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登上飞船的人很快超过了五万人, 系统05和陈牧通过层层检查，最终确定了名单。除了最开始参与飞船计划的人，剩下的人只能依靠抽签决定是否能进入飞船。

“已经没有位置了, 但还有源源不断的申请书送过来。”陈牧说：“出乎我的意料, 我还以为既然不相信飞船，他们就不会申请呢。”

“想要活着是生命的本能, 临近死亡, 无论是多么微小的机会，他们都会尽力抓住。”

陈牧说：“申请的人太多了，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什么时候走？”

系统05说：“还有最后一批人在排队进入飞船, 等一切准备就绪……”

这时候有人进来，对系统05说：“第一基地的首领在外面, 他说想要见您。”

系统05和陈牧对视一样，说：“让他进来。”

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飞船附近新修建的一个安置所, 为了能够随时观察飞船的状态。阿伊进来之后，目光在系统05和陈牧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我想单独和您聊聊。”

“我们上次已经聊过, 该说的都说了。”系统05笑了笑：“如果有其他的什么事, 还是找我们首领更好。”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关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阿伊不想势单力薄地面对他们两个人，这会让他在交谈中处于劣势：“在我看来, 真正有话语权的是您。”

陈牧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主内我主外, 他管大事我管小事，如果你想聊得是关于飞船的小事，确实得找我。”

阿伊又打量了两人一眼，此时系统05坐在椅子上，穿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 面色沉静，而陈牧则站在椅子旁边，手轻轻搭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嘴角带笑，两人之间的动作和交流有一种独特的氛围，鲜明地将第三者隔绝在外。

他们之间一定有很多共同的秘密，以至于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动作，就可以明白对方的想法，以及那些言下之意。

“我也要上飞船。”阿伊直接了当地说。

系统05并不意外，或者说，上次他和阿伊讨论的时候，阿伊就透露出了这种倾向。

系统05摇了摇头：“你必须经过官方渠道提出申请。”

“我已经申请过了。”阿伊皱了皱眉：“但没有通过。”

陈牧解释说：“除了提前定好的名单，剩下的入选名单都是抽签决定的，很遗憾你没有被选中。”

“难道一个多余的位置都没有吗？”

“飞船载荷量已经达到了极限，它只能承载那么多人，总会有人落选。”

阿伊：“那就换一个位置给我。”

陈牧拒绝地十分果断：“不可能。”

阿伊微微抬起下巴：“卖出这么多虚拟舱之后，我拥有巨额的财富，我可以把那些财富都交给你们，换一个位置不过分吧。”

陈牧仍然还是摇头：“这和钱没关系，飞船的船票是免费的。”

阿伊冷笑一声：“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没被抽中？”

陈牧微微一笑，正要解释，系统05忽然说：“像你这样一手制定了精神永生计划的人，也想要上飞船吗，不知道这对那些购买了虚拟舱的人算不算背叛。”

阿伊沉下脸，这句话似曾相识，正是之前他用来讽刺系统05的。

此时外面忽然想起喧闹声，三人同时向外看去，在这个房间内，偏头就可以从窗户看到外面的飞船，有很多人正在排队进入飞船，还有大量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刚才的喧闹声是因为有人想闯进飞船，但他没有资格，没有船票，被那些工作人员抓住了，拖着往外走。

“总会有人没有船票的。”陈牧叹息道。

阿伊冷哼一声：“剩下的所有人都被你抛弃了，你这和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系统05没说话。

沉默笼罩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三人仍然注视着窗外，看着秩序重新恢复了稳定，他们都是面无表情，透过这一幕看到了未来的景象，然而他们内心的想法又截然不同。

阿伊首先开口打破寂静：“直说吧，到底为什么不让我上船？别提抽签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这种东西吗。”

“事实就是如此。”陈牧摊开手：“先生，尽管你是最先交的申请，但没有抽中就是没有抽中，我们无权决定让谁留下来，所以自认为这是最公平的做法。这是命运的指引，我们绝不插手命运。”

系统05接口说：“你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阿伊猛地站起来：“够了，难道你们会坦然接受死亡吗？！”

谈判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系统05和陈牧的态度坚决地出乎他的意料，如果陈牧说他的存在会影响飞船内部的稳定，或者其他原因他都能接受，唯独命运这样的说法让他觉得非常荒谬。

