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顿时迎面扫荡, 那是周鹤鸣霎那间策马狂奔起来,郁濯蝴蝶骨紧贴周鹤鸣的胸膛,彼此的心都跳得好厉害, 他在马嘶蹄响中拢住了周鹤鸣的手, 强压下心头的惊怖:“云野, 还没有、还没有烧过去,这么大的动静,青州知州许雨竹会立刻带人赶过去。”
“怎么烧得这么快!”周鹤鸣唇线紧抿, 他在逼近极限的奔马中仰头望向夜空爆燃的火龙,快速道,“这不像是正常走水。”
......十二部中真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混入青州城吗?
凭心而论, 周鹤鸣是不信的。
青州正在战时, 城内人员出入与军备防守比平日里更严苛, 眼下尚留城中的百姓都是在州府衙门登记过的良籍, 就连他州行商来此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和限制, 十二部中之人同梁人体型长相差异也比较明显,基本杜绝了细作混入的可能性。除此之外,粮仓建在青州东南角, 本就刻意选在青州城最贴近大梁腹地的地方,也是离朔北十二部最远的地方。
青州自大梁开国以来, 就没有发生过被敌袭烧粮的事情,不过北境秋季干燥,存在走水的可能性,前朝永谦五年就曾经发生过一次大范围火灾, 自那以后, 青州粮仓方圆二里内都会定期及时清理枯叶陈粮,也禁止出现明火——他们离燃烧地已经很近, 因而周鹤鸣看得很清楚,起火点来是一处铺子,离粮仓尚有小五里地的距离。
像是意外走水......吗?
可走水所致的火势绝不可能产生这样猝然的变化,不会骤然嘭成一大团,它简直像是在一次次爆炸,其频率更像是......更像是新年里升至顶空后炸开的烟花,却远比焰火可怕。
风声伴随着炸响撕扯在耳边,黢然长夜里的冲天火光带来灼热的余浪,烫得所见之人都惊惶难安——这种燃烧方式简直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周鹤鸣同郁濯一刻不停地奔赶,呼吸交错纠葛在一起,彼此都紧张到了极点。
可奇怪的是,那火团烧起来极快,灭下去的速度也很快,爆裂的烈红飞溅着余烬,在夜风里扑到加入救火的郁濯和周鹤鸣二人发上,像是落了大团大团灰败的残雪。
滚身下马时青州知州许雨竹已经差了衙役军户取水灭火,更多人往粮仓附近赶,唯恐火势燎过去,许雨竹年近四十,鬓发胡须都已经见了几分斑白,他立在火光和炸响声里,眼睁睁瞧见方才那团最大的火倏忽寂灭于空中,余焰燎断了他的部分长髯,但靠近仓廪的零星火屑很快被泼灭于半空,近百人合力下的取水扑火终于渐渐止住了这场离奇的燃烧。
幸好......幸好没有点燃粮仓。
眼前的铺子已是残破废墟,衙役在热浪未散尽的灰烬里小心翻找,最终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已经完全辨不出本来面貌。
周鹤鸣死死盯住了残骸,问:“这铺子是卖什么的?”
许雨竹这才来得及抹一把额间汗,拱手道:“灯笼。”
“烛炬大小不好控制,眼下青州天干物燥,灰烬飘飞之间,的确可能走水。”周鹤鸣往前走,已经半入这间灯笼铺中,他嗅到了异样,说,“不止卖灯笼。”
郁濯也随他踏进来,指腹抹了一把余烬搓捻几下,冷声道:“这是硝石的气味。”
在大梁现有的历史上,硝石的用处很有限,它们多产于盐卤之地,本性湿寒,干炼后除却被用于制作烟花爆竹外,就只偶尔充当祭天祈神的小把戏。郁濯先前在冬祭疏通祭场关系,制造乾卦异像之时,就曾借用硝石粉末混杂于祭土之中,对它做过详尽的了解。
因而他很清楚,单纯的硝石虽然会产生爆炸,甚至引发火情,但绝不可能制造出这样大的动静来——这动静看着异常可怖,持续爆裂的时间也比瞬息引燃的烟花要长一点,虽然多少有些虚张声势,实际很快就能被压制,但初见之时,还挺能唬住人的。
......唬人?
