绪。

但贺春景哭得眼眶又热又痛,只顾着揉眼睛抹眼泪,没留意到陈玉辉看向他的那股极度危险极度热烈的眼神。

沉默半晌,陈玉辉终于开口了。

“一定要有我自己的理由吗?”

“起码让我知道该怎么回馈你。”贺春景见他松动,急忙热切地望向他。

这很好,太顺利了。

陈玉辉阖上眼睛,把心中的种种欲念、种种杂音、种种能将人吓得落荒而逃的复杂情绪压下去,重新睁开眼睛回望贺春景时,眼底又是一片赤诚与关爱。

“那么我希望,你来做我的缪斯。”陈玉辉说。

此话一出,一声巨大的轰响骤然迸发在耳畔!

贺春景来不及想陈玉辉是什么意思,就与他一并,齐齐回头看向了窗外。

方才那震耳欲聋的声响正是从窗外传过来的,陈玉辉脸色很不好,当机立断站起来:“下楼!”

贺春景莫名其妙被带下了楼,站在单元楼下,他发现好些户人家都奔了出来,互相询问着到底什么情况。

“谁家煤气罐爆炸了?!”

“不是煤气罐吧,感觉那声音挺远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家爆炸了这么大动静?”

贺春景听着周围乱哄哄的讨论声,这才明白过来陈玉辉是害怕楼里发生爆炸与火灾,才带着自己来到安全地带。他心中一颤,望向陈玉辉的眼睛又多了几分感激。

“不像是咱们小区啊……诶那边!那边好大的烟!”一个手里还抓着一柄鞋刷,身上沾了黑色鞋油的男人指着东边直冲天空的烟柱嚷嚷起来。

“那边有啥啊,居民楼?写字楼?得是什么东西搞出这么大动静啊?”

“那边有个厂子!”

听到这一句,贺春景的身形明显僵住了。

在他不远处,拿着鞋刷的男人高声叫嚷着——“该不会是良福路乳品厂爆炸了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九年义务教育不能复读,和十七岁之后不能参加中考这一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说法不一。此处作为陈玉辉给贺春景施压的一种手段,读者朋友们切勿当真,有需求还请仔细咨询当地教育部门和就读学校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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