他的命运，凭什么和那些底层人放在一起抽签决定。

他还很年轻……如果今年四十岁，也许他可以接受命运，但他才二十岁，他不想死！

然而阿伊这样说了之后，系统05立刻看向陈牧，陈牧则苦笑着耸了耸肩，露出有些理亏的表情。阿伊知道他们在刚才又进行了一次无言的交流，而系统05转过头，对他说：“先生，你还有虚拟舱，你可以在里面活个几十年。”

阿伊咬牙。

“或者说，在虚拟舱里，其实也活不了多久呢。”系统05轻飘飘地说。

阿伊愕然，脸色顿时惨白，这话轻轻地砸下来，却将他的谎言砸得粉碎。

“你……”

“虚拟舱的运行需要能源，你解决不了能源的问题。”系统05慢条斯理地说：“而且，进入虚拟舱之后，无法从内部打开，当能源耗尽，虚拟舱就变成了一座牢笼。”

陈牧：“这才是我说精神永生计划是一场集体自杀的原因。”

不过，在飞船上，因为有微型能源站，所以白小春的虚拟舱可以一直运作，而且，她永远无法再离开那里。

在得知系统05把白小春送进虚拟舱之后，陈牧来找他，沉默了很久之后，说：“我现在明白了，你对那些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是什么样的。”

这是在陈牧的世界中，系统05离开时对陈牧说的话，然而直到现在，陈牧才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意义。

阿伊冷静下来，问：“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不打算告诉其他人吗？”

“我一向尊重别人的选择，你可以想错了，不管是所有人的生命还是文明的存续，我并没有那么看重。”系统05淡淡地说：“我来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当救世主的，我无法承担所有人的命运，也不想承担。”

“我只为一个人负责。”

阿伊以为这个人指的是第五十九号基地的首领，但只有陈牧知道，系统05只为宿主负责，他唯一要实现的只有白大秋的愿望。

他又一次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愿望系统编号05代表的含义。

阿伊愕然，随后笑起来，又变成大笑：“你想利用虚拟舱稳定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让他们不至于影响飞船起飞，不会那么容易的，我们走着瞧吧。”

他大步走出房间。

陈牧说：“他是最先提交申请的那批人。”

系统05：“他没有抽中吗？”

“是的，没有。”陈牧问：“如果他抽中了，你会让他上飞船吗？”

系统05反问；“你呢？”

陈牧凝视着他的神色：“他的存在会对飞船内部稳定造成影响，但最重要的是，可能会影响到白小春的虚拟舱。”

系统05：“我不做假设，如果没有意义。”

陈牧没说话。

系统05抬眼：“你不高兴？为什么。”

陈牧只是又一次意识到，系统05对他做的那些事同样只是因为宿主的身份，他对系统05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这只是稍微让他不高兴了一秒。

至少能追着系统05跑的宿主只有他一个。

“下一个世界你想去哪里？”

系统05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世界确实快结束了，但是陈牧现在都这么坦然地问下一个世界了吗。

“到时候再看。”系统05含糊地说。

陈牧接着问：“去哪个世界是你决定的吗？”

系统05：“在规则内，确实是由我自己选的。”

“希望是一个有趣的世界。”陈牧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姿势。

……

系统05和陈牧知道阿伊接下来会对飞船进行袭击，之后确实一直有小规模的骚扰，但影响并不大。

系统05推测阿伊应该是准备在飞船起飞的时候大规模袭击，这样才能让飞船陷入混乱之中。

而阿伊判断飞船起飞的时机，就是系统05和陈牧的状态。如果他们进入飞船，那么说明一切准备就绪。

阿伊坐在车里，双手环胸，闭着眼睛假寐。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实际内心焦灼不已，他派人一直盯着系统05的动向，等待行动的时机。

但是，那些针对飞船的袭击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了。

这些行动并不是阿伊所指使的，而是没有被选中的人们组织起来对飞船的攻击，既然他们无法上船，那么就毁掉这艘飞船，谁都无法离开。

阿伊并不想毁掉飞船，他想进去，最好是能进去取代陈牧和系统05的地位，如果那些人闹得太厉害也很麻烦……

就在这时，手下朝他跑过来，阿伊立刻睁开眼睛，问：“他们上飞船了？”

“不，没有，他们还在外面，两个人都在。”

阿伊烦躁地说：“那发生什么事了？”

“有很多人举着火把和武器朝飞船那里去了。”手下艰难地说：“他们好像决定这一次要毁掉飞船。”

