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对于路行雪的话, 众人惊疑不定,反应各异。
村民们自然是强烈反对的,众位仙家弟子虽无所谓破坏一个乡野村夫的埋骨地, 但这事太没品,就算要干他们也不亲自动手。
那路行雪只能自己亲手挖坟了吗?
答案是不会,只要有扶渊在身边, 路行雪可以不用动手做任何事。
扶渊无所谓事情好看不好看,只要路行雪开口了,他自然会去做到。
更何况, 在他无数次的轮回中, 不知已经替多少人掘过坟,根本不差这一次两次。
泥土被掀开, 露出朽坏的薄木板。
十几年过去, 尸体早该腐烂成一堆枯骨, 然而眼前的尸体虽干瘪如枯尸, 却是完好的——更诡异的是, 干尸的胸口同样破了个洞,一颗发黑的心脏正静静躺在里面。
众皆哗然, 村民们更是吓得一脸骇然, 连连往后退。
“这、这怎么可能?!”
牛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羞涩憨厚的孩童, 而是一个合格的修仙者, 所以他知道眼前一幕是不合常理的。
至少在他所接受的修行体系里,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解释得清楚眼前一幕。
不往怪力乱神方向去想,而从阴谋诡计角度去思考, 倒是很容易可以理出头绪来。
“是你!”牛蛋指向在场唯二没变脸色的人, 脸上表情悲愤交加,咬牙切齿道, “是你干的,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心脏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下众人看路行雪的眼神都不对了,几名仙门弟子彼此对视一眼,他们想去了路行雪过去的身份。
——洗雪城城主,以抽骨挖心的暴行而闻名天下的暴虐城主。
挖人心脏,那不是这位前任洗雪城城主的老本行吗?
这次秘境之行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好像不是来试炼的一样——原来等在这儿呢!
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路行雪非但不生气没解释,还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扶渊在旁随口搭腔,一本正经道:“阿雪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挖人心脏了?这活血淋淋的,下次你让我去挖,别脏了自己的手。”
这种时候两人还看戏似的胡说八道,胥游油然而生一股怒气,喝斥道:“别闹了,现在什么时候还开玩笑?!”
扶渊淡淡瞟他一眼,语调慵懒,“你也知道这是开玩笑?”
仿佛没听出他的讽刺之意,旷越上前一步,一脸严肃地看了眼路行雪,又看向扶渊,最后视线又回到路行雪身上,语气认真道:
“暂且不论你为什么会知道心脏在这里,就讨论这事本身……为什么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还会需要心脏?”
路行雪抬眸淡淡扫他一眼,淡淡道:“为什么要暂且不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话让旷越怔愣一下,一时忘了接下去要说的话。
路行雪视线落在那具干瘪尸体的胸口,那颗已经死去的心脏静静躺在破开的胸腔里,呈现一种浓郁的黑色,看着令人十分不适。
不知是不是错觉,黑色的心脏似乎缓慢而轻微地跳动了下。
路行雪盯着那颗黑色心脏,语气平淡地说出骇人的话,“这里有饿鬼的气息。”
这话一出,村民们皆是茫然,几名仙门弟子却齐齐色变。
“饿鬼?这不可能,秘境怎么会有饿鬼!”
“路行雪,一定是你杀了人,又把心脏挖走,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才故意这样说的!”
在修真界,饿鬼是人人都厌憎惧怕的东西,尤其一想到饿鬼的来源,鬼哭涯,那更是修真界的一大禁忌。
如胥游一辈的当代年轻弟子,不曾经历过昔日饿鬼横行,整个修真界宛如人间炼狱般的时代——但他们也是听闻过,甚至亲历过当年的鬼哭涯之乱的。
何况鬼哭涯封印再次破开,致使洗雪城几乎沦陷的事才刚发生不久。
当事人之一就在眼前呢。
总之,无论老一辈还是年轻一辈,都是谈饿鬼色变。
现在路行雪居然跟他们说,这一个小小秘境试炼里,有可能出现了饿鬼——胥游第一个不同意。
之前胥游看在姬鱼容面子上,对路行雪还有两分香火情,此刻路行雪污蔑他最敬重的师尊,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路行雪,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好不容易得到这个试炼的机会,你不好好表现……师尊的秘境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入的。”
“你说师尊的秘境有饿鬼,到底什么居心?”
此前桑铃一直是那个闯祸然后被指责的人,现在看到众人矛头都指向路行雪,不由拍手称快。
“还能有什么居心,报复雪月宗呗。人家之前可是一城之主,是你们雪月宗害得他城主当不了,只能寄人篱下。”
“桑铃道友,这是我雪月宗之事,还请慎言!”
胥游猛地转头,恼怒喝道。
听到有人提起洗雪城之事,透明人一样的路远慢慢抬起头,向路行雪望去。
原本有些空洞麻木的眼神,像吸收了太多黑暗,浓郁漆黑,看不到光。
周围的村民们,畏惧的缩着肩膀低着头,一副害怕的样子……可他们的嘴角却略微弯起,眼中浮现诡异的兴奋。
呵,修仙者又怎么样?真的以为能够凌驾于他们之上吗?
“咔嚓——”
正当胥游想要义正言辞地继续讨伐路行雪时,一道细微的清脆声响惊得众人回神。
声音明明很小,却仿佛响在每一个人心头,他们顺着声音望过去,便见扶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尸体旁,一脚踩断尸体腿骨。
见众人目光望来,他一副不小心的样子移开腿,“哎呀,断了。”
牛蛋表情有一瞬空白,脑中那根弦,也断了。
“辱我兄长尸骸,我杀了你!”
