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春景的耳朵先于意识苏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或者说昏迷到这个时间才醒过来。
上学的闹钟还没响,卧室里静悄悄的,贺春景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昨天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印象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凭着一股子冲劲要挟反抗了陈玉辉,但今天再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用不惯打火机,万一没弄好,真把酒精给点了……再或者是自己没能撑到陈玉辉妥协就昏昏沉沉倒下了,保不齐陈玉辉过后就要用更过分的法子对待他。
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贺春景坐起身来搓了搓脸,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被糨糊反复刷了几遍,小小一个睁开的动作都做得格外艰难。
他只期望昨天的狠劲儿能再唬一唬陈玉辉,起码先把住校这件事落实了再说。
放下手,掌心的触感蓬松干燥,床单和被褥已经不是昨天淋了酒精的那套。陈玉辉还算做了件人事,没有把他就这么扔在湿哒哒的被子里昏睡整晚。
昨天他受了风,刚站起来还没走两步,脑仁儿就撞钟似的疼。
春末夏初,天一日长过一日,贺春景看了一眼挂表,不到六点的功夫,窗帘缝里就有微薄曦光透进来。
但这点景色不值得他欣赏太久,他扶着墙壁慢吞吞往外走,在拧动卧室门把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陈玉辉并没有把他反锁起来。
客厅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浅金色的日光浮在沙发和茶几上,贺春景左右转了转脑袋,几乎能听到自己脊椎骨节摩擦的声音。
陈玉辉不在家。
这对他来讲,好也不好。好在不用时刻受他的磋磨,却也让他担心说好去住校的事情只是骗他玩的。
贺春景撑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头疼得厉害,又回身到床头柜里翻出片止痛药吞了,走到浴室开始洗漱。
洗脸的时候他眼皮狂跳,直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果然,不多时就从哗哗水声中捕捉到一丝金属铿锵的响,是开门的声音。
贺春景抬头看这镜子里挂了一脸清水珠子的自己,低下头,把脸又埋回了水里。
待他收拾停当,推门出去,就看到陈玉辉正坐在餐桌旁边拆药盒。
贺春景只是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状似无意地往卧室走,精神却时刻紧绷着,做好了对方暴起的准备。
“过来。”
陈玉辉没抬头,目光专注在手上,窸窸窣窣展开了一张药品说明书。
贺春景脚步拖了一拍,但没停下,继续往卧室挪腾。
“今晚就要去住校了,我总该拿个纪念品吧?”陈玉辉抬起眼睛,目光从药品说明书上挪开,越过那张薄薄的光面纸投向贺春景。
贺春景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低头走过来。
餐桌上的药盒扣放在桌面上,字体印刷得很小,又是背向的角度。贺春景瞄了两眼,没看出个什么门道来。
陈玉辉拍拍大腿:“趴上来。”
贺春景没动,陈玉辉便牵起他的手,温温柔柔地跟他讲道理:“乖孩子,听话,或者我想办法让你听话,你总得选一个是不是?”
贺春景没得选,只好跪在他双腿之间,小兽一般趴在对方膝头。
陈玉辉满眼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那板药的排布很奇怪,贺春景看着陈玉辉拿起那片金属色的小塑料板,不知道这药到底治的是什么病,但如果是什么刚需药品,那这厂家也太奸商了。
一盒一板药,一板药上只有圆圆的两个小白粒。
陈玉辉把那两个小药片剥出来,捏开贺春景的嘴巴,先放了一片到他的舌头上,有用指头按着药片捻了捻,一片白色的泥泞痕迹就此出现在少年红润濡湿的舌尖上。
“别咽,等着。”陈玉辉轻拍了下贺春景的脸,警告他保持住。
陈玉辉很痴迷他受伤生病的样子,拍摄出的照片有很多都出现了药物的元素,这对贺春景来说已经不算稀奇了。可今天吃进嘴里的药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贺春景猜不出它是治什么的,只好强忍着恶心张嘴等着,很快就在舌头下面积攒出一小洼津液。
陈玉辉从另一张椅子上捞起相机,对着贺春景调了调焦距,这才把另一粒药放在先前半融化的药片旁边。
他指缝里夹着被挖空了两个洞的小金属板,单手掐着贺春景的下巴,快速捏了两张特写。
“喝水。”陈玉辉指了指桌上的玻璃杯。
贺春景如释重负,举起杯子合着过剩的口水把药片吞下去,期间又被陈玉辉拍了两张。
“真漂亮。”陈玉辉叹道。
“我能起来了吗,上学要迟到了。”
贺春景脊背僵直,仍跪趴在他膝头,捏着喝空的玻璃杯努力压抑被苦到反胃的感受。
陈玉辉倏而笑开:“你都不好奇我给你吃的什么?”
“……是药。”贺春景讷讷回应,他不想再顺着陈玉辉的话和他往下聊了,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陈玉辉伸出手贴在贺春景脸上,刚用冷水沁过的皮肤温凉得像软玉,他竟逐渐嗤嗤笑出声来,越笑声音越大。
这下子贺春景觉出不对了,慌忙往桌上摸了几下,抓住那只扁方的药盒拿到眼前看。
“左炔诺孕酮片”几个大字直愣愣冲进他的视线,紧接着下面那行小字如尖锥一般凿进他脑海里。来不及多想,贺春景手脚并用地冲进浴室,把胃里所有能吐出来的胃液胆汁一股脑呕了出来。
陈玉辉十分愉悦的走到浴室门前,斜靠在门框上看他,顺手又拍了两张照片。
贺春景整张脸都埋在马桶洞里,呼吸间全是带着酸涩的腥气。
“拒绝也要有拒绝的代价,不是吗。”
在耳畔嘈杂的鸣响中,他听见这么一句话。
也许是早上吃的那片布洛芬还没来得及被消化就被一起吐掉了,贺春景一直到吃完午饭,脑子里还在突突跳着发痛。
这是很坏的一天,贺春景趁着午休时间到药店买了一盒便宜的止痛药,走出药店门便放进嘴里吞了。
胶囊没什么味道,但黏在舌根的异物感久久未能散去。贺春景靠着大树低头站了一会儿,盘算着上星期陈玉辉给他的钱还够花多久,搬出来之后又该怎么开口跟他要生活费。
下次要钱的时候,陈玉辉会和他提条件吗?会提什么条件?