阿伊猛地坐直，连那个手下都没管，用力踩下油门，车子便飞了出去。

一群蠢货，他愤怒地想，他要的可不是这个。

只开了十几分钟，他就看到了那艘飞船，还有蜂拥扑向飞船的人群。他们举着火把和武器，神色癫狂而绝望，朝着飞船开火。

而此时之前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都消失了，没人拦着他们，但那些武器并不能对飞船造成任何影响。那些工作人员呢？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所有舱门都关闭了，飞船仿佛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大怪兽，对外面的纷纷扰扰毫不在乎。

阿伊心里忽然涌出一阵不安，就在这时，他看到系统05和陈牧从那个房间出来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既然这两人还没坐上飞船，说明还没到启动的时候。然而那种不安感还是萦绕着他，他看到第五十九号基地的首领举起手搭在额头上，然后指着飞船，偏头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然后……

飞船忽然发出嗡鸣声。

阿伊心里猛地一震。

巨兽苏醒，飞船轻微地震颤着，猛然爆发的火焰喷向四周，那些离得最近的人首当其冲，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面的人群顿时被震慑住，不断后退，但地面在震动，逃跑过程中一片混乱。透过高温扭曲的空气，系统05看到飞船离开了仓库，正缓慢匀速上升。

“不是说我一个人留下来就行吗。”系统05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不断上升的飞船，这个位置是安全的，但他仍然能感受到脚底的震颤，巨大的压力挤压着心脏。

“有金撰他们在，飞船里不需要我，还能多出一个位置来给别人。”陈牧朝他靠近了一点。

系统05勾起嘴角：“但坐飞船的经历你还没有吧。”

陈牧：“和你一起看飞船起飞的经历也没有，我觉得这个更重要。”

系统05垂下眼笑，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伊从车里冲出来，连防护服都没穿，他伸手想去抓住系统05，但被陈牧拦住了。

“飞船启动了！”阿伊声音尖利：“为什么，你们还没有上飞船！”

陈牧说：“就是为了拖住你的行动。”

现在这些人是乌合之众，他们做不了什么，但如果阿伊有组织的行动起来，可能真的能阻扰飞船的启动。

阿伊不可置信地问：“那你们呢？！”

系统05：“我们不需要上船，人工智能足够操控飞船抵达目的地。”

阿伊：“你们不怕死？！”

系统05神秘地笑了笑，没说话，陈牧拉住他的手，说：“我们准备找到风景优美的地方一起死。”

“疯子……你们两个才是疯子。”阿伊一步步后退，他看向飞船，此时飞船已经升上高空，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了，被留下来的人们茫然地抬着脑袋，长大了嘴巴，像一个个苍白的凝固的雕像。

阿伊没有回到车上，他就这样一直走着，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陈牧那句话本来只是随口说的，但说完之后，他内心一动，看向系统05，问：“我们去哪里？”

系统05似笑非笑：“要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吗？”

陈牧认真思考起来，他们在这个世界其实去了很多地方，但要说选哪里一起赴死，好像都不太满意。

“要不边走边看吧。”

系统05和陈牧干脆坐上了阿伊那辆车，他们并没有目的地，只是看那条路更好走，或者哪里的风景更有趣，便随意地换了方向。他们在地面上见到了很多人，相互攻击的人群，载歌载舞的人群，或者脱掉层层防护服奔跑的人群，更多的人躲在地下，钻进虚拟舱内，将意识上传，在虚拟世界中逐渐遗忘了现实。

半个月之后，世界病毒浓度达到100%，整体阈值达到99%，他们在地面上开始遇到大批量的丧尸。

陈牧和系统05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于是他们停下来。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植被茂密，鲜花盛开。

陈牧拉着系统05的手爬上山坡，然后紧挨着他坐下，系统05没有拒绝。

陈牧问：“怎么样，我这次做的还不错吧。”

系统05的手撑在地面上，感觉到草丛在轻轻抚摸他的手：“还可以。”

陈牧注视着前方：“我问过了，这个身体的主人并不想离开这颗星球，他更想死在这里。”

“嗯。”

“咱们在这个世界快两年了。”

“是。”

“还没有这样悠闲的时候呢。”

“嗯。”

系统05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僵硬，他看到了数据，体内病毒浓度高达97%，并且在迅速上升。

陈牧也是如此，所以接下来的那句话他并没有听清。

系统05扭头靠过去一点，想要听清楚，陈牧忽然伸出手，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得极近，紧贴着彼此。

陈牧给了他一个拥抱。

“下个世界见。”

系统05微微扭头，陈牧的双手僵硬地环住了他，脸上带着微笑。

“好吧……下个世界见。”