郁濯忽的福至心灵,他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立刻扭头对许雨竹说:“许大人,此事一定追查到底,务必查清这些硝石里头究竟混了什么东西。”
许雨竹拱手道:“侯爷放心,这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
郁濯点了头,他面上还残存一点余烬,眸里却已经透出精锐的光,他在周鹤鸣的凝视中缓缓露出一个笑来,说:“将军,我们或许有新路子了。”
周鹤鸣有点疑惑,他隐隐听出几分郁濯的意思,但现在没空细问,今夜这场火灾仍旧蹊跷,抬出的死尸又实在辨不清面貌,周鹤鸣不敢彻底排除十二部细作的可能性——若果真如此,今夜青州杂乱之下,十二部很可能乘虚而入,尤其是潜伏已久的沙蝎部。
他在铜盆里取帕抹一把脸,就重新翻身上了乌骓踏雪的背,没叫郁濯一起上来,郁濯心头一跳,连忙问:“将军要去哪儿?”
“交战地,今夜谨慎为好。”周鹤鸣取下腰间马鞭,此刻既在人前,也没有时间再温存,在双眼的酸涩中言简意赅道,“侯爷回府吧,夜已深了。”
周鹤鸣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前两晚是因着巴尔虎三部的轮番夜袭侵扰,近乎是从天黑打到天亮,敌人的反应与调整很迅速,他们知道青州的兵力变得窘迫,需要谨慎使用,就和镇北军重新打起了游击,在夜色的掩映中潜伏于沙丘河滩里,这本就是十二部中的大多数最擅长的打法。
如果是周泓宇在的话,他不会应对得这样费神——镇北军在周泓宇的手里会变成一只牢不可破的铁桶,但周鹤鸣重不在防,因而做不到那样好,这也是他这两日间沮丧的根源所在。
他痛恨自己还无法面面俱到,乃至于疑心自己做错了。
周鹤鸣现在缺乏一个擅长防守的将领,其实乌蕴年和徐彬徐慎之父子都算是,他们跟着周振秋和周泓宇学习,完全承袭了镇北军的传统,可惜两个在锦州一个在沧州,青州目前只能靠他和郁濯来守。
就连徐逸之也在两日前往沧州寻兄长去,连带着府内的气氛也沉闷不少。
压力几乎全被他一个人揽过去,郁濯半旬间常看见这样的眼神,每看一次,他的心就要痛上一回。
郁濯知道周鹤鸣对自己的期许很高,其实已经超出他这个年纪可以办到的事情,他的方向本没有错,可镇北军成长转型的过渡原本不该这样紧促,朔北八部来攻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巴图尔对锦州的强攻太突然了——或许哪怕去年周鹤鸣没有被召去煊都,被绑缚渴望丢在笼中,今秋也不至于到如此境地。
为将者的本职注定他们不能被斩断双翼,再有天赋的将领,也无法在脱离军队的情况下得到突破性的成长。
但眼下,郁濯知道周鹤鸣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如果非要到交战地的营帐里去,今夜他一定要跟着同往,把他推开算是怎么一回事?
郁濯压抑着心头的酸胀,他展现给周鹤鸣的目光很坚定,于是走上前时周鹤鸣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讲,从马背上俯下身来,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
但郁濯没有说话,他今夜的薄氅下面穿了软甲,他只抬起右臂,同周鹤鸣的轻轻碰了一下。
周鹤鸣刹那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这是他们人前不得不有的克制,却也是郁濯不宣于口的爱语。
——一起去。
他们沉沦在子时一刻的长风里,对视不过一瞬,周鹤鸣就拉他上了马,郁濯长发拂过他额间,柔软得像春三月的梦里鹅柳。
“云野。”郁濯的声音很轻,他在上马的动作调整中同周鹤鸣偷偷咬耳朵,小声唤他的名字,两个人的目光擦过彼此,都露出一点笑来。
郁濯很快重新坐好,同周鹤鸣隔出一点礼貌的距离来,他们要维系这点人前的拘谨,直至跨出北城门去,再在寂寥星夜下获得片刻亲昵。
周鹤鸣拉了缰绳,他要纵马往交战地而去,可还没等乌骓踏雪还没有真正跑起来,身后更快更稳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夜风遽然自背后席卷而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发,周鹤鸣回头刹那看清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是他近一年未曾再见的大哥!
郁濯也在半回首间觉得恍惚,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周泓宇,却只一眼就确定了他的身份。周泓宇同周鹤鸣长相七成相似,眉眼瞧着比周鹤鸣温和一点,就连他周身的威严也是稍稍收敛的,没有什么外放的杀气,却能在最简单的注视间就能给人安定的力量。
那是十一年战场淬炼出的气质,他才是目前北境真正的王。
“阿鸣,”周泓宇说话间已经追赶上来同他并骑,他拍了一把周鹤鸣的肩,说,“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