贺春景茫然望着路边正往外萌发鹅黄色嫩芽的树,发现自己支付不起任何除身体以外的代价。
这个认知让他毛骨悚然,因为没有人在面对一个交易时,会率先将自己的肉体和尊严当做筹码考虑。
除非那是个婊子。
贺春景大睁着眼睛,目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死死钉在天上。
他在这一刻感觉很累很累,累到让他想起早不存在的家,无比怀念那股无忧无虑的温暖。
妈妈,我好像每一次都做错了选择。
是否当年我真的不该活过来。他无声地问。
原来这感觉真叫人想死。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从这条路上匆匆走过。当时他怀里抱着一沓新旧不一的作业本,要带着它们赶往街转角处的小公园,认认真真写上一份,再洋洋洒洒拓出几份。
那时他脑子里满是天真的想法,以为自己可以吃苦,可以等待,总有一天他的生活会回到正轨上去。总有一天他会像先前的那么多年一样,上学,放学,通过考试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过更好的人生。
现在他发现不是那样的。
他的人生再没有“正轨”了。
贺春景年纪太小,小孩子总是要错信太多人。
他后来确实得到了曾经他想要的,可他从未想过自己要付出如此沉痛的代价。好端端一张白纸被揉碎了划破了,上天每日眷顾那么多幸运的人,怎么独留我一人在受苦呢?
贺春景心口发痛,他又掰出一颗布洛芬生吞了,可那药治不得这种痛。
“你怎么吃药不喝水啊?”
身边忽然响起一个怪耳熟的声音,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用瓶底戳了戳贺春景的胳膊。
靠在大树上的贺春景忙挺直了身体扭头看,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来人是已经不胖了的胖子,钱益多。
“……胖哥。”贺春景低声应了一句。
“睁眼说瞎话,”钱益多一听他这称呼,没好气的把水瓶子往他怀里一怼,摆了个夸张姿势,“你再好好看看我这健美的身材!”
贺春景被他逗笑了:“对不起啊,叫习惯了。”
“算了,叫胖哥也行。以后要是别人听见了,问我怎么一点不胖还叫胖哥啊,我就把我的光辉战绩往丫面前一甩,都得给我跪着唱征服。”
钱益多人瘦下来了,细看皮还有点松,但大体是帅的,且比以前臭美多了。
“喝口水涮涮吧,大老远就看见你拿着药片干噎,也不嫌堵得慌。”钱益多咳了一声,抬手指指水瓶子。
贺春景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两口,喉咙口那股粘腻的异物感终于消失。
“什么药啊?”他这才问。
“布洛芬。昨晚受风了,有点头疼。”贺春景白着脸朝他笑笑,“不是什么大事。”
“哦。”钱益多点点头,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来了,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你回班之后,多喝热水。”
贺春景嗯了一声,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上课了,我先走了。”
钱益多这才如释重负地摆摆手:“走吧走吧,我给人带包烟。”
贺春景顿了一下,借着跟他挥手的角度往后看了一眼。街上来往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不少,没有他想的那个。
“拜拜。”他跟钱益多说。
“拜拜拜拜!”钱益多边回应边往后走,回身钻进了一家小卖部。
“你妈的,下次这种事自己干,你抹不开面子,老子就抹得开了?!”钱益多进了门,三步两步走到小卖部里屋,朝着柜台边上的人重重擂了一拳。
陈藩一言不发把他拳头接住,投桃报李塞进一整盒巧克力派。
“糖衣炮弹!”钱益多抬手啪地给他打飞,而后伸出根手指点了点门外,“校门口麻辣烫涮菜包月。”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陈藩皱起眉头龇牙看他。
“干不干吧。”
“干。”
钱益多满意的收回手:“就这么定,刚才你们家小孩往嘴里噎了两粒布洛芬,说是吹风吹得脑袋疼,你打算怎么着?”
陈藩又不说话了。
见他这样,钱益多一脸七嫌八嫌的:“又跟我整这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你伶牙俐齿爱犯贱的那张嘴呢?我早告诉你不能这么搞对象,你不听,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又把我夹在中间使唤。狗屁,赶快自己处理了,下回爹可不管你这个!”
“……谁失恋的时候咧个大嘴冲我哭一宿来着。”陈藩被说得挂不住脸了,反击一拳。
“我是哭了,我让你替我给楼映雪端茶递水送情书了吗?”钱益多斜他一眼,“再说了,你跟他道歉了吗?跟他说你现在怎么想的了吗?你说你平时为所欲为给高主任气得天天翻白眼,跟陈老师没大没小嬉皮笑脸的,怎么跟一个小屁孩含羞带臊张不开嘴了!”
最后这句说得有点大声,周围几个选东西的学生纷纷侧目。
陈藩一脚蹬在钱益多屁股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闭嘴吧。”
钱益多悻悻闭嘴:“行,我闭嘴,你他妈这辈子都不带琢磨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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