他发了疯似地朝扶渊冲去,将长久以来堆积的郁气愤懑全部发泄出来。
踏上修行之路后,本以为可以改变人生,过上从前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
可最终呢,他得到的有什么?
除了一身在修行界垫底的修为,他还得到了什么?
他确实不再是那个只会撵鸡赶狗的村童了,可他也没变成什么超脱凡尘的人上人。
而他从前所拥有的,那柴米油盐中的温情,那快乐无忧的童年欢笑,那一窝鸟蛋便能满足的简单幸福——全都没有了。
没有了。
与亲友渐行渐远,修行才刚起步,就被迫断情绝爱;而亲人死在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这就是修行者所追求的吗?
牛蛋毫无章法地对扶渊出手,一边大声嘶吼,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泪水。
“他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他只是个普通人啊,为什么死了还不能安生?”
“修行者了不起啊,修行者就可以随意践踏他人性命,随意拿捏别人的生死吗?!”
这一刻,他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名修行者,像个被一颗虚幻糖果哄骗得失去所有的孩童,委屈地哭喊着。
扶渊看猴戏一般任他攻击几下,然后很快又厌倦,抬起一脚将人踹飞出去,末了甩了甩袖子,嫌弃道:“朝我哭什么,我又不是你爹,还能拿糖哄你不成。”
原本要数落路行雪罪状的胥游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怔怔望着扶渊,嘴巴张了张,“你——”
桑铃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指着扶渊嗓音尖利地喊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在洗雪城就是,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根本不是被路行雪抓走的,你是他的帮凶!”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仿佛都能听到回音。
“我和阿雪当然是一伙的。”扶渊听得还很高兴,弯起眼角笑了笑,却在下一刻毫无预兆地笑容一收,“倒是你们——”
他目光淡淡扫过胥游等一众仙门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
“大难临头了,蠢货们。”
“你骂谁蠢货?”桑铃怒道。
扶渊却懒得理她,走到路行雪身边,牵起他的手,担忧地道:“还能坚持吗?”
路行雪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扯着扶渊猛地向旁边退了两步。
一抹黑光擦着扶渊的发丝飞过。
“嘎吱”“嘎吱”——
诡异的声响从旁边的小树林传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然后便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黑雾中的黑色身影走出来。
黑色身影经过的地方,花草枝叶被腐蚀,只留下一块焦黑土地,“嗞嗞”冒着白烟。
“这是什么鬼东西?!”桑铃尖声大叫,显然是被吓到了,村民更是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可怕的东西,纷纷喊叫着逃散。
只有牛蛋愣在原地没动,透过黑雾,依稀能看到黑影的五官,那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黑影出现后并没有攻击众人,而是走向地上那具干瘪枯尸,艰难跪倒,手按在破开的洞口处,黑雾从洞口涌进干尸身体。
没过多久,干尸那破开的大洞竟然愈合了。
下一刻,尸体睁开了眼睛。
“诈、诈尸了?!”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村民还是仙门弟子,都被震住了,一股寒气自脚底而生。
干尸爬了起来,与黑影紧挨着并排站在一起,莫名有些缱绻意味。
黑影身上的雾散去许多,露出原本身段——那是一名女子,或者准确点说,是一具女性干尸。
牛蛋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梦呓般出声喊道:“嫂、嫂子?”
这人居然是当年那个新娘,也是牛蛋的嫂子,在丈夫下葬当晚消失不见,所有人都默认她殉情了。
“这是什么邪魔?”最初的惊惧诧异过后,身为正统仙门的责任心占了上风,胥游与旷越几名仙门弟子纷纷抽出武器围上来。
牛蛋还愣在原地没动,那黑影无视了围过来的仙门弟子,凹陷的眼眶里两颗漆黑眼珠望向牛蛋,用嘶哑难听到极点的声音缓缓说道:
“乱象已生,若要保命,需有生机滋补自身。”
“生机可修炼而得,亦可剥夺他人生机……”黑影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漆黑的嘴角似微微翘起个弧度,充满恶意地道,“血肉心脏,修为灵力,皆是……大补之物。”
“妖言惑众!”胥游知道不能再说她说下去,举剑刺过去,黑雾迷漫开来,见识过黑雾的厉害,现在只有炼气修为的胥游不敢硬拼,赶紧后退。
待黑雾消散后,原地已不见两具干尸影子,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坟坑。
“乱象……生机……“胥游喃喃念叨几声,这简短一段话,简直让人遍体生寒。
他忽然感觉到四周安静得过分,缓缓抬头,四下环顾,越看心中越惊。
先前逃散的村民不知何时重新聚拢来,将修行者围在中间,他们一改以往卑微瑟缩的模样,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些仙门弟子,脸上挂着诡异笑容。
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幽光,偶尔舔舐下嘴唇,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正等待着进食。
一瞬间,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进行了转换。
明明是毫无修为,平日里随手可捏死的蝼蚁般的存在,此刻却带给了他们极大的危机。
胥游几人背对背围成一团,共同抵抗有可能的袭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长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胥游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他小心戒备着,目光四下搜寻,然后猛地顿住,眼睛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一行所有人都被村民围住了,然而却有两条漏网之鱼站在人群之外,看戏一样悠闲。
正是路行雪与扶渊!
“你们——!”胥游既震惊又不解,差点要忘了自己正处包围,想冲过去质问为什么村民们会放过他们。
扶渊仿佛没看到他吃人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数着人头,“一、二、三……一共九个蠢货。
说着对上胥游视线,挑了挑眉,问道:
“想知道我俩为什么不在包围圈里面?”
不等胥游反应,便又自顾回答道:
“当然是因为我跟阿雪比你们聪明啊。”完了真诚发问,“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场试炼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怎么还有脸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